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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玉隕花殘淒慘追輿櫬 星移鬥轉感慨話江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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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自那次分手之後,就再沒有見面,你母親死了一個月了。因為她本來是癆病,董大的生意不好,天天跟她吵鬧,罵她是晚嫁的,是妨漢子的老婆。她連氣加想你,又不得休養,就死了。給董大拋下了兩個孩子,也都是癆病鬼!”

江小鶴聽了就又揮了幾點眼淚,隨向馬志賢詢明了他母親墳墓的所在,先回到店房中,又悲痛了一日。到次日,他就決定離開鎮巴這傷心之地,拿出銀錢來,命店家到外面買來許多金銀紙及燒紙,將馬匹備好,那些東西全掛在馬上。

他付清店賬,就出了縣城,揮鞭催馬先進了北山,就在山中燒化了一些紙錢,暗中祝道:“爹!兒子已將你的殺身大仇報了,也就只能如此。龍志起拿刀子刃了你,我已殺死他了。別的我不能作了!我給你報了仇,可是我已作出許多忍心之事,此生我的志氣也都銷了!你瞑目吧!”

然後又撥馬出山,找到他母親的墳地前,也燒了些紙,又私祝道:“母親,你放心!你死了比活著還好。我現在已能自立了,大仇都報,就是在山西學生意的我那弟弟,我還沒看見他。他比我好,他能安分學商,我卻不能,我此生永遠遁跡深山,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最後,他又騎馬往南,重來到那株枯柳之下,下了馬,把剩下的燒紙全都堆在柳樹下,取火點著,火光熊熊地一起,紙灰都似蝴蝶一般飄飄地飛起來。

他不禁悲哽著,說:“阿鸞賢妹!你葬埋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你的陰魂也許就在我的身旁,可是我們說甚麽呢?……我要走了,以後每隔三年我必要來此給你燒些紙,你瞑目吧!江鮑兩家的仇恨完了,你的身體和我的心都傷心而死了!……我走了!再會!”

天際的愁雲壓得很低,涼雨將墮,四面秋色無邊,風緊淒涼,在村外玩耍的男女孩子部往家中走,嚷嚷著說:“要下雨啦!”

江小鶴抽出劍來,砍下一塊樹皮帶在身邊,然後即上馬揮鞭,迤邐著向北。才離開鎮巴不遠,雨就落了下來,他冒著雨,灑著淚,且行且宿,踏過了秦嶺,又來到長安。

他也不願進城,只在南關裏一家小飯館用了午飯,打算再住東去。但牽馬未走出南關,忽見迎面有人叫道:“江小鶴。”

江小鶴吃了一驚,定睛去看,原來是昆侖派的劉志遠,只見他穿著一身白布孝來。

江小鶴就拱了拱手,劉志遠卻說:“江小鶴你是才從鎮巴來嗎?你看鮑家的結局多麽慘!阿鸞的事情我已得了信。現在,我師父又死了,棺材停在城內臥龍寺,昨天開的吊,過兩天又是一口棺材運回鎮巴!”

江小鶴一怔,說:“你師父之死卻不幹我事,在雲棲嶺我放他走了。”

劉志遠說:“不幹你事,鮑家落得這樣,全都是我師父自作自受!他對待別的徒弟太狠,對龍家兄弟護庇太深!早先你在鮑家的時候,我師父若是個明白的人,早就該當攔阻他那二兒子,別叫他欺負你,更應當把阿鸞許配你,一作了親,冤仇自然解開了。可是他不,偏偏要跟你為敵,還弄出個紀廣傑來!”

