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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世有情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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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到京城,一貫只從二蛋嘴裏“偶爾”打聽些那瘸子的消息,還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打量過。看他如今這般冷面,只怕一顆心早已經練就成精,被他嗅到氣息可不得剝皮剜骨。

紅姨不給叫,才要扯秀荷,秀荷卻已經撩開簾子,嬌好臉容上笑眸彎彎:“誒,二蛋,二蛋,你過來。”

個犟丫頭,她記仇呢,說她兩句不高興了。

“秀荷姐姐!”二蛋看過來,眸光一亮,又驀地噤聲。

秀荷沖他眨眼睛。

二蛋心領意會,便擡頭看著隆泰道:“七叔,我想上姐姐家裏玩兒~”

眼神些微躲閃,還有一點怯怯。

隆泰不動聲色地睇了眼秀荷身後的暗影,那車窗簾子微拂,分明還有一張女人的臉龐隱在其中。那鼻兒那眼眸那唇,依稀還是當年模樣,不由看得心弦微微一觸。他是知道她近日來了的,二蛋總是隔三差五吵著要去看小不點,回來時身上常會多出幾件貼身小衣裳。那針線走法,只稍看一眼他就能認出來是她。但他不會主動先與她相見,總歸是當年她薄了他的情,把他傷得那般痛徹。她欠他一個解釋,他要她自己站到他的跟前。

隆泰便勾了勾嘴角,松開手道:“好,去了不許吵鬧,傍晚本王派人來接。你把小灰留下。”叫仆從把小灰狗從二蛋懷裏抱開。

軟茸茸的一團沒有了,二蛋攥了攥,攥不回來,小臉蛋上很是惆悵:“我去了很快就回來,那你可得幫我看好它,不許叫它餓著。”

隆泰自是看穿他的不舍得,丹鳳眸裏噙一抹笑:“自然。只要你回來,他就還是你的。”

只要你回來,他就還是你的……

那嗓音清且寂,紅姨在車簾內支著耳朵聽,聽這句話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見二蛋撩開簾子上來,連忙在暗影中側起身子。

馬車軲轆軲轆走路,紅姨睇著二蛋腰擺的玉佩不說話。那玉佩通體幽亮,潤如凝脂,一看身價就不菲……他倒是真舍得給這小子置家當。

“娘……”看得二蛋脊背涼涼的,暗暗把玉佩掩起來,一連叫了幾聲娘。

“唔,他帶你出來做什麽?”紅姨回過神,絞著手帕。

“買紙墨,七叔開始教我學作畫了。”二蛋說。

七叔七叔。紅姨語氣不由酸溜溜的:“哦,他還真是疼你吶,那你喜歡畫麽,還是他又逼你?”

“他沒逼我,是我自己喜歡,我畫小灰。”二蛋點著小腦袋,一下子眼睛裏都是亮光。

又是小灰,臭小子,一條狗就把你套牢了。紅姨說:“下午我帶你出京城去不啦?出了京城,我也給你買一只小灰。”

二蛋滿面都是不舍得:“這只小灰才剛滿月,還不會記主人,等他滿兩個月了我就隨娘走。”

半個月前問,說滿月就走,可好,這還沒過幾天,又要到滿兩月了。小白眼狼,白養你七八年,娘還不如一條狗呢。

紅姨眼眶濕開來,揩起帕子:“成,那你也別去了。老王,前面路口停一下,把這小子放下去,讓他回頭找他的七叔去。”

說著就把二蛋往車下撚。

“嗚嗚——”二蛋是個心軟的孩子,不肯下,眼淚嘩嘩的往外冒。紅姨心一狠,框著他的咯吱窩把他架下去了。

“娘,娘,我錯了……你再等我兩天,等我把小灰畫好了,我就舍得走了。”七歲的二蛋在車下叫。

“走,走啦,娘不要你了。”紅姨催著車夫走。

秀荷心疼二蛋,兜著甜寶道:“我看榮親王對二蛋挺好,他肯對二蛋好,必然就是對幹娘還有情。幹娘把當年欠他的還他,有什麽事兒不能好好說嚜?何必為難一個孩子。”

