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不會突然就設宴，也不至於是要給新誥命夫人的體面。要給，也會先告知自己一聲，問問應家的喜好才是。

素離很有眼力見的忙湊到應有語耳邊：“聽說是皇帝一早就到太後宮裏了，呆了好一會兒才走。”

這皇帝是個行動派。他都多少年沒有主動過去慈沐宮了，也難怪太後這一高興，順帶幫自己做了娘家的體面，是滿意自己在中間牽線的功勞了。

“那就走吧。”這會子快到午時，億昭去了書院，自己很是樂意去陪太後吃個午飯。宴會不宴會的，有太後在，自己就是個伺候的，不用多花心思。

夏日的日頭正毒著，應有語坐上轎攆，攆頂撐開了一片陰涼。

應夫人和宸王妃便沒有這個待遇了。本來宸王妃在宮裏也是有小轎子的，是太後先前賜給宸王的。今日是進宮來陪母親謝恩，為顯心誠，造口碑，她楞是陪著母親走這麽一路。

想著來了必定是人人稱頌。再以皇後那懦弱無能的性子，自己進來拿捏她兩下，不至於掙不來一轎子，需要繼續曬著日頭去參加宴會。是她應妍兒被多年來的固有印象誤導了，沒想著如今的皇後既然能掙來誥命，同時討得皇帝和太後的歡心，斷不能再是之前在家裏那個瑟縮的小身板了。是什麽改變了她，或者說以前都是她在作戲，都不重要，無非是她現在變得厲害了些。無論是哪個，她都擋在了自己的面前，應妍兒都必須跨過她，這點不會變。

“這應語兒居然連一把扇子一把傘都不給我。”應夫人碎碎念著。

應妍兒忍受著自家母親的蠢，悶不出聲。宮裏這點曬這點路算得了什麽，要想走得長遠，前方的路只會更難。

應夫人看著女兒隱忍不發的模樣，便知道她又有了主意。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女兒更像自己的親哥哥韋國公，她深谙蟄伏和隱藏，總是躲著，一動不動盯著她的獵物，一直等到最合適，一擊必中的時機才迅速出手，一口咬斷獵物的脖子。

很多時候，她都慶幸這是自己的女兒，她們在統一戰線，只是有時她也會想，自己如何養出她這番氣性。若她能成，自己自然跟著榮耀一身，可若是她成不了，屆時她是否還能念著自己是她的母親。應夫人自己心裏都沒有底。

“來了。”太後一見應有語，便牽著她的手，滿臉的笑，“好好好，哀家的皇後是個好的。”連道三個好，沒了先前的套路，這是真高興。

“給母後請安。”應有語沒有忘記禮數，“能陪母後午膳是臣妾的榮幸。”

“昭兒去讀書了，你一個人吃飯都不香了吧？”

“是這個理。所以一聽母後來請，臣妾是一刻都不能等就來了。看，臣妾還是頭一個到了，顯得我多貪吃似的。”

這邊應家母女倆一看，都懷疑面前的這一對才是真母女。

應妍兒拳頭握得死緊，尾指長長的指甲尖戳破手心肉都不自知。太後撫養了宸王，自己身為宸王妃自然也是得太後歡心的。太後從來沒有給她臉色看，賞賜也是一件一件的來。同時，太後從來也沒有給她這樣好的臉色過。據說皇後那邊的賞賜是一箱一箱的送。

應語兒，你好大的本事！

“是哀家頭個喊你，特定交代不許耽擱。這不，哀家這會高興臨時起意的，宴會是啥東西沒有，啥禮數都缺，想著今日是將軍誥命夫人謝恩的日子，總算有個由頭，先問問皇後的意思，總是沒錯的。你可不能偷懶，必定要幫哀家好好安排，可別丟了哀家的臉。”

其實宴會都是主子一句話，下面的人便一一領了去辦。何況太後如今在朝前後宮的掌權之勢，哪個敢不盡心。太後這話無非是要給她撐場子，還是撐了極大的場子。應有語剛接管後宮，鑰匙賬本都還沒理清楚，頭個接的便是太後的宴會，這是信任：“母後太擡舉臣妾，臣妾是想著來了只要坐在母後身邊伺候母後一二就可了，沒想到母後是來讓臣妾伺候所有人的，這怕是連一口都吃不上了。”

一旁的喜嬤嬤笑道：“皇後娘娘可不能搶了老奴的活幹。”

“聽見沒，去，把你喜歡吃的菜、喜歡聽的曲都傳出來，都點上。哀家今天聽你的。”

應有語領命忙活了起來，心想這王熙鳳管家活可不好幹，不過太後愛惜自己，吃食便挑著宮裏人的口味來。戲曲名字自己哪裏能知道，只交代了一句：“什麽熱鬧喜慶就來什麽，有那麽一點哭哭啼啼的，都不許上臺。”

什麽妃子對應座位對應菜色，量都不多，秉持一貫儉樸的風格。就連裝飾的花應有語都一一過目，酒水她也嘗了些，選了適合太後的。如此一番，她倒是有點飽了，乖乖回到太後身邊。

