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漢生得勢

關燈
梅孝奕死了。

漢生趁他兄弟二人會面的間隙,悄悄給醇濟王府遞了消息。老德壽正愁在皇上跟前不得好,想借此機會沾點兒功勞,哪兒想嘴一滑溜,被陸盞套去了消息。庚武恰聯絡鐸乾在河邊埋伏了兵馬,便趁雙方鬥得兩敗俱傷之時來了個一網打盡。

先帝時期亂黨南逃,近些年又開始蠢蠢欲動,幫會津貼皆是從南洋那邊供給,皇上早就想掐斷這一條線,故而對此事甚為讚賞。但因太後對陸總管平素多有依賴,怕此事對她震驚太大,便不將其真實身份洩出。幾日之後,京中傳出陸公公在私宅暴病而亡的消息。

街邊告示墻上貼著五張畫像,正中間的是“羅剎”梅孝奕,只見二十左右風華,生得鳳眸清萋容顏冷淡,和旁邊四個粗獷的面貌鮮明反差,哪裏像是一路人?

早先的時候便有梅大少爺是陸公公私寵的傳聞,後來梅大少爺卷了陸公公的錢跑路,接著梅大少爺死了,不幾天陸公公又暴斃而亡。這牽牽連連恁個玄妙,漸漸便有小道蜚語傳出,只道兩人愛而不得、相愛相殺,在坊間茶肆的書生們嘴裏催生出一段淒美虐戀。

聽這個嘖嘖惋惜:“據說是為了個女人……準備帶著私奔,半道上被截住,誣了個‘亂黨’名頭打死嘍。”

那個搖頭附和:“可不是。但那陸公公既是養著他,怎麽可能還容他私底下養女人?他敢跑,最後自然是死路一條。”

多情自古傷離別,唉,好好一個公子爺兒,就這麽去了。

秀荷站在布莊門前看,心中便生喟嘆,可嘆他梅孝奕一輩子空來凈去,末了卻要與一個太監捆綁著遺名後世。本來也是恨,恨他把自己與稚嫩小兒分離,但他最後一步放下她,那恨卻就淡了,不想再過多回憶其間的糾葛。

雪落之後難得接連放晴,已是臘月上旬,眨眼便要年關。陪紅姨出來挑揀料子,那女人自己躲在馬車裏不露面,叫秀荷去幫著揀。秀荷按她從前的喜好花紅綠柳的挑給她,她不滿意,說秀荷存心埋汰她是老鴇婆子。但問她要什麽,又說不清楚,秀荷便不想管她。

抱著甜寶正準備回馬車,肩膀卻不知被誰人一撞。一道香粉味兒拂面,那濃郁只叫人口鼻不適。蹙眉擡頭,卻聽耳畔傳來熟悉嗓音:“喲,是秀荷奶奶,一個人出來買料子?”

說話者原來漢生。穿一襲簇新短褂長袍,手上搖一柄金色小扇,早已脫盡後生清白的臉龐收拾得油光粉面,不註意看還認不出來。

這奴才自賣了梅孝奕後,那天晚上又趁亂把老德壽背回了城裏。因為掌握著梅孝奕所有的過往,老德壽親自帶他去見了皇上,得了不少賞錢,還給置了個小閑差,如今日子過得風光滿面,腰桿兒也直起來不少。

秀荷語氣冷冰冰的,不掩嫌惡:“真是不湊巧吶,你也在這裏?”

“可不是,來陪阿春買幾塊好料。女人的料子京城就屬這霓裳衣莊最好,旁的雖看著花裏胡哨,到底上不得臺面……也就是二少爺節儉,貫日裏總舍不得來。”漢生也不計較秀荷的冷蔑,微一鞠腰,諂媚著往身後看了看。

“呵呵,那賣主求榮的錢你倒花得很順手。”秀荷勾唇笑笑,便看見有女人披著艷紅鬥篷從他馬車裏走下來。但見黛眉朱唇,妝容精致,竟是和梅孝廷形影不離的小柳春,不由些微驚詫。

漢生就偏得意這驚詫了,扯著面皮兒笑道:“別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老祖宗傳下來的至理名言……再則說,我這還不是被您點醒的嚜?”

小柳春臉上漾著笑,走上前挽住漢生的胳膊:“阿生,你在說什麽吶?怎麽聽著怪裏怪氣的。”

口中說著,但見眼前站著的是秀荷,笑容便有些空涼。

漢生把她小嘴“吧唧”一啄,大手撚著她的臀肉道:“在說你呢,說要把梅家老二待薄你的全都補回來。”

那肥胖起來的手指把女人肉兒翻著撚著,撚得披風褶皺成一片,小柳春卻也不怒,依舊漾著不淺不淡的笑容忍著。秀荷莫名不想看,自己也說不出是個甚麽原因,或許因她與子青同是戲子,又或許因為她先前與梅孝廷的關系,不想看她這般身段。

“……骨子裏賣主求榮的貨色,枉他把你當做心腹,仔細什麽時候報應就來。”秀荷抖了抖甜寶,剜了漢生一眼,揩著裙擺欲下臺階。

“哢~~”甜寶粉嫩小手拂過小柳春艷紅的鬥篷,新奇得直蹬腿。

只看得小柳春眼眸一黯,便佯作不適地推著漢生道:“阿生,我頭暈,想在外頭吹吹風,你進去給我買好了。”

見漢生進去,連忙追著把秀荷叫住。

秀荷有些不解地停下腳步:“你叫我做什麽?”