又掀開簾子給了二蛋一些零花,叫二蛋去店面崇盛商行坐著,一會回頭就派車夫來送他。

“欠……那欠的能還得清麽?真是你想的這樣簡單就好了。”紅姨不停揩眼淚,想起丟掉的那團小肉。才與他好了幾次,怎麽竟就懷上身子,想他帝王世家,自己不過卑微青娥,將來就算進了他的府,總也是做小,孩子還得跟著受主母的冷待,倒不如弄點兒錢自己帶在身邊養。哪兒想後來走到半路,卻遭遇了劫匪,錢被掠去大半,那骨肉也被跌滑。骨肉一丟,她欠他的哪裏還能解釋得清?……他非把她殺了不可。

秀荷自七歲上與子青偶然遇見紅姨,每日只見她花枝招展熱鬧招搖,幾時見過這般動容。勸也勸不來,便由著她自己慢慢消化。

一路不再出聲,直往孟謙胡同回來。

正是午飯光景,庚武蹲在外間客堂裏給豆豆餵飯。

“粑粑~”地磚上置著個大木盆,盆子裏玩具堆成山,豆豆盤著腿兒坐在木盆裏,不肯好好吃,把庚武才換的一襲藏色長袍蹭得星星點點都是米糊。

夥計在旁邊看不下去,弓著腰:“爺,東北久盛行的老板今天約了您過去蓋合同章子……您看這……什麽時候能餵完?”

“啊——快吃……臭小子,又屙了!”

“咯咯咯~~”

這小子就是妖孽,哄老半天,好容易才肯張嘴吃一口。米糊還沒咽下去半碗,這就尿了兩趟褲子。庚武把豆豆提起來:“小子走哪隨哪,不餵飽他半路必定又鬧,餵完了就走。你答應他什麽時間?”

“一個時辰後。”夥計應話,想起大家私底下的議論,只道老板娘最近和大老板鬧分家,聽說連孩子都分了,不由往側屋裏看了看。但見裏頭臨時支著張小床,床上堆了一坨嬰兒尿布,嘖,哪有人把外屋當臥房哪,篤定這事兒差不離了。

想不到商場上叱咤風雲的爺兒家裏頭卻被媳婦欺負,夥計眉眼間便有些八卦,捺著聲兒問:“那個啥……爺,夫人她不在家?怎麽最近凈叫您餵?”

幾日來給自己張羅女人的忽然增多,曉得外頭風聲怕已傳出,庚武換尿布的動作略微一頓,啃了口豆豆的小腳丫:“正悶氣呢。這小崽子近日吵鬧得她不行,嫌煩了,不肯要,非扔給做爹的自個照顧。”

“嗚嗚~~”豆豆似乎聽懂了,卯著小嘴兒委屈,正好被庚武塞進去一口米糊。

秀荷才走進廳堂,聽見這話心裏頭不由好氣。欺負崽崽不會說話,叫他撒謊。

把甜寶交給奶娘下去餵奶,偏笑盈盈打斷話茬:“誰說的我正悶氣吶,我可沒有。逛趟街買了大包小包,心情不要太好。”

熟悉的嗓音,聽得庚武擡起頭來,但見秀荷愛理不理,嬌嗔惹人心動,狼眸裏不由噙滿寵溺:“回來了?餵了好半天不肯吃,只看你到家,這才肯吞下一口。”

清梧身軀把秀荷嬌小的影兒高高籠罩,框著豆豆便往她的懷裏兜,癡癡地凝著她看。

個狡猾的狼,小幺崽愛嬌,但纏進娘親懷裏就八爪魚一樣掛著不肯放,一來二去被他找著親近的借口,三下兩下就前功盡棄了。

秀荷才不肯上當,悄睇了眼庚武清削的臉龐,聽說正與東北面的大主顧洽談生意,夜裏常耗到三更天才就寢,那下頜上青茬未刮,憔悴掩不住……不理他,叫他霸道,回回慪氣都對她動用“武力”,親著啃著就迫著她把氣消了,這一回她可偏不順著他。

冷冰冰掠過庚武身旁,假裝沒看見豆豆討好亂蹭的小胖腿,只對夥計笑了笑:“小莫來啦,別光站著,坐下喝茶。”

“誒,誒,謝老板夫人。”南邊女人說話軟軟柔柔,夥計聽得心兒骨兒都軟了,一下子就把老板的謊言識穿:“爺,那不然就改明天?”

