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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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河面上起了大霧。船夫向四周看了看，根本無法辨清方向，不得不將竹高抽離水面。這支船有些簡陋，船身較長，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間客艙。和一般的客船相差不大。
客艙的布簾被打開，走出一個男人。他的五官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面部線條硬朗清晰。
“怎麽不走了？”
“啊……”船夫稍稍提高了帽檐，露出目光溫和的眼，“起大霧了，我害怕迷路，就等霧散了再走吧。”
男人點點頭，轉身又進了客艙。
艷夕無所事事地看著木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似水鄉雨後的煙雲，只是更濃厚一些。霧氣不斷飄入窗內，她的臉微微濕潤。
“公主，您不用擔心，等霧散了再走也不遲。”男人態度謙恭地道。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謙恭地神色，甚至是目中無人。
艷夕討厭這個男人，討厭他的表裏不一，言不由衷。但是，她同樣要表裏不一地裝作對他敬重。
“沒關系。這一路上都拜托你了，光秀。”
“公主言重了，這是在下的職責。”說完他便在艷夕對面坐下，閉目養神。
真惡心。
艷夕心裏嘀咕道。說的是他，也是自己。她抿著嘴，起身出去透透氣。
慕容艷夕，落紅國的公主。此次離開故土遠嫁木蓮國王子，就是所謂的國與國之間已經泛濫的聯姻。通常兩國之間的聯姻，不是為了表示友好，就是為了言和平息戰爭。但這次艷夕嫁到木蓮國，是因為落紅國太貧窮了，父王擔心哪天他國來襲，無法保護她，所以女兒全都嫁了出去，兒子留在身邊與他奮力強國。這樣做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可以得到親國的援助。
艷夕並不因自己被當成工具而有任何抵觸情緒。她的兩個嫁到國外的姐姐，過的生活可比以前好多了：有華美的服飾，價格不菲的胭脂。
有這樣想法的她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只是認為——這世間便是如此。
不獲世之滋垢的聖人固然存在，但多數人，都是庸俗之人。
2
宴殿中。
帝王親自設宴，為落紅國公主接風。
席間，籌光交錯，談笑風生。
帝王高坐堂上，陌吾伴在他的身邊。眾多大臣也出席了這場宴席，心中對落紅國雖有不屑，畢竟還是要給貴客顏面。
艷夕不停張望著，瞪大了眼睛。僅僅是這吃飯的殿堂，比自家的富麗上百倍。光秀跪地而坐，佩刀放在腿上，酌了好幾杯美酒。
好也在眾列之中。自陌吾帶他見了帝王，並說他是自己的繼承人，帝王便對他關愛有加。每次宴會好都會受邀。但他不習慣這種應酬的場合，不過是說些動聽的話，敬幾杯酒。可是，這是必須學會的。他時不時看看陌吾，陌吾感覺到他的視線便回望一眼，然後自若地與帝王交談。
“慕容公主，敬吾兒一杯吧。”
帝王的聲音穿透宴殿，所有人一下子不做聲了，目光聚集在艷夕身上。
被人盯得渾身不自在，艷夕有些怯場地站起來，掂起酒杯。木蓮國三王子——墓葉卿，坐在這一列的首位。艷夕剛才偷偷瞅了他幾眼，他一身青色錦袍，錦袍上有精細的木蓮花花紋。黑發束有銀冠，襯著一張雨花石般精致的臉。
她忐忑地走到墓葉卿跟前，提起白玉酒壺，為他斟酒。
“葉卿王子殿下。”艷夕雙手奉上酒杯。
除了稱呼，她實在想不出其它什麽合適的話。
眼前銀灰色頭發的女子，緊張靦腆，眼神飄忽。墓葉卿笑了笑，禮貌地接過酒杯，舉杯示意後，率先一飲而盡。艷夕木然地看著他喝完，自己也仰頭，酒直淌過喉嚨。
真烈。辣得她一時說不出話。
“好！”
帝王豪爽地道。
大臣們隨聲祝賀，三王子有了王妃，了卻了帝王一樁心事。
墓葉卿請艷夕與他同坐。
宴席繼續著，酒香四溢。
好無心這種無聊的事，但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好奇——正對面的明智光秀。他的穿著有些古怪，或許是風俗不一所以看著別扭。他的眼睛深邃，目光沒有聚焦點，似在出神，酒杯還停留在唇邊。
忽然，光秀直視好。
