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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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萬年不化的冰雪,萬年不變的你的容顏。

陌吾沈入湖中的一瞬間,湖泊化為冰棺。好臥在湖面上,體溫漸漸被剝奪,寒氣滲入骨中。他出神地看著陌吾安詳的臉,陌吾的嘴角帶著亙古的笑意。那種笑,讓他感覺不到徹骨的冷。就像陷入一個美好的境地,與他相依,永不背棄。

雪花紛飛,不落下,也不消融。

好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輕顫。發絲淩亂,衣衫不潔。臉上還有清晰地淚痕,唇已凍得發紫。

已經沒有重要的人了。

已經沒有活著的理由。

讓我在這裏陪你,讓我離你不會遙遠。

……

……

他以為自己化成了一塊冰石。

一個人的臉忽然閃過了腦海——明智光秀。

他的眉蹙起來,意識逐漸清醒了。「我還不能沈睡,還有未完成的事。」他想著,支撐著僵硬的身體,走出了冰雪封印陣。

走到了哪裏,他不知道。有種強烈的意願在牽引他,還要活著。他曾想過,人為什麽要活?從生到死,經歷幸福歡樂、痛苦悲傷。但是,又留下了什麽?也許有人會記得你,但記得你的人,終究也會消失在歲月的輪回中。

到底有什麽意義?

他還不知道。他還在尋找。

天空的顏色由深轉淺,好已走出了竹林。但竹林後,是一望無際的草原,罕無人煙。好沒有停下腳步,既然沒有到盡頭,就還有希望。

太陽的光輝灑下,但秋日的陽光沒有一絲絲溫暖。他走過草叢,衣擺上附著些許斷落的枯草。當夕陽染盡天際,他疲憊的眼裏終於泛出了亮點。不遠處,有一間木屋。木屋的煙囪裏正飄出濃濃灰煙。

這對好來說,是個極大的安慰。

他想加快步伐,卻力不從心。終於走到了木屋門前,才發現這段路如此漫長。好正要叩門,最後的力量在他舉手那一刻消失殆盡,體力不支,倒在了碎石路上。

2

淩希琪帶著一籃茶葉回來時,她驚呆了。看著一個陌生人在自己門前昏迷不醒,她楞了許久。本想置他不顧,但總覺不妥,於是放下籃子,把他用扶帶拖地弄進了屋裏。

她讓好躺在床上,用濕布拭去他臉上的泥土。他的面容美如冠玉,冷艷中又不乏清雅。希琪心中一震,久居塵世之外,乃不知世間有這般美貌的少年。再看他的眉間,似有化不去的憂傷。

見好的嘴唇幹裂暗淡,希琪便泡了一壺茶,待他醒來。

良久——

“我……”

好的嗓子幹啞,他睜眼,覺得渾身酸痛。也許是走了太久的路,或者是不習慣竹制的床。他坐起身,看見圓木桌旁有一女子,粉衣素面,頭上有簡雅的釵飾,耳垂上墜著紅珠耳環。

希琪遞上一個瓷杯,茶是清淡的綠色,散出沁人心神的香。茶給好的感覺,就同眼前的女子。

“謝謝。”好接過瓷杯,立刻喝得只剩下茶葉。

“我是淩希琪,叫我希琪便可。”希琪笑著道,對於這個陌生人毫無防備。

好打量了一下屋子,陳設十分簡單,但整潔有序。“我叫麻倉好。”

“你怎麽會來這裏?”希琪對他很好奇。畢竟,多年一人生活,從無訪客。

“我迷路了。”好淡淡地道,語速緩慢。

希琪覺得他不願多說,也沒再問。

3

他一定很孤獨。

希琪拉開布簾,準備去臥房時,回頭瞅了好一眼。他坐在竹床上,抱著腿,仰頭看著窗外。今夜的天空,晚雲湧動,繁星閃爍,似一片星海。沈浮在晚雲間的星,光芒微淡,極像好優柔的眼波。

他眼中的幽暗,是無止境的深淵,深遠得無法填滿。

最亮的那顆星,是你吧,師傅。

想了一夜,好決定了接下來要走的路。他想要變強,成為最強大的人,然後才能殺了明智光秀。但是,怎樣才能變強?最好的方法,就是要找個強大的通靈者,拜他為師。曾聽陌吾說羅蘭國有個通靈者,不論是陰陽術,還是琴棋書畫、刀劍矢槍,樣樣精通,造詣匪淺。在很多行列中都能算是名流。

那麽,再停留一天就起程吧。

“你起這麽早?”