“嚶嚶~~”豆豆癟著小嘴巴討娘。

“乖兒子,娘親不要咱爺兒倆,咱爺兒倆繼續給她當門神。”媳婦不理人,庚武雋顏上落寞掩不住,只好對夥計道:“改明天做甚?叫老王備車,現在就走。”

院子裏安靜下來,紅姨回頭看了眼庚武清朗的背影,眼眸裏便生出來得意。她是很滿意這女婿的,見過太多故事,多少男人但得知女方顯貴,或把丈人阿諛巴結,或從此賴上吃上,他倒好,恭敬如常,不過分依附也不冷淡,但憑本事把生意擴張。但這小子近年生意順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秀荷脾氣軟柔,不趁早把他大男人氣焰煞煞,將來可管不住。

便對秀荷暧昧笑:“誒,瞧瞧剛才看你那眼神?我說他沒你不行吧。這才剛開始,繼續耗他一段。你是不曉得男人,一個個都是狡猾,他但想要了,你給他,他就拿捏住你。聰明的就得釣著他,叫他吃點兒苦頭,他才肯聽你。你可不能給我心軟。”

紅姨這女人就光嘴能說,她自己還不是被榮親王用二蛋套住。

秀荷抿著嘴角:“我哪兒心軟了,我心腸比石頭硬。幹娘就曉得說別人,剛才是誰一路上掉眼淚?”

想到剛才動情,紅姨臉上掛不住,揩著帕子回了屋:“沒良心的丫頭……這就收拾行李給你看。”

……

胡同口停著輛馬車,大張坐在車裏頭,旁邊還有一個二蛋在哭鼻子。

庚武問怎麽回事?

大張道:“路邊撿到的,蹲在地上哭,說找不著回家的路,我就給順道帶過來。”

二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姐夫,嗚嗚……我娘說她不要我了。”

真是一對狠心的母女。庚武磨了磨唇齒,抱著豆豆上了馬車。

大張看著哀哀癟嘴的小胖豆,戲謔道:“瞧這可憐的,我說,嫂子還跟你慪著吶?”

庚武淡笑,無奈又寵溺:“那丫頭少生氣,一生氣就不好哄。”

“嘖,要我說就是嫂子面皮兒薄,有紅姨在跟前看著,你就怎麽哄她,她也拉不開臉。”大張搖頭好笑,想了想,又委婉勸道:“其實說穿了她心裏就那麽點兒結,女人家嚜,心腸總是軟些。你擰著她,她就一直梗著,和你僵;你成全她,她反倒放得一幹二凈。反正那小子如今廢人一個,大哥不如了了她心思算了。”

庚武肅著臉容,曉得大張話中之意,也知道秀荷心裏芥蒂著甚麽。都是春溪鎮上長大的一輩,幼時那些個點點滴滴大夥兒都看在眼裏。

默了片刻便道:“此事我自有定奪。”又問二蛋,幹娘為什麽不要你,可是調皮搗蛋了。

二蛋抹著眼淚:“她叫我下午跟她走,我舍不得小灰,說要等兩個月,她就不要我了……嗚嗚……”

庚武不由好笑,紅姨想見兒子,二蛋近日隔三差五地往宅子裏跑,隆泰也每次都準他過來,還按時接送。只怕早已經猜到紅姨來了京城,悄然挖坑、欲擒故縱呢。

想了想,便計上心來:“怕不是舍不得小灰,還舍不得你七叔。”

二蛋哭聲一滯,有些窘迫,但看姐夫狼眸熠熠,曉得瞞不住,只得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恩……七叔他可孤獨,我怕我一走,他又沒人玩了。他是個好人,姐夫你不許告訴我娘。”

“那就不要你娘好了,做甚麽為難成這般?”庚武清顏上暈出一抹戲謔。

二蛋沮喪起來:“我也舍不得娘。但是七叔他恨我娘,他們兩個不會好的。”

“傻小子,那是又愛又恨。姐夫教你個辦法,讓他恨不起來,保不準還能再賞你只小灰。”庚武見唬夠了,便在二蛋耳畔如此這般一吩咐。

二蛋凝著姐夫俊逸的臉龐,猛點頭,又猛搖頭:“我不敢……你可是想把我娘騙走,然後就可以和我姐姐好了?”

