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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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喜雙走在校園裏。身上穿著件白色短袖連帽T,背著黑色帆布雙肩方包,米色短褲,膝蓋下的小腿光滑筆直,一根汗毛都看不見,綠尾小白鞋上面露著纖細玲瓏的腳踝骨,整個人少年感十足,稚嫩又清純。

他走到廣場那兒的迎新區四處看,人群靜了一瞬,隱隱有女生的驚嘆和私語傳來,立刻有人上來問他:“這位同學,你是哪個院的新生啊?”

“啊?”董喜雙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立刻露出呆萌的本性:“我……我不是新生啊……”

“阿呆!這裏!”前面不遠處,紀念琪穿著印有學院logo的T恤沖他招手。

“你們學院不是在那邊嗎?怎麽跑這兒來了,又迷路了?”紀念琪把他拉到樹影下面站著。

“嗯,我完事了,下午三點後再來接班,想找你吃午飯。”

旁邊有個高個子男生拿瓶礦泉水過來往小雙手裏遞,一面上下打量著他:“紀念琪,這是你弟弟嗎?長得好可愛。”

紀念琪從他手裏把水奪過來擰開:“這個有主的,你沒戲——喝吧。”

小雙接過水喝了一口,看到那邊有穿著外賣工服的人提著一大袋子盒飯走過來,問:“你是不是走不開?那我去找鹿嶼吧?”

紀念琪說:“沒事,我翹一會兒,我們一起找鹿嶼。”

他回去打招呼,坐在桌子後面的幾個女孩笑著沖董喜雙招手:“小帥哥,下午再來玩啊!”

食堂裏人不多,空調開得很足,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小炒。

鹿嶼解開襯衫扣子露出掛著個戒指的銀鏈子,邊掏出紙巾擦脖子後面的汗邊問:“蕭哥什麽時候回來?”

“嗯,昨天走的,說是得三四天吧。”董喜雙有點發蔫,筷子撥拉著碗裏的飯粒。

紀念琪拉長聲音哦了一聲:“我說你怎麽良心發現想起找我來了,原來是你老公出差了啊。”

小雙沖他憨笑賣萌。

“去!每次都來這招!”紀念琪張開巴掌覆住他的臉一推,又問:“馬上開課了,他怎麽這個時候出差啊?”

董喜雙一臉迷糊:“好像他有個什麽公司不知道有什麽事。”

鹿嶼解釋道:“他幾年前投了個做VR的游戲公司,最近要B輪,估計談這個去了。”

董喜雙適時地嘆了口氣,紀念琪沒好氣地斜睨他:“不是吧你?剛走一天你就跟丟了魂兒似的,要是不回來了你還不活了呢?當著我們倆你也好意思犯相思病啊,我倆誰不比你慘?”

他就是這麽隨口一說,誰知道烏鴉嘴成真,蕭駿說好三四天的行程,竟然一去就沒了影蹤。

下課鈴響,董喜雙出了教室迷茫地左右看看,嘆了口氣。蔫蔫地走出教學樓,看著天,又嘆了口氣。

蕭駿走了一周了,只在第一天下了飛機之後給他打了個電話聊了半個小時,那之後便全無音訊。董喜雙一開始還怕耽誤他的事情不敢聯系他,三天後掐著晚上十點整發了個微信問他一切順利嗎,什麽時候回來,都後半夜兩點多了才有回信,簡短四個字:有事。待定。

董喜雙不知道他是太忙,還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在這邊胡思亂想幹著急。他早就習慣了蕭駿在身邊的日子,就算暑假回家的那幾天,兩人也是信息發個不停,每天晚上蕭駿還會開著視頻陪他聊到睡著。像這樣全無音信地消失一周,實在讓他無法適應。

太想他了,想得受不了。董喜雙白天盯著手機發呆,晚上摟著蕭駿的衣服失眠,有天晚上還沒出息地掉了兩滴眼淚。

他站在教學樓門口望了會兒天,晚飯時間,熙熙攘攘的人潮都往食堂的方向湧去,董喜雙一點都不餓,游魂一樣跟著人群走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裏人不多,董喜雙看了會兒書,心裏亂糟糟地看不進去,又趴在桌子上翻蕭駿的朋友圈裏寥寥無幾的幾條狀態,最近的一條是兩個月前的一張照片,自己背對著鏡頭坐在草原遼闊的星空下,只露出一顆黑黑的腦袋瓜。

他看著那張照片傻笑了幾秒,心裏終於靜了點,打開書開始寫作業。

不知過了多久,圖書館裏到點開燈,瞬間一片雪亮,董喜雙吸了口氣回過神,擡頭看了看窗外,摸摸癟癟的肚子,想起蕭駿走之前囑咐他好好吃飯,磨磨蹭蹭地收拾桌上攤開的書本。

他抱著要放回去的書走到書架前,旁邊一個男生背對著他站在那,他眼前一亮,走過去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人的肩膀小聲叫:“鹿嶼!”