提到了紀廣傑,劉志遠就不由得大罵,說:“那是個甚麽東西?他叫我們跟隨他出潼關去迎敵你,滿墻壁的那麽去寫捉拿江小鶴,可是你把那五個字寫在他身上,他竟不覺得。

後來在武當山他跟你見面,他竟認不出,遭了你一場戲弄,他反恨上了我們。在谷城縣,正陽縣的官人追上了我們,他竟撇下了我們,他跑了。我跟蔣志耀,我們兩人被鎖到正陽縣替他打了兩三個月的竊盜官司。

幸虧那古家莊的護院汝州俠楊公久,為人慷慨仗義,他替我們雪了冤,才被釋出監獄。我同將志耀商量著,不願再回來纏在你們這些事裏來惹麻煩。

蔣志耀他會制膏藥,我們兩人沿路打拳賣膏藥。來到了河南盧氏縣,積了幾個錢,我們就合夥在那裏開了一家小小的膏藥鋪,這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

忽然我那師父鮑昆侖也到盧氏縣,他全身是傷,刀跟馬匹全都沒有了。他說有一個女人在後追著他,要叫他給一個小孩抵命。

那時,若不是遇見了我們,他老人家也就連傷帶餓的死在街頭。我跟蔣志耀把他請到鋪子裏,拿膏藥給他治傷,可是他老人家就瘋了癡了,連飯也不吃,只是哭。

有一天,我跟蔣志耀忙著照應買賣,沒有顧到,他老人家就在櫃房的房梁上了吊,我們解下來時,他老人家已經斷氣了!”

劉志遠說著,不禁搖頭嘆息。

原來那天鮑振飛在雲棲嶺遇著了江小鶴,他使趕緊逃回九仙觀中。後來,他的孫女阿鸞開門迎上江小鶴去,鮑振飛便趕緊拿了昆侖刀,跑到觀門外去,要和孫女跟江小鶴去拼命。

不料走到門外一看,原來他的孫女阿鸞與江小鶴是早已有了私情,心中不覺勃然大怒。鮑振飛真想不到數年來孝順他的孫女,此時竟然會抱在仇人的懷裏。他氣得銀鬢亂飛,一時竟驀起殺機,正想趁此機會,把江小鶴和自己那叛逆的孫女阿鸞都結果了。

可是,此時阿鸞已然滿身鮮血,悲聲飲泣的態度,實覺楚楚可憐,而且,江小鶴也淚流滿臉。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確實與自己的孫女匹配,並且他長得真像十年前自己殺死的江志升。他又覺得當年作事,確實幹得太狠,故此鮑振飛剛才要動的殺機,馬上便消失了!便不禁咬了咬牙,頓足長嘆了一聲,掉頭不顧而去。

本來,鮑老拳師是想著要找紀廣傑去,把現在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他,既然阿鸞與紀廣傑是毫無感情,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便不如幹脆地退了婚吧!以前就算是我鮑振飛一時糊塗,連自己的孫女已與江小鶴有了私情還不知道。就算把事情弄錯了,但是這卻是不得已的事!

鮑老拳師想著,便邁開大步,忿忿地往山下走去。可是走了一程,又覺著有點不妥,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還好意思去見紀廣傑了嗎?

鮑老拳師又長長嘆了一聲,忿忿地想著:我鮑昆侖這一輩子可就要完了,這或許就是在我走江湖時惹來的孽果,至有今日淒慘的報應。此後,一切的事情我也不再管了,連江湖也不願走了。

現在心裏只有一件事要辦:就是回到鎮巴縣鮑家村裏去看看他殘廢了的二子鮑志霖,因為鮑老拳師知道江小鶴一定曾經到過鎮巴縣找他去,而他那個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卻與江小鶴素有舊仇。自己雖然躲開了,但鮑志霖卻依然在鮑家村裏。江小鶴一找不著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鮑志霖的。雖然有張志才保護著,但連自己也敵不過江小鶴了,那麽一個是自己的徒弟,一個是已殘廢了的兒子,更哪裏能夠敵得住江小鶴呢!