嘴角浮起笑意，帶著似有似無的敵意。
真不舒服。
好沒有回應他的笑，把頭轉到一邊，正好看見——
陌吾也在有意無意地看那個男人。
光秀令人意外地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散發著說不出的威嚴。“在下敬您一杯，帝王。”
或許是覺得一直沈默不太有禮，在宴席快結束時他做出了表示。
帝王輕輕點頭，然後飲酒。他差點忘了這個男人的存在。
“在下是明智光秀——落紅國的陰陽師，被派到貴國學習，可能的話，希望能為您效力。”光秀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行了大禮。
陰陽師？！
幾乎同時，陌吾和好驚住了。
陰陽師對於一個國家是最重要的神官，落紅國的帝王竟然會將之派出？！
陌吾微微瞇起眼，喝完了杯中最後一點酒。
對這個明智光秀，不得大意。
3
自從拓家被滅，帝王就下令將拓府拆毀。目前正在建造新的邸府，好讓不久前啟用的武臣家族入住。
既然人去了，空樓何必留。
這可以說是木蓮國一個習俗吧。不想把引人感傷的、或是讓人覺得晦氣的事物留下，讓新的記憶覆蓋過往。不能算是逃避，只是，人要向前看。
好得到了帝王的許可後，便能在宮中自由出入。每次經過曾經的拓府，他就要竭力壓制住心中的無限傷嘆。好並不刻意避開這條路繞道而行，他想直到哪天能自在地走過去，波瀾不驚。
直到心湖泛不起半點漣漪。
直到不再想起她感到心痛。
對，拓蕓對於他，應該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4
這日仍然是秋風瑟瑟，天寒氣清。
陌吾的書房中光線昏暗，於是他點了一盞燭燈。案上擺滿了藥材，一些醫書重起來，放在靠近邊沿的位置，似乎搖搖欲墜。
好經過書房時被叫住了，陌吾讓他去宮裏的文墨閣取些墨。
當好帶著一瓶滿滿的墨水穿過文墨閣大堂時，一個人迎面而來，他與這個忽然出現的人撞了個滿懷。墨水淌出，他淺綠的外袍被染上了大塊黑色。
好皺眉，垂眼看了看那奪目的黑，再擡起頭，驚愕立刻從他眼裏閃過。
來者，竟然是明智光秀！
“你怎麽會來這裏？”話語裏有責怪與警惕。
他不可能來文墨閣取墨水之類的吧。好暗自忖度道，這裏沒有他人，一定是找我來著。
“我剛看見你進去，所以就順便過來找你。”光秀笑著說。沒有對好表示歉意。或者認為是好撞了他。
這個男人真不禮貌。
光秀站在門邊，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根本沒註意——他擋了好的路。
“你都不認識我，會找我有什麽事？請你讓讓吧。”
“呀，真是個倔小孩。”光秀側身，讓出了路。
好討厭別人說他是小孩。他用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光秀一臉“教育小孩子”的表情，更是有想打他的沖動。
“別那樣看著我呀，再怎麽說我也是貴客。”光秀正色道，“我想見你的師傅。”
“那就跟我來吧。”
好快步走過光秀身旁。
站在光秀身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光秀跟在好的後面，鄙夷的目光不斷掃視他，嘴邊有冷冷的笑。
哼，他有什麽資格對我這樣無禮。
陰陽閣就在眼前。好沒有回頭，他知道光秀還跟著他，身後一直傳來沈重的腳步聲。光秀的衣服上有金屬制的甲片，時不時摩擦發出令人心寒的聲音。
“師傅在書房，你自己去吧。我還要去換身衣服。”
好給光秀指了書房的位置，並且把墨水交給他讓他帶去。然後好就朝自己的臥房走去。這麽輕易就答應帶光秀見陌吾，好其實沒想太多。就像光秀說的那樣，再怎麽說他也是貴客。就算不答應，看他那不易妥協的樣子，也會自己找去吧。
光秀走在木質地板上，覺得有點詫異。外面的路都是瑪瑙鋪墊的，為何這裏是簡單的木板。
清高……麽？
這兩個字出現在腦海裏。
他被自己嚇了一跳，這種讚美性的詞語，百年難得出現一次啊。是的，他從不曾讚美過誰，因為天生就是一副僵硬的表情，總讓人覺得他說的話不是發自內心。當聽說落紅國的帝王要把他派來木蓮國，他簡直求之不得。落紅國那麽窮酸的地方，早就想離開了。呆在那裏，毫無展示才能的機會可言。
說是來貴國學習，其實他在盤算著怎樣一直留在這個國家，成為這個國家的人。
光秀已經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扣門。