那人回頭,小雙楞住了。

好像!背影像也就算了,正臉居然也很像!

被叫錯名字的男生表情高深莫測地看了一會兒董喜雙怔楞的臉,輕聲吐出兩個字:“是你。”

“啊?”董喜雙沒聽清,瞬間反應過來:“哦,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男生像是很滿意這種“認錯”,極輕地牽了下嘴角,說了聲“沒關系”就擦著他的肩膀走了。

董喜雙抱著書發了會兒呆,想著晚上一定要發微信告訴鹿嶼這個奇遇,轉身去了食堂。

說來也巧,這個時間食堂人很少,董喜雙端著餐盤剛坐下就發現斜前方的桌子上坐的正是剛剛遇到的那個男生。

真的好像啊,董喜雙忍不住偷看,他沒戴眼鏡,燈光又暗,看不清對方五官,只覺得發型也像,穿衣服的風格也像,偶爾低頭側臉的某個角度更是像到不行。

男生像是感覺到董喜雙在偷看他,擡起眼睛看過來。董喜雙被抓了個現行,張口結舌地楞在那裏,筷子上的飯粒掉在桌子上了都不知道。

男生笑了一下,端著餐盤走過來坐下,主動跟他打招呼:“你好。”

“呃……”董喜雙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飯粒拈起來,又把餐盤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這裏還有。”男生伸手從小雙嘴邊摘下一粒米飯,用紙巾擦了擦手指。

“哦……”董喜雙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被他碰到的地方,“謝謝……”

“不客氣。”

董喜雙呆呆地盯著對方的臉,這麽離近了看又覺得不那麽像了,五官沒有鹿嶼那麽端整細致,皮膚也沒有鹿嶼那麽白,而且……不知為什麽,男生的臉給人一種類似於人工矯飾過的,淡淡的違和感,好像仿壞了的瓷器,器型倒是在的,只是細節粗糙,沒有神韻。

對於小雙這樣近乎於冒犯的直視,男生也並沒有生氣,只是表情平靜地回視著,那目光很深,意味覆雜。

兩人簡單聊了兩句,互相交換了姓名和院系,男生名叫宋集,董喜雙看對方神態成熟,以為是學長或者至少同級,聊過才知道竟然是新生。

宋集見他有點吃驚,語氣淡然地說:“我覆讀了一年。”

董喜雙覺得有點奇怪,自從那晚跟宋集認識之後,最近他總是在各種地方跟他巧遇,早上去逸夫樓上課的路上,他就走在前面不遠處;下課出來的時候有同學叫住他說話,一回頭,宋集抱著書正經過他身邊走下樓梯;他去西門的打印社打資料,低著頭出門差點撞到一個人懷裏,擡頭一看,又是宋集。

兩個人偶遇的次數多了,漸漸變成照面時會點個頭的那種關系。

晚上的時候他打電話跟鹿嶼說起這件事,鹿嶼笑著告訴他,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叫做“視網膜效應”。並不是他們巧遇的次數比別人多,而是他恰巧比較關註這個人而已。

“不要對別人過於感興趣,蕭哥回來會吃醋的。”鹿嶼笑著調侃他。

小雙驀地想起上次自己去師兄那裏,蕭駿吃醋說要把他裝進兜裏隨身攜帶的話,臉紅結巴道:“不……不會啦……”不知是說蕭駿不會吃醋還是說自己不會對別人感興趣。

這天午後沒課,董喜雙吃過飯去博雅堂翻看最近新出的書,他一看書就入迷,站到腿都酸了才醒過神來,揉揉眼睛捧著挑選好的幾本書去前臺交款,往前走的時候腳踩著個什麽東西,身子一歪,差點扭了腳。

低頭一看,是個棕色的皮質錢包。他把書費力地夾在胳膊下面蹲下身,撿起來四處看了一下,周圍的人都在安靜看書,不像失主的樣子。

他翻開錢包想看看有沒有學生卡,打開一看卻楞住了。

錢包左側的透明夾層裏鑲著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蕭駿。董喜雙瞬間心臟狂跳,全身的血液都往腳下湧去,指尖冷得發抖。他把照片湊近了些,沒錯,不會錯的,那是一張半身像,蕭駿半側著臉沒有看鏡頭,臉上是一貫冷淡的表情,但小雙跟他在一起久了,看得出來他的眼神是專註而溫柔的。