“怎麽會?你姐她幾時不肯與我好了,女人家都愛面子,她心裏可想著我。”庚武好整以暇,狹長雙眸認真地看著二蛋:“莫非你連姐夫的話都不信麽?”

二蛋皺眉想了想,想起姐夫那麽厲害,終於很信服地點了點頭:“嗯,那我試試。”

馬車在榮親王府門前把二蛋放下。

車廂安靜下來,大張笑得暧昧兮兮:“嘿,大哥這招叫一箭雙雕,既排除了障礙,還替榮親王成全了好事。”

庚武促狹勾唇,愛寵地啃了豆豆一口:“還得多謝你提點。”

“別,被嫂子聽見了,可沒我好果子吃。”大張連忙推諉,拍了拍腦袋,忽而想起來正事:“對了,差點兒忘了說。漢生那狗腿子自從巴結上醇濟王府,最近到處散播謠言,說大哥先前與亂黨勾結甚密,收了人一袋子黃金,就是靠那袋子黃金發的家。”

那一小袋黃金早已被陸盞帶去了棺材,發的毛家。

庚武眉眼間浮起陰鷙:“一堆狗屎往一塊兒湊……這廝和那老王八蛋都欠收拾,須得好好治治他。對了,莊王府那個外甥大約幾時回京?”

“派人打聽過了,說這二三天就能到。”

“迂——”外頭車夫扯韁拉繩:“爺,到地兒了。”

庚武便撩開袍擺下了馬車:“甚好,那你瞅準時機,給他府上老毒婦報個信。”

“得咧,大哥你就等著看好戲吧!”大張爽快應下,尾隨其後。

……

人世間朝夕變幻,性命也如一只薄紙,前一瞬平平展展,後一刻風一吹、雨一打,說沒就沒了。

醇濟府老王爺是在三天後過去的。去得突然,且不光彩。

聽說偷了莊王府外甥的兩個外室,還把人弄大了肚子。也不曉得哪個多事的,跑府上給老王妃透露了風聲,氣得老王妃當場就帶人攆上門。

三個正在床上顛鸞倒鳳呢,衣裳都來不及穿,就叫一群婆子給扯到了大馬路上。老王爺吃了藥,底下的玩意兒消不下去,痛得嗷嗷大罵。老王妃也是被他氣瘋了,一邊罵著為老不尊、騷狐貍,一邊叫人揪著兩姐妹打。正巧那莊王府外甥從營隊裏回來,見自個女人被欺負,上前就把老王妃抓起來煽了兩耳光。

好嘛,三邊一打起來亂了套了,也不曉得是誰人踹了一腳,那妹妹當場就滑了胎,下面流了滿褲子的血。心痛得老王爺連玩意兒也來不及捂,趴過去就喊“我的兒”。那外甥也是個家裏缺香火的,看孩子流了,氣得一胳膊就把老王爺煽飛。後腦勺磕在臺階上,當場不省人事。叫人擡回去,好容易幾道銀針把他紮醒,聽說那外甥又把自個長樂賭坊的底細捅去了皇上跟前,一口氣上不來,噴了滿地的血。再後來沒兩天,就看到醇濟王府悄悄預備起了白事。

大早上人都還沒起床,孟謙胡同裏就腳步聲來了又去。成禮輪番派人來勸說,叫秀荷抱孩子回去認祖宗。叫她小郡主,說人都快過世了,當年就算有什麽過錯,到底是快死的人,您也別和他計較。就當發發善心,抱幾個孩子過去給他看一眼,也好叫老人家闔眼睛。再則說,您過去,那就是認了您身份,太後那邊再一擡舉,今後您就是正兒八經的郡主。

呵,郡主?那說自己和三只崽崽是野種小畜生的話,難道不是他老德壽傳出去的麽?秀荷才不稀罕做他們醇濟王府的郡主。秀荷不肯去,坐在桌邊餵甜寶:“我可不敢當,我就一釀酒師傅的丫頭,哪兒有恁大臉面攀得上郡主?您認錯人了,我和貴王府沒關系。”