陌吾聞聲而起，正準備去開門卻又停頓了一下。門前不是好，是一個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人。
打開門，看到那個人的臉，陌吾沒有意外：果然是他。
“你好啊，大陰陽師——陌吾。”
光秀遞過墨水，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一點也不拘謹地走進房內。
“請——”陌吾的話還未說完，光秀如預知他會說什麽，已經坐下了。
陌吾眼裏顯出一絲不快。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陌吾合上門，將墨水放在靠墻的櫃子上，然後走到案邊，收拾淩亂的書籍與藥材。長發隨他彎腰而垂下，遮掩住了側臉。
“木蓮國的陰陽師是美男啊，難怪能這樣昌盛呢。”光秀看著陌吾直挺的鼻梁，語氣帶著絲絲暧昧。
陌吾瞥了光秀一眼，顯然他覺得這句話很惡心。
啊……又是讚美的詞語！
光秀心裏震撼了一把，怎麽從走進陰陽閣就開始反常了？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與你比試一下，看看我與貴國的陰陽師相差有多大。”光秀硬冷的臉在燭光的模糊處理下顯得稍微柔和了些。
“如果我沒有興趣呢。”陌吾沒有正眼看他，淡淡地道。
“你會有興趣的。”光秀眼裏的光波一漾一漾的。
陌吾沈吟了一會兒，道：“那麽，外面請吧。”
5
好剛換完衣服出來，就看見陌吾與光秀並肩走向他平日練習的空地。兩人之間，總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他默默走到樹林旁，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兩個人。
陌吾和光秀分別位於空地兩端，他們凝視了對方數秒。周圍的景物似乎都褪去了，兩人處在一個黑暗的境地，身上泛著光華。
光秀忽地挪開右腳，一個快速轉身帶起塵土。他消失了！瞬間，一頭黑色巨獸出現在陌吾身後，猛烈撞去。藍色光盾將巨獸擋下時，巨獸與陌吾的距離僅有一寸。陌吾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兩個肩上扛著大刀的武士現身在黑色巨獸左右，同時揮刀而出。
“爆破。”
光秀的聲音是從頭頂上傳來的。
陌吾沒有向上看，因為身旁飛來了數把圍成圓形的飛鏢，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飛鏢著地就立刻爆炸了。
地面搖晃起來，硝煙與塵沙混在了一起。
好緊靠著身旁的老樹，眼前只有一片煙塵。他閉上眼，防止塵土進入眼中。等他睜開眼時，那片空地竟然什麽都沒有！他半張著嘴，一臉不可置信。“對了。”好想到了那個，伸直雙手緩慢向前移動，碰到了熟悉的東西——曾在樹林裏觸到過的隱形墻。
果然是結界。
好的額上汗水涔涔。師傅……不會有事吧？光秀那架勢，就像要把陌吾置於死地！
“呀叻，你竟然花時間做這種事。”光秀的身影在煙塵中漸漸清晰了。
陌吾的衣衫破了幾道口，差那麽一點，破的就是皮肉了。他在爆炸發生時沒有自我保護的行為，而是設下了結界，這樣可以避免空地以外的地方受到破壞。
“哼，”陌吾憤怒道，“你沒有考慮過影響嗎？用這種術……傷及其他怎麽辦？！”
“不會呀，我知道陌吾大人如此仁慈，冒著危險也會設界的。”
天……又是讚美詞！
光秀按上太陽穴，太反常了！
趁這個空當，陌吾瞬移到他身邊，抽出光秀的刀直穿他心窩。光秀的身體僵了一下，心窩處汩汩流出白色粘稠的液體。
陌吾愕然，隨即又鎮定下來。一把刀揮來，停留在他脖頸處。縷縷頭發飄然落地，散出絲絲發香。
光秀赫然站在他身旁。
而剛剛刺中的，不過是粗壯的朽木。
“這個替身術用得挺漂亮吧？”光秀得意地道。
“師傅！”好沖了過來。
“呀，你的結界被你徒弟給破了呢。與其多看那些醫術，不如再多練幾招陰陽術吧！”光秀放下了刀，完全無視好的存在。
他的眼裏滿是失望與自得。
光秀走了幾步，想起什麽似地回頭道：“小徒弟，別擔心，我不過是和你師傅比試了一下。”
說完，臉上帶著令人發寒的笑走了。
好啐了一口，眼眸越發深幽。那算什麽比試，每一招都是致命的！
陌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看上去有些狼狽，神色黯然。
“叫人把這裏清理一下吧。”