好端坐在桌旁,托著下巴沈思,完全沒有註意到希琪已經在他身後站了好一會兒。她端著些簡單的糕點,走到桌旁放下。“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謝謝。”好致謝後,直接用手拿了一塊粉色的松糕放進嘴裏。這種糕點他從未吃過,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真好吃,這是什麽做的?”他不忘把指尖上沾有的糕粉也清理掉。

他這個動作很像小孩。

希琪忍不住笑起來,心想他不過十七歲的樣子,雖然看起來成熟得過了頭,也還是有幼稚的一面。“這是花瓣和面粉做的,獨家絕技哦。”

好註意到自己的失態,立刻拿上了筷子。吃完早餐後,他正色道:“我還想再留一天,不知可否?明天一早我就離開。”

“你是我的客人,當然可以。但是,你能告訴我你要到哪裏去嗎?”

“羅蘭國。”

“羅蘭國?這幾年羅蘭國對外封閉,外國人不許入境的。”

這個消息讓好心涼了半截,他皺著眉道:“真的沒有辦法嗎?”

希琪猶豫了一下,道:“我有個朋友,住在羅蘭國與木蓮國交界的地方。或許,他能夠幫你。”

“那太好了。”好微微笑道。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吧,我閑著也是閑著,順便去看望他。”

希琪看著微笑著點頭的好,總覺得,他的笑裏帶著悵然,不是源於內心。這樣的笑,像是試圖讓自己不那麽悲傷。

他不想對誰偽裝。

只想騙騙自己,我微笑著,仍堅強著。

他還未去考慮殺了光秀之後該怎麽過。在陌吾身邊守候他?還是活下去?

都是未知。

人生沒有定數,一切隨然。

4

雛城是個水城,北面臨海。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時,仿佛能聽見大海的波濤澎湃。這裏的人大多以打漁為生,雛魚在木蓮國享有盛名。雛城的房屋別具一格,人們先在地上打好木樁,再在木樁以上的高度修建房屋。

好和希琪乘了兩天的馬車,才到達這個木蓮過與羅蘭國交界的城市。曾經兩國談判,雛城到底屬於哪個國家,最後因木蓮國人占了多數,就歸為了本國。

一路上風塵仆仆。

他們起程的時候,才發現身無分文。希琪毫不猶豫地去當了自己的一件釵飾,換來的錢雖不多,倒也夠用了。好驚奇地問她,這種東西怎麽隨便就當了?他心裏隱隱過不去,因為聽她說起,那個頭釵是一個曾經深愛的男子送的信物。

很重要的紀念品,不是麽?好暗暗決定,以後定要把它贖回來還她。希琪卻爽朗地笑著道,都是過去的人了,再說,它還存在呢,只是不在我的頭上罷了。

好瞠目,隨即視線轉移到馬車外。她的豁達,自己何時能有?看著不斷倒退的景物,他忽然想起了帝王,想起了六年前的理想。一切都在與他遠離,曾經的美好,望之莫及。

“啊,終於到了!”希琪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這兩日沒睡好,在車裏搖搖晃晃的,精神不佳。但一下車,她又立刻來了活力。

“你的那位朋友,住在哪裏?”

