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曾經也想過少司命會不會在某一個突然就回去了，就像是她突然出現在武當後山一般，突兀地、沒有絲毫征兆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遍。

最初想的時候，是在少司命剛在武當安頓好，王也教著少司命習簡體字、補習現代常識時，他的腦海裏就會冒出這個念頭。當時他把這個問題想過很多遍，最終得出結論：他可能會有些不舍，因為這也是個朋友，同時還有沒弄清少司命身上秘密的遺憾。

再後來他和少司命混熟了，平日裏他也能對著少司命開開玩笑，逗弄一下似乎火燒眉毛也不會表現出絲毫情緒波動的人兒，而玩笑過後，這個問題也會偶爾冒出來，這時他的心裏還會多些憋悶的感覺，他卻搞不清為什麽。

而最近，王也終於弄清楚了曾經每每想到這個問題時就心中憋悶的原因，於是這個問題也再不敢、不願想了，像是在逃避。而一個問題埋得深了，就像面具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來一樣，這個問題就像一粒種子在心中生根發芽。

可再怎麽樣，王也也沒有想過，少司命可能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巨大的聲響在他的腦海神識中轟鳴，王也覺得頭腦發蒙，渾身抖得厲害。他的手緊攥成拳，指節用力到發白，修剪整齊的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

耳邊還回蕩著他原來的師父雲龍道長的聲音，雲龍道長說少司命突然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迷，經過檢查，不止昏迷，她的魂魄也在以極緩慢的速度消散，同時連帶著生命體征的降低。

“無法查明原因，但能確定這是散魂之癥，已經三天了，照這個速度，少丫頭堅持不了半年就會……”

對面的雲龍道長說不下去，長嘆一聲。少司命也算是他看著過來的，熟悉親近的晚輩如此，他亦十分難過。

三天……就是說，少司命在和他分開後的第二天就……

這般巧合的時間，王也無法不去想這是因為他的緣故，因為就在分別時，少司命還受著傷。

他聽到自己壓抑著顫抖的嗓音輕飄飄從喉嚨中溢出：“我這就回武當。”

----------亂金柝----------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這是王也看到少司命時的第一個念頭。

少司命躺在床上，身上被換上了武當弟子的深藍道服。床靠墻，屋內的擺設幾年沒有變過，還是王也曾經住在這裏時的模樣，沒少東西，更多東西。那些原來被少司命種上的花兒已經枯死了，於是連枯枝帶花盆被一起清理了出去，因此房間又恢覆了曾經雪洞一般的素凈。

這副場景像極了王也四年半以前剛把少司命帶回來時的樣子，讓王也錯以為少司命會撐坐起身靠在床頭，一雙漂亮的紫眸平靜地向他看過來。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王也帶上門，走上前拉了個椅子坐在床頭前。

由於昏迷且無法進食，為了維持身體所需，大夫給少司命打了營養液。王也伸手碰了碰少司命掛著吊瓶的手，手冰涼，手背泛青，瘦了不少，短短三天原本就沒有多少肉的修長雙手似乎只剩了骨頭。

王也心中悶悶地疼，他看著少司命，對方向來呼吸清淺，平日裏又戴著面紗，便更感覺不到那短而輕的氣息，就像現在，王也若是不將手置於少司命口鼻之上，他甚至都要以為少司命已經斷了呼吸。

現在床上的少司命就像一具擁有溫度的人偶。

這種想法讓王也嚇出一身冷汗。他勉強壓下心中驚懼念頭，定了神開始思考少司命究竟為何會突然陷入昏迷。

大夫檢查不出原因，至少可以說明不是受到來自外部的攻擊導致，那麽原因就該在少司命自身之上找。

散魂之癥……王也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少司命的九宮移魂術，心下一驚，他突然想起幾年前，少司命曾用九宮移魂術為他補了命數。

想要補命，就要拿命去補，以命換命，而命代表了靈魂與記憶，所以很有可能……少司命在拿自己的靈魂去補，而不是簡單的轉移壽命。

想到這一點，王也直接狠狠給了自己一掌拍向胸口，嘴角溢出一絲鮮紅被他抹去，然後他忍著疼痛踉蹌著跑出去。

“大夫……大夫！”

年齡頗大的老大夫被他拉進了屋，還沒等人家指責他不尊重老人，王也就開口道：“阿少幾年前可能拿自己的靈魂為我補了缺失的五年壽命，您看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導致的昏迷？如果是的話，能不能想法子把靈魂還回去？”

雲龍道長、更甚至連周蒙老前輩都被驚動了，兩個人圍在周圍看老大夫重新又給少司命檢查。

老大夫也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但先前並沒有從這方面想過，因為太過匪夷所思，現下一番檢查後，老大夫搖著頭得出了結論。