鮑老拳師想著,心中不禁又一陣的難過,就邁開了大步,急急往鎮巴縣那邊走去。他又恐怕江小鶴追趕下山來,所以他不敢停留腳步,只順山路急急地走,不知又走了多少路,覺得江小鶴並未在後面追來,心裏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走了不多時,就到了山下,此時鮑老拳師一路走著,一路胡思亂想。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山彎,忽然看見一條十分粗大的鐵棒放在山路旁邊,那條鐵棒,大約也有幾百斤重,在鐵棒距離這點地方,竟然有具屍體,那死屍的面目,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死屍身上卻穿著一套和尚袍,鮮血已沾滿了衣服。留心看時,原來卻是曾經救過自己的僧人鐵杖禪師。

鮑振飛一見這種情形,知道昨晚鐵杖僧一定和江小鶴交過手,敗在江小鶴手下了,心中不覺一陣難過。暗想鐵杖禪師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與江小鶴交起手來,若不是和江小鶴交手,便不會這樣慘死!心內一陣陣難過。但是,又恐怕江小鶴追趕自己來了,所以不敢在此流連。

略一辨別方向,便向山下走來。走了大半天,那時天色已晚,四下晚霞遍照,才走進了一座市鎮,原來這座市鎮,就叫“瘟神鎮”。

那時鮑振飛也覺饑餓了,便找了一家客店,叫來了飯菜,草草地吃過了,他使躲在房中不敢往外走。他因為怕江小鶴找他來,到了房中,他就躺在床上,但是無法入睡,不覺間又想起來自己的遭遇,及江小鶴現在對自己的苦逼,他便非常煩惱,心裏難過極了。

後來,他又想起了在鎮巴縣城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因為不知江小鶴有沒有到過鎮已去殺害他的兒子?想到這裏,心裏便又著急起來,認為非要回鎮巴縣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不可。但現在時間已然不早,要急也急不來,同時,自己身體著實很疲倦,要趕路也無力了,不禁又長嘆一聲,睡去了。

次日,一清早鮑振飛便起床,匆匆洗過了臉,拿了昆侖刀就趕程回鎮巴縣去,心情萬分地焦急,腳程便越來越快了,到中午時分,已然來到鎮巴縣城。

當他看見這個離別了多日的地方,想起當年自己是何等豪氣道人,獨霸一方的英雄豪傑,但是現在,卻是一個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顛沛流離,落難潦倒的老頭子了,實是今非昔比。

鮑振飛不覺又慚見故人,隨又咬了咬牙,長嘆了一聲,便順著大路一直往城裏去走。

可是他卻不敢昂然的走著,他怕人認識他是鮑振飛,怕人看見他這樣狼狙的情形。

鮑振飛走到了馬家鐵鋪的門前,看見這間鐵鋪已不成樣子了,心中不覺又一陣難過,只見在角落裏坐著個小學徒,在那裏無精打采呆呆的坐著。鮑振飛便走上前去問道:“馬掌櫃在嗎?你快給我將他找來!”

那個瘦小的學徒看見鮑老拳師這麽一個須眉皆白的老頭子,顏容憔悴地走了進來,一時也呆住了。及後經鮑老拳師這樣一問,才懶洋洋地說:“馬掌櫃不在家,你是誰?找咱們的掌櫃幹甚麽?”

鮑老拳師本來想道出姓名來,及後他想:這個樣子可怎成啦,還是不說好了。於是他又問,說:“馬掌櫃上哪兒去啦?”

那個小學徒說:“他到鞏家莊鞏舉人的家裏作護院去了!”

鮑老拳師聽見這個小學徒說出了馬志賢的近況,知道馬志賢現在總算是找著了營生,心中便覺得稍慰。可是內心又有點自疚,怎麽自己以前不早替他謀份職業?現在也不至於令他這樣困難。

想到這裏,鮑老拳師又長嘆了一聲,覺得留在這裏也沒有意思,便掉頭轉身離開這鐵鋪往外走去了。

一路走著,又走到了鮑家村。此時鮑老拳師心裏萬分焦急,總是有點淒然,記掛著家中的兒子鮑志霖,不知道現在又怎樣了。

不覺間就走進了鮑家村,村中住戶多半墻頹屋倒,顯出窮困難於修葺的樣子。

鮑老拳師見了這樣情景,不覺又黯然神傷。走到自己的門首,看見景物亦略略與前不同,門前那塊練武的揚子,因多日未經收拾,雨水已經沖塌了三合土,露出坎坷不平的樣子,雙門是關閉著。

鮑老拳師到了此時,心中已悲痛萬端,連打門的勇氣也沒有了。

過了半天,咬緊著牙,終於用拳頭捶了幾下,半天,裏面才有男子問道:“是誰?”