這會子太妃、妃子們到得都差不多了。眾人紛紛見禮。

如今宮裏也就萱太妃、宜太妃無子嗣沒有出宮，其餘年老有子嗣的、年輕的都送出去了。宜太妃苦夏來不了，萱太妃是個愛熱鬧的，樂呵呵的來了。

“你個老家夥，哪個地都有你？”太後見了老熟人開口就笑罵。

“太後娘娘這話可真逗，這不是您讓人請我的，怎麽老身還不能來？”宜太妃看著不到四十的模樣，姿態很是矯健，蹭的就坐下了，受著底下嬪妃們的禮。

“宜太妃就不來，也就你天天眼巴巴往哀家那湊，前腳剛走，這會兒又在宴會上露老臉，可真有意思。”不是真熟識了一輩子的情分，可講不來這樣的吐槽。

“有意思。老身就喜歡在太後娘娘面前待著，宜太妃那身子骨不愛動彈，那這宮裏不就剩下我們兩張老臉相對了？”這話也就萱太妃敢說。

“怎麽回事，今天這菜色，可不是您一貫的風格。”這話道出了眾人心裏的想法，只是不像萱太妃這麽直接挑開講。

太後娘娘是個會享福的，從來也不虧待自己。在皇貴妃位置上還得收斂些，熬到了先帝的皇後先去了，她穩坐了太後的交椅，斷沒有再委屈自己的道理。這菜色每桌都是三菜一湯加水果點心，各有不同，量不多，稱得上精致卻不大氣。

“別看我，這是皇後的意思。如今南方大水天災，百姓流離失所，皇帝在前頭跟戶部都急了幾次眼，雖說我們後宮不頂事，這能為百姓節省一些花費，也算是為皇帝盡心。”太後娘娘點破。

難怪皇後都吃了許久的三菜一湯。眾妃子這才恍然，一個個想著自己平日裏吃了多少，那是擺滿一桌，嘗個兩口，這要較真的，就算逾矩了。

“皇後賢惠，是1大家的福氣。老身敬皇後一杯。”宜太妃率先舉起了酒杯。

“太妃娘娘謬讚，這都是在太後、皇上身邊耳濡目染，想著自己能做的也不過節儉些，實在當不起這一聲誇。”應有語放下伺候太後的筷子，忙回禮，“今日肘子不錯，太妃娘娘用得可還滿意？”

皇後不提醒，萱太妃都忘了自己前些日子腿腳崴了，正是補筋骨的時候，這道肘子滑而不膩，又好入口，掃了一圈別的桌子都是沒有的，笑道：“皇後有心了。”

眾妃這才發現，桌子上的菜色要麽符合自己的心意，要麽對應自己的內癥，平日裏她們盯著皇後的無非是言行舉止查探風向，不想皇後看著她們的卻是她們的喜好和身子康健。

這才是一宮之後，一家之主該有的氣度和行事規範。

古代的納妾制度本身又何嘗是女子的錯？應有語對皇帝無心，便將宮裏這些對應語兒相對無害的人看成……準確來說是同事吧。不是每一個後宮都需要宮鬥才能生存的。

向來沒有情緒的煙嬪這會看著面前的這道熏魚，那是她江南家鄉常做的樣式，因為味道不討喜，常年宴會上是不會有這道菜的。但這是她小時最愛的零嘴，按照嬪位的分例自己也吃不到，自己是個遠庖廚的做不來。這一口下去，那看向皇後的眼都能掐出水來。

連最清高的煙嬪如此 ，就更不用說其他幾個妃子了。

韋貴妃仍是個例外。她看著眼前的苦瓜炒蛋，苦瓜羹，蓮子百合魚，一色清心下火的菜，她最不愛吃苦。這些菜讓自己的臉色更苦了。

“聽說了嗎？楚王好像在找什麽，辣椒？”景貴人只要見韋貴妃不高興，她就高興。這幾日就別提了，自從上了皇後的車，天天看韋貴妃的臭臉，特別下飯。

“是辛料嗎？楚王怎麽會突然找這個東西，在哪裏找？”呂常在牙口不好，吃著香糯的芋泥，被撒在上面的炒芝麻香得一臉滿足。

“是什麽緣由就不清楚，說是在宮外的楚王府門前設了牌子，專人在收，好多莊稼漢都拿著沒見過的植物去碰碰運氣，說是賞銀都有一金呢。”景貴人這話癆消息來源倒是暢通。

皇後應有語聽了老神在在，內心想笑。一金，那可是普通人家十年的開銷，十三爺這手筆，不知一夜致富了多少人。

“辣椒嗎？妹妹似乎聽西南方的來人說過，說是一種辛辣之物，單獨吃是極可怕的，但作為調料會讓食物變得極為鮮美，開胃下飯。”應妍兒終於找到了插話的地方。眼見宴會籠罩在“歌功頌德”皇後的氛圍中，這個皇後還是自己怎樣都瞧不上的姐姐，應妍兒花費了極大的修養才將胸口的氣壓了下去。她養了一輩子的名聲，她還可以繼續忍。

“這滿堂子的人都不知道，宸王妃倒是個有見識的。”玲答應咕咕的笑著，帶著不知名的語氣。

應妍兒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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