“……怎麽了？”王也一看到對方搖頭，心都吊了起來。

老大夫卻嘆了一口氣：“這位姑娘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陷入昏迷的。”

“怎麽可能？！”王也睜大了眼，待還想說點什麽，卻被雲龍道長拍了頭。

“好了！你是大夫還是劉前輩是大夫？還敢質疑起前輩來了？！”

雲龍道長氣得吹胡子瞪眼，老大夫卻並未生氣，擺擺手溫和道：“我也知道你是出於擔心，但事實如此，這位少姑娘在散魂之癥發作前，靈魂是完整的。”

“可——”王也還是不願相信，他再想不到還能有什麽原因會導致少司命散魂了。

“老劉啊，勞你再費費心，幫小也子再做個檢查吧，”周蒙突然開口，“也省得他再不甘心。”

“唉，好吧。”老大夫答應了。

屬於老大夫的炁漸漸籠住王也，在漫長的檢查中，老大夫突然皺了眉頭，“嗯？”

“劉老前輩，如何？”

收回炁，老大夫緩緩開口：“王也啊，你那缺少的五年壽數……確實是這丫頭拿靈魂補的，可……一個人怎麽會有兩副魂魄呢？而且我發現，這姑娘消散的那點靈魂被這多出來的一副魂魄吸引，全部聚集到你身上了。”

兩副魂魄……？

眾人一時被這個消息驚住，王也思緒混亂，握緊了拳，半晌堅定道：“前輩能否把這些散魂和多出來的一副魂魄從我身上剝離？我想還給她。五年壽命沒了就沒了，但阿少不能……阿少絕不能死。”

老大夫一下子哽住，然後他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抱歉，小王也，這一點我做不到，剝離靈魂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我只在你二人身上見到過。而且……”他頓了頓，看著王也蒼白的面色說，“我們都不能確定，即使將魂魄剝離再融回去，小丫頭就能有救。”

王也拿手蓋住眼睛，遮擋住黝黑眼瞳中的鋪天蓋地的絕望：“可這是唯一的希望了啊……若連您也做不到，這世上還有人能做到嗎？阿少在這之前都是好好兒的，我只能猜測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才會散魂，可現在事實卻告訴我我只能看著她去死……前輩，我做不到，我真的放不下這個也許是能救她的唯一一個可能啊。”

王也的話讓向來性格堅硬的雲龍道長都不忍地別過了頭。

屋內的沈重壓抑幾欲成墨，周蒙看看這個曾最令他驕傲的弟子，又看看處於昏迷中的那個讓他當孫女一般疼愛的後輩，沈沈開口：“老劉，真的沒辦法麽？”

“沒有。”老大夫搖頭，“我還會騙你們不成？你們誰見過有人能將完整的魂魄分割剝離的？這丫頭的靈魂都和王也的靈魂融合了，又不是簡單的靈魂出竅或是靈魂飛散，靈魂都碎得跟PM2.5一樣了，揉都揉不起來。”

“剝離靈魂……”王也喃喃念叨著，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這想法就像絕望的黑暗中一點零星火苗，微弱，卻讓絕望之人不顧一切地抓住不願放手。為了那一個微弱的可能，他只能賭一賭了，他也必需去賭。

“剝離靈魂，阿少的九宮移魂術可以。”

“王也，你不會……難過傻了吧？少丫頭這樣——”雲龍道長驚道。

“不是，”王也放下手，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若能將阿少喚醒，就由她來施展九宮移魂術。”

“可這個前提是少丫頭醒著！”

“沒錯。”王也點點頭，聲音變得冷硬，“所以我想嘗試強行將她喚醒。”

“王也……你瘋了！”雲龍道長震驚，“你知道強行喚醒會對少丫頭產生什麽傷害嗎？！你還要她在那種狀態下施展這種術！而且萬一要是喚不醒呢？你想過後果沒有！”

“那也要試一試！！”王也第一次無比強硬，還是在曾經的師長面前。

他閉上雙眼，聲音輕卻無比堅決：“總歸要試一試……再怎樣，也比就這麽等死好。”

“這是唯一的機會，若是失敗……若是失敗……”

若是失敗如何？王也說不出口，可若是失敗，他不會跟著去，因為他還有家人、朋友，但他會永遠背著屬於少司命的那一部分踽踽獨行，更甚至背著少司命這條命遭受內心與外界最絕望的譴責和懲罰。而心中少司命所占有的地方，亦會跟著消亡。

他的心也會死掉一半兒。

“阿少，原諒我自私一回。”

王也在心中苦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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