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喚醒少司命的第一步其實挺簡單。少司命現在的狀態其實和那些迷失在內景中的人有些相似，只是少司命的精神狀態應該是混沌的。所以王也只需進入少司命的精神識海——或者說，內景——即可。

由於少司命處於昏迷狀態，王也連一絲的反抗都沒有感覺到就順利地進入了對方的內景。

那是一片由迷霧構成的雲海，周圍都是飄渺的雲霧，能見度很低，王也嘗試著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可王也都感覺累了，他還未走出雲海。

這可不行，走不出去，他還談什麽救人。

皺著眉，王也猶豫著想要嘗試直接打碎這個場景，卻又怕貿然動作會對少司命造成什麽傷害，一邊是急迫，一邊是糾結，手擡起了又放下。

卻不知是否是因為身為術士的他內心強烈的想法造成了影響，王也周圍的霧霭漸漸淡了，露出的卻又是一片神秘星空。

王也能感覺到腳下踩的是實地，這該是由星空裝點鋪就的道路，道路一直延伸，星空於是也跟著延伸，布滿整個空間，宛如浩瀚宇宙。

偌大的宇宙星塵似乎帶有某種規律，以緩慢的速度變幻著，而在這變幻之中，亦掩藏著無數秘密。

這難道是阿少的夢境嗎？王也心中疑惑。

像是在替他解答疑問，有腳步聲遙遙傳來，不緊不慢，而隨著腳步聲逐漸顯現的，是一條有著瑩藍圖騰的道路。

帶著某種期待，王也擡眼看向緩步而來的人，那人跟隨著熟悉的碧蝶，一身白青衣裙，輕紗覆面，紫發紫眸。

“阿少。”

一聲呼喚消散在無邊無際的星海之中，再尋不到痕跡。

少司命似乎沒有看見他——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與王也直接擦肩而過，更甚者，在王也想要拉住少司命時，他的手直直穿過了少司命的身體，宛如……他是無人可見的幽靈。

除了這一點，王也還發現，眼前的少司命要更年輕，只有十五歲左右，還是個小女孩兒，卻已經是後來王也最熟悉的沈默模樣。

這也許和上次內景一樣，亦是記憶。

這般想著，王也暫時放棄了引起眼前少司命的註意，選擇靜觀其變。他有自己的考量：在昏迷的混沌狀態，能夠出現的記憶對於少司命來說必定十分重要，而在這些重要的記憶中，說不定能找到什麽可以讓他接觸到少司命的線索。

不到最後，王也實在不願以蠻力強行打破這些記憶營造的景象來喚醒少司命，在允許的情況下，他更希望手段盡可能溫柔，造成的傷害越小越好。

他跟隨在少司命身後，安靜當一個旁觀者。

道路的盡頭是一扇門，面前站著一個藍發少年，那少年覺察到有人靠近，原本的手印變換，隨之由水凝成飛鳥帶著殺意向少司命襲去。

二人一瞬間的交手，待少年看清來人，連忙擡手叫停。

“等等！別誤會，我是水部的小靈。”小靈仔細打量眼前女孩兒，露出一個帶著善意的笑，語氣肯定，“木部的萬葉飛花流，這可不是普通弟子能夠掌握的，你也是最有天賦潛力的五靈玄同吧。”

他彎彎眉眼，帶著陰陽家裏少見的和煦陽光：“告訴你個秘密，我也是哦。”

少司命終於正眼看向他。

小靈繼續道：“剛才真的很危險，你突然出現在身後，我差點傷到你。”

二人身後是一扇巨大的閘門，上面有一道密鎖。王也見少司命沒有危險，於是走上前仔細觀察那道門，耳中聽到小靈的解釋。

“這是六道甲子鎖，由公輸家族精心打造，用來鎖住通往羅生堂的這道閘門。能解開這道鎖，進入羅生堂的人，便能在陰陽術修煉中達到一個更高的境界。”

說到這裏，小靈眸光一閃：“作為師兄，給你個提醒，沒有長老的允許，我們是不能接近這道閘門的，所以，最好還是離它遠些。”

聽到這裏，王也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那這個小靈來這裏是幹什麽的？瞻仰？順便激勵自己？而阿少又為什麽會來？