小柳春撫著少腹笑笑:“自然是有些話想同你說……七天前,我把他的孩子打了。”

她並未說“他”指的是誰?但秀荷卻知是梅孝廷。秀荷荷下意識地看了眼小柳春平坦的少腹:“打了……他知道嗎?你們兩個感情甚好,為何突然卻要與這只畜生在一起?”

小柳春貪愛地看著稚氣的小甜寶,眸光裏鍍上一抹艷羨:“他不知道。他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麽歡喜。你該曉得的,他的心是死的。”

秀荷知道小柳春說的是什麽意思,些微無力。這世間情事也像個怪圈,明明自己已置身圈外,他梅孝廷也從來沒有缺過女人,但他不對她們真心,她們便一個個都暗怪於她。

秀荷說:“也不盡然,他或許會因著這個孩子而改變也未必。”

小柳春嘆了口氣,像是已然風輕雲淡:“算了,都已經過去……你還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他被官府抓了,幫他哥哥遞過幾回消息,又收了錢款,雖然他全不知情,但漢生說他是幫兇,只要不改口,他就出不來。我和你說這些,是想叫你看看……能不能幫幫他,畢竟他如今還算相熟的,也只剩下你一個。”

目光一錯不錯地凝著秀荷,分明已是在祈求。

秀荷想起初見小柳春的一幕,人見人捧的紅角兒,連過條街都嬌矜得不舍走路。她知她必是愛極了梅孝廷的,否則她又怎麽肯跟漢生?必然也是百般無望之下的舉措。

但秀荷不想受小柳春這個人情,秀荷說:“我能幫得了什麽?你都說了,那畜生不肯改口,人就放不出來。我勸你也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他但嘗到了甜頭,或許越發想置梅孝廷於死地。”

秀荷說完抱著甜寶上了馬車。

“哦,那算我看錯你,我以為青梅竹馬的總該比我這過路姻緣來得刻骨。但不想,你原來這樣狠心。”小柳春略微揚高嗓音,隔著簾子對秀荷笑笑。

秀荷雙肩微微一頓,催促外頭道:“走吧。”

“駕——”車夫揮鞭子趕馬。

紅姨捂著帕子打量秀荷:“臉色好像不太好看,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是梅孝廷的相好,他被抓了。”秀荷把甜寶放回車籃,肚子裏的小東西得有三十天了,腰骨常發酸,抱久了也吃力。

紅姨睇著秀荷微微輕顫的眼簾:“嘖,看這落寞的。嫁都嫁了,還心疼從前的吶?”

“嗚~~”甜寶抓著小手兒不肯進,一勁地討秀荷抱。自從秀荷失蹤幾天回來,小丫頭就把娘黏得不行了,生怕忽然娘親又不見。

秀荷沒辦法,只得又抱回來:“誰心疼了,那是他咎由自取。”

紅姨才不信,這丫頭打小嘴硬心軟。假裝不看秀荷:“心思比你戲子娘還難猜。說吧,給老娘掏個實話,心裏到底藏著幾個?”

花卷睡醒了,吐著小舌頭蹬毯子,秀荷彎腰扯了扯縮起的小棉襖:“一個也沒有。”

最近和庚武分家了。紅姨在秀荷回來的當天晚上就把一進的宅子分了,外屋兩間庚武單住,裏頭的歸秀荷。說是等回到鎮上就讓二人和離,不許庚武踏進來勾搭她幹閨女,免得一個不留神又被他弄懷上。孩子也分了,大的兩只歸秀荷帶,剩下調皮搗蛋的小幺子歸庚武。

秀荷也想治治庚武的霸道,雖舍不得小豆豆沒娘,到底由著紅姨去折騰。

“才怪,我猜你心中三個。”紅姨撅著嘴兒,睇見秀荷不高興,又撲哧一聲笑起來:“好啦好啦,三個小的總該有吧?得,也不指望你了,我自個下去選料子。”

說著把披肩遮住臉容,準備在前面一家綢緞莊前停駐。

只前腳才剛踏出去半步,立刻卻又縮了回來。那人山人海中一抹天青身影是什麽?算一算已近二十年不見,還是那般清瘦,但當年處子的純情已然不見,取而代之是一種皇家男兒的冷與淡。腿微瘸,走起路來肩膀不平,手上牽著她的兒子二蛋,將他望紙墨店中帶。

二蛋懷裏抱著小灰狗,竟也斂了在自己跟前的調皮,穿一襲板正冬長袍,像個公子少爺般隨在他跟前。叫一聲“七叔”,滿目崇拜,那般親切,還對他笑。

紅姨想起二蛋的保證:“娘,等過完年小灰再長大些,我保證一定隨你走!”

呸,小子學會騙人了。

紅姨做回位子,表情有些潸潸然的。

秀荷自然也看見了,這女人做賊心虛、視錢如命,聽說這次來京城前,把春溪鎮上的怡春院也賣了,賣的錢也不曉得存去了哪個犄角旮旯,最後跑來自己這裏混吃混喝。

秀荷便損回去,偏故意問她:“怎麽不下去了?要不要我把二蛋給你叫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