一連來了幾撥,秀荷都沒動身,成禮那人面皮薄,到底沒敢親自上門請。

聽說當天晚上人就過了,第二天早上老王妃瞞著大兒子,叫人擡著棺材去莊王府討說法。那莊王府氣焰也甚,兒子孫子眾多,鬧起來場面好不熱鬧,叫京城百姓添了好幾天笑話。到底是快過年,屍體擱久了不吉利,怕影響來年時運,第四天早晨就匆匆發了喪。

“嗚哇嗚哇~~”外屋裏嬰孩哭啼聲響亮,秀荷坐在桌邊喝早粥,喝一口,那小東西就哭兩聲,再喝一口,又哭兩聲,斷斷續續止不下來。

秀荷舀調羹的動作便慢了,晨起胃中酸水湧湧,手捂著胸口,不想被紅姨看出來。怕被她笑,笑庚武愛和自己“纏”。

紅姨怎麽會沒看見,以為秀荷想孩子,便努嘴笑:“這就心疼啦?心疼去抱回來。”

話還沒說完呢,阿檀就已經把人抱進來了。

“嚶嚶~~粑、粑~~”小東西睡得臉蛋粉撲撲的,掛兩汪眼淚,一看見娘就撲騰撲騰地往前撲。自從被爹爹帶了小半月,從此“粑粑”和“麻麻”就倒著叫了。

紅姨瞇著眼睛往這邊瞟,秀荷知道自己一旦抱過來,這女人就能把自己挖苦大半年,便不肯抱。叫阿檀送回去:“可是他又在耍什麽花招?你告訴他,他要真不想養了,那就幹脆送回來,他好繼續當他的光棍大老板。”

“呃嗚嗚~~~”娘親好絕啊,豆豆哭得不能自已了。甜寶看見弟弟哭,小嘴巴也癟下來,三只小崽兒丹田氣十足,大清早就鬧成了小市場。

阿檀抖著豆豆,為難得不行:“三爺他不在,昨兒晚上就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喲,學會夜不歸宿了,可能耐,你可知他去了哪兒麽?”紅姨挑著筷子,生怕還不夠亂。

阿檀支支吾吾不敢說,被秀荷一瞪眼,嚇出來半句:“好、好像是西大街的蔓香樓……”

那蔓香樓裏胭脂香粉、紙醉金迷,姑娘們是上上等的,服侍是最最銷魂的,一般有錢的爺兒可進去消受不得。

“得,今後也別把孩子給他了,抱過來吧。”秀荷伸手攬住豆豆,放在盆子裏和甜寶花卷排排坐。快八個月了,盤著小短腿兒坐得溜直,難得姐弟三只聚一塊,立刻就咿咿呀呀滾成了一團。

“嘖嘖嘖……這醋味兒呀。”紅姨媚眼兒飄來拂去。

秀荷才不吃醋,嬌顏上暈著淺笑:“有麽?我怎沒聞到。陳媽,幹娘她想吃醋了,你去給她端半碗進來。”

話音才落,那叫陳媽的婆子卻抱進來一打衣裳。

問衣裳哪兒來的?

婆子弓著腰:“爺說快過年了,給奶奶在霓裳坊定了全套,也不曉得合不合身,先抱過來給您試試。看哪裏還需要改的,趁這幾天煞煞尾腳。”

秀荷不要試,說自己已經裁好了,不勞動他大老板費心。

婆子很為難:“聽說是色目人販進來的好料子,斷款的,爺托了熟人才給買到。”

好命兒,瞧後生對她多有心。

紅姨挑著筷子餵豆豆,心中欣慰,嘴上卻毒:“昨兒晚上跑出去銷魂,兒子也不管,今早上不敢露臉,先抱兩件衣裳回來疼老婆……這京城的風水也真厲害,三月兩月就把他學能耐了。”