好心疼地拾起那些頭發，看著陌吾蒼白的臉，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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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走了？”
“啊……”船夫稍稍提高了帽檐，露出目光溫和的眼，“起大霧了，我害怕迷路，就等霧散了再走吧。”
男人點點頭，轉身又進了客艙。
艷夕無所事事地看著木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似水鄉雨後的煙雲，只是更濃厚一些。霧氣不斷飄入窗內，她的臉微微濕潤。
“公主，您不用擔心，等霧散了再走也不遲。”男人態度謙恭地道。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謙恭地神色，甚至是目中無人。
艷夕討厭這個男人，討厭他的表裏不一，言不由衷。但是，她同樣要表裏不一地裝作對他敬重。
“沒關系。這一路上都拜托你了，光秀。”
“公主言重了，這是在下的職責。”說完他便在艷夕對面坐下，閉目養神。
真惡心。
艷夕心裏嘀咕道。說的是他，也是自己。她抿著嘴，起身出去透透氣。
慕容艷夕，落紅國的公主。此次離開故土遠嫁木蓮國王子，就是所謂的國與國之間已經泛濫的聯姻。通常兩國之間的聯姻，不是為了表示友好，就是為了言和平息戰爭。但這次艷夕嫁到木蓮國，是因為落紅國太貧窮了，父王擔心哪天他國來襲，無法保護她，所以女兒全都嫁了出去，兒子留在身邊與他奮力強國。這樣做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可以得到親國的援助。
艷夕並不因自己被當成工具而有任何抵觸情緒。她的兩個嫁到國外的姐姐，過的生活可比以前好多了：有華美的服飾，價格不菲的胭脂。
有這樣想法的她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只是認為——這世間便是如此。
不獲世之滋垢的聖人固然存在，但多數人，都是庸俗之人。
2
宴殿中。
帝王親自設宴，為落紅國公主接風。
席間，籌光交錯，談笑風生。
帝王高坐堂上，陌吾伴在他的身邊。眾多大臣也出席了這場宴席，心中對落紅國雖有不屑，畢竟還是要給貴客顏面。
艷夕不停張望著，瞪大了眼睛。僅僅是這吃飯的殿堂，比自家的富麗上百倍。光秀跪地而坐，佩刀放在腿上，酌了好幾杯美酒。
好也在眾列之中。自陌吾帶他見了帝王，並說他是自己的繼承人，帝王便對他關愛有加。每次宴會好都會受邀。但他不習慣這種應酬的場合，不過是說些動聽的話，敬幾杯酒。可是，這是必須學會的。他時不時看看陌吾，陌吾感覺到他的視線便回望一眼，然後自若地與帝王交談。
“慕容公主，敬吾兒一杯吧。”
帝王的聲音穿透宴殿，所有人一下子不做聲了，目光聚集在艷夕身上。
被人盯得渾身不自在，艷夕有些怯場地站起來，掂起酒杯。木蓮國三王子——墓葉卿，坐在這一列的首位。艷夕剛才偷偷瞅了他幾眼，他一身青色錦袍，錦袍上有精細的木蓮花花紋。黑發束有銀冠，襯著一張雨花石般精致的臉。
她忐忑地走到墓葉卿跟前，提起白玉酒壺，為他斟酒。
“葉卿王子殿下。”艷夕雙手奉上酒杯。
除了稱呼，她實在想不出其它什麽合適的話。
眼前銀灰色頭發的女子，緊張靦腆，眼神飄忽。墓葉卿笑了笑，禮貌地接過酒杯，舉杯示意後，率先一飲而盡。艷夕木然地看著他喝完，自己也仰頭，酒直淌過喉嚨。
真烈。辣得她一時說不出話。
“好！”
帝王豪爽地道。
大臣們隨聲祝賀，三王子有了王妃，了卻了帝王一樁心事。
墓葉卿請艷夕與他同坐。
宴席繼續著，酒香四溢。
好無心這種無聊的事，但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好奇——正對面的明智光秀。他的穿著有些古怪，或許是風俗不一所以看著別扭。他的眼睛深邃，目光沒有聚焦點，似在出神，酒杯還停留在唇邊。
忽然，光秀直視好。
嘴角浮起笑意，帶著似有似無的敵意。
真不舒服。
好沒有回應他的笑，把頭轉到一邊，正好看見——
陌吾也在有意無意地看那個男人。
光秀令人意外地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散發著說不出的威嚴。“在下敬您一杯，帝王。”
或許是覺得一直沈默不太有禮，在宴席快結束時他做出了表示。
帝王輕輕點頭，然後飲酒。他差點忘了這個男人的存在。
“在下是明智光秀——落紅國的陰陽師，被派到貴國學習，可能的話，希望能為您效力。”光秀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行了大禮。