鮑老拳師回答道:“是我!”

裏面又問道:“你是誰?姓甚麽?”

鮑老拳師答道:“我是鮑振飛!”

裏面的人一聽見是鮑老拳師,好像萬分詫異似的,大聲叫道:“啊!原來是師父啦!”

只見大門立時打開,一個三十四五歲的青年,黃臉膛,身穿白布褲褂,手裏拿著一口昆侖刀。一見了鮑老拳師就恭敬地向鮑老拳師行禮,口裏卻說:“師父。你老人家可好嗎?怎麽又回到這裏來啦,可曾遇見江小鶴嗎?江小鶴曾到這兒來攪鬧過。”

鮑老拳師嚇了一跳,忙問道:“志才!怎麽江小鶴來過這裏?”

原來出來的那個人就是鮑老拳師門下第十八門徒張志才。前次他和江小鶴交手,給江小鶴刺傷了大腿,現在已然痊愈了。

張志才將鮑老拳師迎進入裏面,他就向裏面叫道:“鮑老師父回來了!鮑老師父回來了!”

立時裏院走出來幾位婦人,一齊都向鮑老拳師行禮。鮑老拳師見各人無恙,內心稍告安慰。鮑老拳師一一向他們還禮後,就走入裏面,即忙問道:“鮑志霖現在怎樣啦?”

那時睡在床上的鮑志霖,早已聽見鮑老拳師的聲音,見他父親走進來,忙即下床跪拜。可是,鮑老拳師已走近床前來,看見駱駝似的兒子還活著,心裏也覺安慰點。

鮑志霖此時即向鮑老拳師問道:“爹爹!你怎會回來了,是否已經將江小鶴殺死了?江小鶴他曾經來過這裏,可把我嚇壞了。”

於是鮑志霖就將江小鶴上次來找他的情形,從頭再說了一次。並且說出張志才怎樣拼命護院,卻被江小鶴砍倒,後來馬志賢又趕來勸解,但江小鶴仍向裏院闖。

說到江小鶴走進來,將他由床下揪出之時,鮑志霖的面色變得蒼白,毛骨悚然,真是談虎色變。後來鮑志霖又說:“江小鶴發覺不見爹爹你,他非常憤恨,他立即面現怒容,拿著寶劍想要殺我,後來我向他認過錯,更得馬志賢講情,他才放了我。爹爹,江小鶴的武藝十分厲害,你可曾遇上他嗎?”

鮑老拳師不禁長嘆了一聲,又說起自己離家之後,往漢中魯志中處,接到江小鶴的傳書,自己又如何利用紀廣傑來捉江小鶴,自己避到朋友家裏,及至後來又由朋友家裏出來,走往川北,在川北又遇著龍志起。

而龍志起卻被人誣告作賊,自己為替徒弟龍志起伸冤,就和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結仇,誤殺了秦小仙的弟弟秦小雄,因而引起和閬中狹的一場莊前大戰。

後得程八從中調解,將兩家的事言和,在酒樓設宴。豈料那時江小鶴已聽聲趕來了,於是兩人就在酒樓上動起武來,自己和江小鶴交戰了一會,就敗在江小鶴手中。一直被江小鶴和伍金彪押往鎮巴來,在半路上又遇到了鐵杖僧,將自己由江小鶴手中救出來,逃到雲棲嶺九仙觀,見到阿鸞也在那裏。

後來江小鶴找著他們,阿鸞出門應戰,自己才由江小鶴那裏走回這兒來。

這些事聽得旁邊的幾個人不斷地“呀呀”連聲的叫,又驚奇,又緊張,又害怕。

鮑老拳師說完了之後,忙又問道:“現在漢中與紫陽的情形怎樣啦?”