秀荷聽得不高興,聯想到那個中畫面,胃裏頭又開始湧酸。叫婆子把衣裳退回去,他愛送誰就拿去送誰,她不稀罕。

婆子只得抱起衣裳走,臨出門前訕訕補一句:“親家夫人也有一件呢,真是可惜了。”也不曉得是無心還是有意,手把衣裳抖了抖,只見色料新鮮繁覆,看起來好不精致。

紅姨本來不屑,眼角餘光撲見,連忙悶著聲兒叫停:“嘛……拿過來給老娘看看。”

個沒立場的女人。

秀荷好氣又無奈,兜著豆豆站起來:“幹娘過完年還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好了。”

紅姨一邊套衣裳一邊嘴硬:“臭丫頭,你知道個甚麽?折磨一個人,那就得剝他的皮,喝他的血,把他的身家老底掏光光。不穿白不穿,穿了也白穿……誒,這料子我瞅著好極了,你要不要也來試試。”

頭一擡,人已經攬著孩子出去了。倔丫頭,還說不吃醋,看被那匹狼吃得死死的。

婆子空著手回外屋轉述。

庚武在鏡前洗漱,剔著清削下頜上的淺茬:“哦,那麽她回了什麽?”

“奶奶說叫紅姨過完年趕緊回去。還叫爺您把衣服收著,說留給將來外面的女人。”婆子惴惴回答。

“呵,她那是說反話。”庚武精致嘴角勾起一抹促狹,見臉容洗凈,便換了一襲居家長袍出去。

“唔……”院子裏秀荷正在花壇邊小嘔,忽而一低眉,腳邊多出來一道墨黑長袍。看到庚武站在身旁,俊逸狼臉些微憔悴,像一夜沒闔眼,便不想理他:“去哪兒了,孩子也不要,哭了一早上。”

“麻、麻~~”豆豆八爪魚一般撲向爹爹。

庚武伸手攬過孩子,狹長雙眸裏噙著笑:“去喝花酒了,忘記了時辰。”

“德行。”秀荷剜他,要把孩子抱回來。豆豆卻不肯,撅著小屁股直往庚武的懷裏縮。

不愧是我庚家的好兒子。庚武趁勢把秀荷親了一嘴:“我娘子今天看起來真美……方才是在嘔酸麽?近日常看見你吐,可要請個大夫看看。”

那眸光瀲灩,像是能把人秘密洞穿。秀荷才不想現在被他看出來,回頭望望屋裏,見紅姨還在試衣裳,便推著庚武道:“受了寒,吃不得油膩。走開啦,一聲香粉味,我不要你管。”

庚武卻不肯走,修偉身軀把秀荷去路遮擋:“你是我的女人,我不管你誰管?……快告訴我,可是又懷上了。”

二人目光對視,他眼裏滿滿欣喜,她眸中怨氣還未消泯,想他一夜花樓,不想理,恨不得抓他撓他。

“才沒有,三個還這樣小,再來一個我可要打掉的。”秀荷捺著聲兒,不想給紅姨聽見。

庚武挑起秀荷下頜,言語卻低柔下來:“這樣狠心。就因為那天晚上我不回去救他?”

又想起隔著風聲蕭蕭,那孤獨男子在河邊拖著殘腿攀爬……秀荷有時想,那天若非落入他手中,而是被亂黨虜去,只怕母子兩個難能完整而歸。終歸他最後把她放了下來,又被打得半死,倘若剩半條殘命,也算是得嘗了因果。

但世事總是不能圓滿。

秀荷避開庚武的眼眸:“他是他,你是你,你們兩家有世仇,不救他自有你的道理。我一個女人家,哪兒管得了你們這些恩恩怨怨。我氣你和他沒關系。”

“但你卻不肯同我好。”庚武截斷話茬,一雙狼眸看定秀荷,驀地傾下薄唇在她眉間一吻,抱著豆豆下了臺階。

“漢生昨晚上被人剁了腦袋,梅家那小子下午就能放出來……人關在保平大獄,你可以去接他。”

那頎長袍擺掠過幹凈青石,攜一抹晨風蕭蕭欲離。秀荷訝然擡頭,眼眸裏鍍上光亮:“怎麽突然就放出來了……人是你殺的?”

庚武便知她心中果然記掛的是此事,肅著狼臉轉身離去:“爺手上可不沾那畜生們的臟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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