這樣想著，他轉過身來。

小靈已經準備離開，卻又在走了幾步後停下，微微側頭對少司命道：“今天的相遇，是你我之間的一個秘密，對不對？”

他的話語中似乎隱藏著什麽深意：“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能保守秘密。”

這話說的，就像是他知道少司命口不能言，可看剛才對方的反應，又分明是不識得少司命的。

少司命沒有反應，只在少年走遠時回身久久看著那道鎖，不知在想些什麽。

----------萬葉飛花流----------

兩天後。

這兩日，王也一直跟著少司命，看著女孩每天兩點一線，從臥房到五部弟子修習陰陽術的大殿，期間沒有去過其他地方，讓王也快要以為那天少司命去羅生堂也只是突發奇想。

可他又了解，少司命從不會做這麽無聊的事情。

依舊是弟子們修煉陰陽術的大殿。似乎陰陽家的建築從來都缺少陽光，有的也是浩瀚星塵、神秘咒文和古老圖騰，縱使雕梁畫棟好似仙境，卻也顯得沈郁。

少司命側坐於冰涼的地面之上，王也同透明人一般坐在她身旁，看著女孩纖細手腕反轉，有瑩綠藤蔓於堅硬石磚之上盤旋生長。

他盤腿撐著頭，哪怕明知少司命看不見他也感覺不到他，可王也望向少司命的神情卻十分溫柔，而這溫柔中還夾帶了一些能夠見到從前的少司命的喜悅。

“不錯哦，平地生秋蘭。”清澈的少年嗓音在耳邊響起，王也懶懶擡眼看去，又是那個叫小靈的少年。

登時，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像是打翻了一瓶陳醋。

可他一個二十六的大老爺們兒總不能跟一個十五六的小孩子計較，哪怕清楚在這個時代十五六歲已經不算小，他依舊只是從嗓子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哼，不再多想。

反正……少司命的性格他十分了解，不是會過多理會這個少年的人。

於地面生長的靈藤卻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這嫉妒出於心中陰暗的角落，表現出來的則是破壞。

一團火焰擦著少司命臉頰將靈藤的生機逐漸焚燒，施術者得意地笑著，少司命卻看起來並不在意，只眼睜睜看著秋蘭的藤蔓漸漸於火焰中萎縮。

王也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不過一群孩子，可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一般的競爭意識。可再往深了想，如此亂世，這些孩子的表現也屬正常，然後王也心中又泛起對少司命的心疼。

旁邊的小靈卻是出手了，一道清澈水流自下而上撲滅火焰，而靈藤由於水流的滋養，在藤蔓尖尖處生長出一個花苞，然後開出一朵白色的秋蘭，空靈且嬌美。

正合水生木。

少司命沒有理會算是幫了她的小靈徑自走了。也許她認為小靈多管閑事，也許她只是不想與他人產生過多糾葛，而小靈向來好脾氣，也並不在意。

王也卻是看著殿內已經空無一人的二樓，想到剛剛離去的紫發女人。那人方才看著的方向，是少司命。

第二日，少司命再次踏上了那條鋪就在星空中的道路，王也看著她解開六道甲子鎖，進入了小靈口中“沒有經過長老允許不得靠近”的羅生堂。

而在羅生堂內，少司命施展出的陰陽術正是九宮移魂術！

內景之外，少司命處於昏迷，因此內景中的記憶也不可能是完整的，基本都是一個個片段，而這一段記憶出現了九宮移魂術讓王也十分在意。可記憶未完，王也只能按下思緒繼續觀看。

施術途中，有人再次打開了六道甲子鎖。

王也看著來人終於忍不住捂臉：“怎麽還是他！”

“你怎麽在這裏？”小靈看到少司命十分驚訝，此時閘門突然關閉，他心下一驚，終於意識到，“糟糕！是圈套！”

周圍墻壁上顯現出一道道咒文，羅生堂內震動不已，咒文與腳下的陣法發出刺眼的光芒，王也不禁瞇起眼抵擋雙眼的刺痛。待他再睜開眼時，已身處一個大殿，面前高臺上是五個人。

那個他先前見到的女人上前一步問責道：“羅生堂乃本門禁地，未經允許不得擅入。你們可知罪？”