陰陽師？！
幾乎同時，陌吾和好驚住了。
陰陽師對於一個國家是最重要的神官，落紅國的帝王竟然會將之派出？！
陌吾微微瞇起眼，喝完了杯中最後一點酒。
對這個明智光秀，不得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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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拓家被滅，帝王就下令將拓府拆毀。目前正在建造新的邸府，好讓不久前啟用的武臣家族入住。
既然人去了，空樓何必留。
這可以說是木蓮國一個習俗吧。不想把引人感傷的、或是讓人覺得晦氣的事物留下，讓新的記憶覆蓋過往。不能算是逃避，只是，人要向前看。
好得到了帝王的許可後，便能在宮中自由出入。每次經過曾經的拓府，他就要竭力壓制住心中的無限傷嘆。好並不刻意避開這條路繞道而行，他想直到哪天能自在地走過去，波瀾不驚。
直到心湖泛不起半點漣漪。
直到不再想起她感到心痛。
對，拓蕓對於他，應該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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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仍然是秋風瑟瑟，天寒氣清。
陌吾的書房中光線昏暗，於是他點了一盞燭燈。案上擺滿了藥材，一些醫書重起來，放在靠近邊沿的位置，似乎搖搖欲墜。
好經過書房時被叫住了，陌吾讓他去宮裏的文墨閣取些墨。
當好帶著一瓶滿滿的墨水穿過文墨閣大堂時，一個人迎面而來，他與這個忽然出現的人撞了個滿懷。墨水淌出，他淺綠的外袍被染上了大塊黑色。
好皺眉，垂眼看了看那奪目的黑，再擡起頭，驚愕立刻從他眼裏閃過。
來者，竟然是明智光秀！
“你怎麽會來這裏？”話語裏有責怪與警惕。
他不可能來文墨閣取墨水之類的吧。好暗自忖度道，這裏沒有他人，一定是找我來著。
“我剛看見你進去，所以就順便過來找你。”光秀笑著說。沒有對好表示歉意。或者認為是好撞了他。
這個男人真不禮貌。
光秀站在門邊，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根本沒註意——他擋了好的路。
“你都不認識我，會找我有什麽事？請你讓讓吧。”
“呀，真是個倔小孩。”光秀側身，讓出了路。
好討厭別人說他是小孩。他用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光秀一臉“教育小孩子”的表情，更是有想打他的沖動。
“別那樣看著我呀，再怎麽說我也是貴客。”光秀正色道，“我想見你的師傅。”
“那就跟我來吧。”
好快步走過光秀身旁。
站在光秀身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光秀跟在好的後面，鄙夷的目光不斷掃視他，嘴邊有冷冷的笑。
哼，他有什麽資格對我這樣無禮。
陰陽閣就在眼前。好沒有回頭，他知道光秀還跟著他，身後一直傳來沈重的腳步聲。光秀的衣服上有金屬制的甲片，時不時摩擦發出令人心寒的聲音。
“師傅在書房，你自己去吧。我還要去換身衣服。”
好給光秀指了書房的位置，並且把墨水交給他讓他帶去。然後好就朝自己的臥房走去。這麽輕易就答應帶光秀見陌吾，好其實沒想太多。就像光秀說的那樣，再怎麽說他也是貴客。就算不答應，看他那不易妥協的樣子，也會自己找去吧。
光秀走在木質地板上，覺得有點詫異。外面的路都是瑪瑙鋪墊的，為何這裏是簡單的木板。
清高……麽？
這兩個字出現在腦海裏。
他被自己嚇了一跳，這種讚美性的詞語，百年難得出現一次啊。是的，他從不曾讚美過誰，因為天生就是一副僵硬的表情，總讓人覺得他說的話不是發自內心。當聽說落紅國的帝王要把他派來木蓮國，他簡直求之不得。落紅國那麽窮酸的地方，早就想離開了。呆在那裏，毫無展示才能的機會可言。
說是來貴國學習，其實他在盤算著怎樣一直留在這個國家，成為這個國家的人。
光秀已經走到書房門前，輕輕扣門。
陌吾聞聲而起，正準備去開門卻又停頓了一下。門前不是好，是一個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人。