“在波斯海那邊。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現在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呢。這裏的魚很好吃哦。”

好默許了。

5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大海。

同天空一樣蔚藍。放眼望去,他才明白什麽是水天一線。自陌吾走後,他就很愛仰望天空。有個說法——仰望天空的人,是孤獨者。無邊無際的天空中,孤獨的靈魂肆意馳騁,所以孤獨者仰望天空,就會覺得暢快。沒錯,是暢快。他看海的感覺,也是這樣。

就像靈魂找到了能夠包容它的地方。

海浪一波一波湧上沙灘。螃蟹被沖上灘,便急忙鉆入沙裏,生怕被逮住了。

他笑了,很暢快。他發現海有如此大的力量,潮水漫到他的心裏,帶走了所有的不愉快。

“好,走了!”希琪呼道,“我朋友家就在那邊!”

好紋絲不動,希琪便放棄了打擾他,在不遠處默默地站著。

他在看海,她在看看海的他。

那個少年,坐在暗礁上,長發如波浪翻騰。浪花為他起舞,風過為他低吟淺唱。海和天空是兩塊精美的襯布,襯著少年的絕代風華。

6

“真是奇客。你不是一直高翔遠引麽?怎麽突然步入塵世,還來找我?”男子取下頭上的鬥笠,掛在窗戶旁的釘子上。他身上披著蓑衣,腳穿草鞋。蓑衣不斷滴著水,他走過的地面上留有一條水跡。

男子就是希琪的朋友,彌殤。他今天一早就出海捕魚,到現在才回來,收獲差強人意。

彌殤天生的白發,細眉薄唇。金黃的眸子,眼神淩厲。相貌不算出眾,也倒有一種天然的風流氣韻。

“怎麽說這話,我來看看朋友啊。彌殤,你這些年還過得好吧?”

希琪與他寒暄著。好默不出聲,目光四處游動。房裏擺著各種漁具,角落有一大玻璃缸,全是好從未見過的魚。他感到有些悶,不習慣這濃濃的魚腥。好把視線轉移到彌殤身上,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希琪,你還未介紹他呢。”

“啊,我差點忘了!”希琪拍拍腦袋,抱歉地道,“他叫麻倉好,我的朋友。這次來其實有事相求——請你幫忙讓他去羅蘭國。”

“羅蘭國這幾年是不許外國人進入的。就連定居在這裏的羅蘭國人,沒有國籍證明也回不去。”彌殤漫不經心地道,似乎沒有打算幫忙的樣子。

“所以才找你啊!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彌殤不語,解下蓑衣晾在窗外。這時,陽光正好投進屋內。

希琪有些為難,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彌殤是個固執的人,如果他真的不願意幫忙,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他的意志。

“你的條件,是什麽。”好平緩地開口道。

一語驚人。

彌殤微怔了一下,倏而大笑起來。“你為什麽會問我條件?”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好。

“等價交換。”

“好個等價交換!”彌殤走到好的跟前,湊近他的臉,仔細打量他,“我喜歡你這種氣勢。那麽,我幫你,不過是在明晚月圓之時。作為交換,你必須——”

希琪感覺空氣快凝固了,這哪裏是在求人幫忙,分明是談判!

“你必須——明天一早陪我出海。”

“沒問題。”好莞爾而笑。

「什麽啊?!」希琪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她以為彌殤一定會提出很刁難的條件。這可算開了眼界,原來求人也可以這樣?!

7

好總是睡得晚。

他住的房間很小,不過有一扇大大的窗,通過它能直接看到波斯海。床邊放了一盞油燈,燈焰被風吹得左右搖晃,他投在墻上的影子也不停晃動。

「他叫麻倉好,我的朋友。」

聽著海浪拍案的聲音,他想起了這句話。

朋友。

朋友。

嘴角剛有了一個弧度,卻又消失了。郁郁寡歡。

我不該有朋友。任何人,都不該留有感情。

陌吾因對他留情而死。未來,又會有誰重蹈覆轍?感情是枷鎖。

他懂到了這些。

海風吹得更猛了,燈光隨風湮沒在黑夜中。

8

向海岸邊望去,滿目皆是漁船。彌殤在自己的船上整理著漁具,好在一旁無所事事地看著他。披蓑戴笠,好覺得別扭。雛城的天亮得很早,有些船已經揚帆離開了海岸。

現在正是退潮之時,沙灘上嵌滿了貝殼。

“好了,上來吧,我們出發。”彌殤把船上騰出了足夠的空間,但看上去還是淩亂不堪。

好踏上船,見船尾有一大大的扇葉。“彌殤,這船怎麽使出去?”若是在河裏捕魚,漁夫們就用竹篙撐船。但在海裏,這種船沒有風帆也沒有舵,難道就隨風起航麽?好正納悶,彌殤看出了他的疑惑,走到船尾,道:“你坐好了。”