有腳步聲走近,停在了董喜雙面前。

“錢包是我掉的。”聲音響在他頭頂。

董喜雙茫然地擡起頭來,看著宋集那張肖似鹿嶼的臉。

宋集從他僵硬的手裏把錢包拿過來,從裏面抽出學生卡給他看:“這裏有證明。”說完他把錢包收起來,仿佛沒有發現董喜雙不正常的表情,微笑著輕聲道:“謝謝,幸虧你撿到了,這裏的東西對我很重要。”

厚重的書劈裏啪啦地從董喜雙的臂彎裏坍塌下來,掉了一地。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小雙木然地蹲下身,一本本撿起來摟在懷裏。宋集彎身撿起自己腳旁的一本英語紅寶書,撣了撣封面。

小雙站起身看著他手裏那本書,宋集好像並沒有還給他的意思,輕聲說:“謝謝你把錢包還我,我請你喝咖啡吧。”

說完他不等小雙回答,轉身走到前臺,把那本紅寶書放在了收銀處。

董喜雙拎著沈重的塑料袋走出書店。九月中旬,秋老虎正厲害,午後兩點的烈日晃得眼前一片白。他用手遮了下眼睛,恍惚中看到前面的宋集正回頭沖他露出一個仿佛帶著嘲諷意味的笑容。他心底一顫,無端生出一種恐懼,仿佛前面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個無底深淵。

深淵沖他招手,聲音仿佛從夢裏傳來:“百講底下那家咖啡可以嗎?”

好像夢啊。一直到坐在了冷氣充足的咖啡館裏,董喜雙還在恍惚。他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垂眼盯著桌上那只棕色的錢包,做夢似地問:“照片上的,是你什麽人啊?”

宋集彎著嘴角欣賞對面那個少年一臉棲惶的表情,他等這一刻很久了,沒想到真實發生的時候帶給他的快意比想象中還要強烈一萬倍。

他翻開錢包,手指輕輕地撫過照片,語氣溫柔到殘忍:“他……是我喜歡的人——抱歉,沒嚇到你吧。”他的道歉並不真誠,甚至帶著點戲謔。

董喜雙用盡全部力氣搖搖頭,撐起一個牽強到比哭還可憐的笑容:

“不會啊……那,他知道你……你喜歡他嗎?”

“當然。”宋集伏在桌面上湊近小雙:“我們在一起過。”

董喜雙的身體與靈魂仿佛被徹底隔離了。他楞楞地盯著漂在咖啡上的冰塊,心裏想著該走了,快到上課的時間了,現在就走吧。可身體卻仿佛被施了法術一樣,動不了。

宋集的聲音還在繼續述說著,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準而牢地釘在心上。

“他是個非常執著的人,能默默地守在他喜歡的人身邊三年等他長大,哪怕那個人現在跟別人在一起了,他也還是放棄了前途甘願陪他耗在這兒。”

“不過他大概沒想到,有人會比他還執著。他為了別人到這來,我為了他而來。”

“他總是會找最像的替代品,所以我用了一整年的時間,把自己變得跟他喜歡的人一模一樣。”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為了他,我願意完整地放棄我自己。”

宋集放在白瓷咖啡杯旁的手機亮起來,屏幕上是蕭駿的照片,他在微笑,神態輕松而愉悅,身上穿著的,是剛放暑假時,帶小雙去草原之前新買的T恤。

“你看。”宋集把手機對準董喜雙慘白的臉,那上面顯示著一條航班信息:“他知道我來了,他也快回來了。”

董喜雙走在路上,雙眼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他茫然地想:三點的課在哪個樓上來著?要遲到了,得快點去。走了幾步停下來看看自己的手,新買的書呢?落在哪兒了?書店還是咖啡館?得去找回來啊。不行,還是先去上課吧,要遲到了。

他沒頭蒼蠅似的在原地兜圈子,最後來到二教樓下,三點鐘的上課鈴從樓裏傳出來,他卻突然覺得身上一絲力氣都沒有了,一步都走不動了。

他坐在樓門口的臺階上,拿出手機,解了幾遍鎖才解開,他像每次覺得無助的時候一樣撥通了蕭駿的號碼,鈴聲長久地空響著,那沈穩而磁性的聲音,每次聽到都讓他覺得悸動和安心的聲音,卻沒有響起。

董喜雙反覆撥打著電話,一直到太陽落山,黃昏來臨,手機電量耗盡自動關機。手指和雙腿都已經麻木不堪,下課的人潮湧出來,一起上課的同學詫異地問他怎麽坐在這裏沒去上課。他按著膝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下臺階去,哈哈地笑了一下,做夢似的說:“我太笨了,忘了在哪個教室上課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劉之恒:蕭同學,火葬場爽嗎?

蕭駿:不要幸災樂禍,等我滅了這邊的火再來滅你。

劉之恒:哦,你慢慢滅哈,我先帶小甜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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