打開門，看到那個人的臉，陌吾沒有意外：果然是他。
“你好啊，大陰陽師——陌吾。”
光秀遞過墨水，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一點也不拘謹地走進房內。
“請——”陌吾的話還未說完，光秀如預知他會說什麽，已經坐下了。
陌吾眼裏顯出一絲不快。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陌吾合上門，將墨水放在靠墻的櫃子上，然後走到案邊，收拾淩亂的書籍與藥材。長發隨他彎腰而垂下，遮掩住了側臉。
“木蓮國的陰陽師是美男啊，難怪能這樣昌盛呢。”光秀看著陌吾直挺的鼻梁，語氣帶著絲絲暧昧。
陌吾瞥了光秀一眼，顯然他覺得這句話很惡心。
啊……又是讚美的詞語！
光秀心裏震撼了一把，怎麽從走進陰陽閣就開始反常了？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與你比試一下，看看我與貴國的陰陽師相差有多大。”光秀硬冷的臉在燭光的模糊處理下顯得稍微柔和了些。
“如果我沒有興趣呢。”陌吾沒有正眼看他，淡淡地道。
“你會有興趣的。”光秀眼裏的光波一漾一漾的。
陌吾沈吟了一會兒，道：“那麽，外面請吧。”
5
好剛換完衣服出來，就看見陌吾與光秀並肩走向他平日練習的空地。兩人之間，總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他默默走到樹林旁，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兩個人。
陌吾和光秀分別位於空地兩端，他們凝視了對方數秒。周圍的景物似乎都褪去了，兩人處在一個黑暗的境地，身上泛著光華。
光秀忽地挪開右腳，一個快速轉身帶起塵土。他消失了！瞬間，一頭黑色巨獸出現在陌吾身後，猛烈撞去。藍色光盾將巨獸擋下時，巨獸與陌吾的距離僅有一寸。陌吾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兩個肩上扛著大刀的武士現身在黑色巨獸左右，同時揮刀而出。
“爆破。”
光秀的聲音是從頭頂上傳來的。
陌吾沒有向上看，因為身旁飛來了數把圍成圓形的飛鏢，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飛鏢著地就立刻爆炸了。
地面搖晃起來，硝煙與塵沙混在了一起。
好緊靠著身旁的老樹，眼前只有一片煙塵。他閉上眼，防止塵土進入眼中。等他睜開眼時，那片空地竟然什麽都沒有！他半張著嘴，一臉不可置信。“對了。”好想到了那個，伸直雙手緩慢向前移動，碰到了熟悉的東西——曾在樹林裏觸到過的隱形墻。
果然是結界。
好的額上汗水涔涔。師傅……不會有事吧？光秀那架勢，就像要把陌吾置於死地！
“呀叻，你竟然花時間做這種事。”光秀的身影在煙塵中漸漸清晰了。
陌吾的衣衫破了幾道口，差那麽一點，破的就是皮肉了。他在爆炸發生時沒有自我保護的行為，而是設下了結界，這樣可以避免空地以外的地方受到破壞。
“哼，”陌吾憤怒道，“你沒有考慮過影響嗎？用這種術……傷及其他怎麽辦？！”
“不會呀，我知道陌吾大人如此仁慈，冒著危險也會設界的。”
天……又是讚美詞！
光秀按上太陽穴，太反常了！
趁這個空當，陌吾瞬移到他身邊，抽出光秀的刀直穿他心窩。光秀的身體僵了一下，心窩處汩汩流出白色粘稠的液體。
陌吾愕然，隨即又鎮定下來。一把刀揮來，停留在他脖頸處。縷縷頭發飄然落地，散出絲絲發香。
光秀赫然站在他身旁。
而剛剛刺中的，不過是粗壯的朽木。
“這個替身術用得挺漂亮吧？”光秀得意地道。
“師傅！”好沖了過來。
“呀，你的結界被你徒弟給破了呢。與其多看那些醫術，不如再多練幾招陰陽術吧！”光秀放下了刀，完全無視好的存在。
他的眼裏滿是失望與自得。
光秀走了幾步，想起什麽似地回頭道：“小徒弟，別擔心，我不過是和你師傅比試了一下。”
說完，臉上帶著令人發寒的笑走了。
好啐了一口，眼眸越發深幽。那算什麽比試，每一招都是致命的！
陌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看上去有些狼狽，神色黯然。
“叫人把這裏清理一下吧。”
好心疼地拾起那些頭發，看著陌吾蒼白的臉，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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