他張開雙手,立刻引來一陣強大的氣流,氣流使扇葉高速轉動,這只船以驚人的速度駛向遠處。

“真厲害。”好讚許道。浪花飛濺,冰涼的海水落在他的臉頰上。風狂呼,把他的鬥笠吹得斜斜的,遮住了一只眼,顯得頗為悠然。

彌殤享受著海風,氣流的方向和大小隨他意志改變,他將船駕到了深海區。這裏的漁船就寥寥無幾了,因為這一帶多有巨浪,船只容易被浪打翻。

船停了下來,但振蕩更明顯了。

“來,幫忙!”彌殤把漁網丟給好,“我們把網拉開,再撒進海裏。”

語畢,他立刻躍到半空中,好順從他的意思也離了船。兩個人拉著漁網,相隔一段距離,同時降落在海面,如履平地。

網被撒下後,兩人重新回到船上,剩下的就只等魚落網了。

好漆黑的眸子裏忽然映出了水藍色,一波巨浪在靠近這只船!“餵,巨浪來了!”他準備設障,卻被彌殤阻止了。彌殤笑得像個頑童,道:“讓它來吧,不覺得很好玩麽?”話音剛落,巨浪就拍了下來。

好在接觸到浪的前一刻飛馳出去,等回過頭來時,彌殤和他的船已經不見了。“那個笨蛋。”好低聲罵道,有誰會拿自己命來玩的?不過,他應該死不了。

“說誰呢。”彌殤從水裏伸出了頭,眼睛被鹽水刺得睜不開。船也浮了出來,不過是翻著的。好走過去,把船扶正,船上的漁具都不在了。

折騰了半天,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彌殤是頭一回捕到這麽多魚,樂不可支。

“餵,你的漁具損失了。”

“啊,沒關系。船終於變得幹凈了呢!”

好斜眼看著他,暗暗道:這家夥,不會只想洗船吧……真是個怪人。

9

夜空像黑色迷宮,而那一輪明月,則是走出迷宮的出口。

彌殤在沙地上畫了個圓環,然後在環裏寫著旁人看不懂的字符。他的速度很慢,但寫得很細致。好耐心地等待著,心中深感好奇。希琪圍著蹲在地上的彌殤轉了好幾圈,也看不出個頭緒。

彌殤把拇指放到嘴邊,將其咬破,趁血還未滴下,立刻按在了圓環中心。“血月之約。”他念道,金黃的眼在夜裏明晰可見。

銀光如泉水般從圓環裏噴湧而出。

“站到圓環裏面去。”彌殤後退了幾步,光柱擴大了。“我不知道會把你傳送到哪個城市,不過到羅蘭國是肯定的。”

好沒有半點遲疑,走進光華中,肌膚被照得如凝脂。他逐漸變得透明了,最後消失在彌殤與希琪的眼前。

他走了。

“啊,我忘了說再見!”希琪感到心中若有所失,心緒莫名紛亂。

彌殤從她神色裏讀出了什麽,戲謔地笑道:“才走就想他了啊,我會吃醋的哦。”

希琪不做聲,看著光柱,一種想法占據了整個大腦。

“還看什麽,想就跟去吧!”彌殤一把將她推了進去。

“我會再來看你的!謝謝!”希琪回過神,感激地道。

彌殤笑而不語,揮手道別。

銀光暗淡了。他倒在沙灘上,手背貼上額頭。「用這種術真是消耗巫力呢。」

他長籲一口氣,竟就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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