王也轉頭看著少司命，女孩依舊安靜，也並未認罪，王也突然意識到什麽，有了一個大膽猜測。

小靈單膝跪下：“弟子是水部的小靈，因發現她意圖擅闖禁地，弟子為了阻止才誤入禁地，請月神大人明鑒。”

“嘖！”王也危險地瞇起眼。

一邊的少司命在小靈話音未落時，已有點點翠葉漸漸升起，環繞在她周圍。

“你的指控可有證據？”

“之前練功時，我無意中發現她偷偷修煉九宮移魂術。”

“你可知私闖禁地、修煉禁書的罪責？”月神又問。

小靈艱難回答：“死罪。”然後他又不忍地急切道，“不過，師妹她年幼不懂規矩，還望——”

小靈的話突然被月神冷然的聲音打斷：“你來處決她。”

少司命身邊旋轉的樹葉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快。

見小靈猶豫，月神揮袖，沈靜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空間，隨著她的動作，周圍的地面碎裂，露出其下炙熱的巖漿。

“生與死不過是陰與陽的輪轉，看不破這一條又如何超越蒼生。”

戰鬥被迫打響，小靈與少司命交手間，卻被發現異常。

術與術相撞，一只金色的蝴蝶逐漸化為一個篆體的“道”字。

“哼。”高臺之上，星魂語氣譏諷，“這是陰陽家的九水風起嗎？我看，分明是道家的萬川秋水。陰陽家的弟子，怎麽會運用道家的煉氣之術？”

小靈垂下眼：“我不明白。”

月神聲音冰冷：“為什麽你修煉的陰陽術會突然被封住，無法施展？”

這一下，小靈終於明白了：“是六道甲子鎖！你們，難道早就——”

“不錯，這六道甲子鎖就是為你特別準備的。”月神承認道，“只要你調動氣息解開密鎖，就會陰陽逆行脈絡封閉。當你打開那道門的時候，為你安排的命運早已在門的另一頭等著你了。”

“既然你們早就知道，那為什麽還要等五年？！”小靈質問道。

“這五年不是為你準備的。”

這一下，所有的問題都得到答案了。王也看向少司命，之後的事情，基本如他所猜測的一樣，這個局是為了讓少司命成為“少司命”。

而那個少年，王也卻沒有猜到小靈是為了尋找妹妹而來，可他的妹妹也許早已死亡。

月神讓少司命處決小靈，但少司命沒有動作。

一直沈默的東皇太一緩緩道：“如果你不忍心，可以選擇開口，為他求情。”

好似只要少司命開口，他們就會饒小靈一命。

可王也卻是驚詫，他一直以為少司命是天生口不能言，可現在看來，難道其中還有隱情？

一旁的女孩似乎陷入了艱難的抉擇之中，她呼吸沈重而顫抖。

王也眼前似乎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少司命坐在神秘的紫色法陣之中，周圍是無數支白色的蠟燭，一雙由黑霧組成的巨手緩緩接近女孩。似乎受到了誘.惑，少司命也伸出手去想要觸碰，於是像達成了什麽協議一般，在那雙手再次打開之後，少司命身後出現了一對由紫氣形成的翅膀，周圍是猶如惡魔得償所願的狂笑。

從那幅畫面中脫離出來的王也看到少司命再次睜開眼時，毫不猶豫用陰陽術進行反擊，綠葉組成的巨龍擊向了故意在最終放棄抵抗的小靈，而她就像一尊只知殺戮的無言人偶。

在那個內心世界中，少司命似乎丟棄了什麽東西。

“更上一層的萬葉飛花流足以切金斷玉。”

身上的弟子服逐漸變化為王也第一次見到的長老法袍，背後是點綴著日與月的星紋綸扇。

紫衫臨金臺，星紋綴流彩，眉間點青黛。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我們已經等你很久了，少司命。”

作者有話要說：  紫衫臨金臺，星紋綴流彩，眉間點青黛。

這句話出自少司命同人歌曲《春衫令》，有微改，加了一個“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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