張志才答道:“漢中還好,江小鶴由這兒到過紫陽。因為他要去找龍志起,到了靖遠鏢局,只有賈志鳴和龍志騰在,龍志騰出來與江小鶴交手,幾下就給江小鶴殺傷在地下。於是,賈志鳴就對江小鶴說殺死江小鶴父親江志升的,不是別人,就是龍志起一人,要找就找龍志起好了。龍志起現在逃往川北去,因此江小鶴就往川北去找龍志起去了。”

鮑老拳師這才知道江小鶴曾經去過紫陽。暗想:昆侖派現在可要完了,我闖了這一輩子江湖,如今弄到這般田地,相信昆侖派也無法再興起了,越想越心痛,又暗自嘆了一口氣。

在鮑家村鮑老拳師不敢多留一刻,他實在無面再見他的門徒,恐怕他的門徒知道他回了鎮巴,都要找他來了。同時眼前的景物,實在使他傷心。

次日清晨,四周靜寂無聲,當時天上尚未發出曙光,仍是灰暗一片,天空有幾顆星星,綴著稀薄的行雲,鮑老拳師就獨自一個人,靜悄悄地離開了鮑家村。稀微的星光照在鮑老拳師面上,那雪白的胡子,變成了灰色,兩只無神的老眼,早已藏著滿滿的淚水。

晨風夾著露水吹來,耳裏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雜著遠處傳來的三兩聲雞啼,鮑老拳師懷著創痛的心情,由近而遠地走了。

從此,鮑老拳師就無目標地四處流浪,他不願再回到鎮已去,也不願意到漢中去,因為在鎮巴和漢中,都有他昆侖派的兒子徒弟,在川北卻有個閬中狹的兒媳秦小仙。

鮑老拳師不願意再去見以前所熟悉的人,更怕遇見秦小仙。因為鮑老拳師知道,倘若遇到了秦小仙的話,她一定不會忘記了殺弟之仇,必要與他拼命的,所以,鮑老拳師便在長安一帶流浪。

從此,江湖上的人,就沒有人知道鮑昆侖的蹤跡了,一般認識他的人,就認為鮑老拳師是給江小鶴逼死於荒山中了。

有一次,鮑老拳師覺得身上所帶的盤川有限,怕在異鄉淪為餓殍,所以他便來到一個市鎮上,找著一塊比較人多的地方,拉著揚子去賣武求錢。

這時,一些過往的路人,因看見了這個須眉皆白的老頭子,這樣大的年紀,還手裏提著刀要拉揚子,所以都動了好奇之心,駐足圍觀起來。

這時鮑老拳師就提著昆侖刀,在場子裏走了一趟刀法。只見他手中的刀舞了起來,忽高忽低,忽起忽落,快得令人難辦,那銀鬢卻隨著刀勢飛舞,兩旁的觀眾,不禁高聲的喝起彩來,說:“老頭子!真好刀法!”

鮑老拳師一聽,不覺又恢覆了他年輕時的雄心來,他暗暗地想:我鮑昆侖還不曾老,還不見得是不行了,只要手中還有一把昆侖刀,便甚麽也不怕了。現在的江湖上,就只江小鶴一人能敵得過我鮑昆侖,別的都要敗在我的刀下。

鮑老拳師一面想著,倒興奮得忘形。正當此時,忽然在人叢的背後,闖進了一頭騾子來,騎在騾子上的,是個一手提著寶劍的婦人。

鮑老拳師一見這婦人,就大吃了一驚,原來這個正是川北閬中俠兒子的媳婦,那夜在儀隴縣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小孩子的胞姊秦小仙。

此時秦小仙已然下了騾子,來到鮑老拳師的跟前,手提寶劍,怒瞪著眼睛,將鮑老拳師攔住,並對鮑老拳師微微冷笑說:“鮑老頭子!想不到在這裏會上你,你快給我弟弟償命來!”說著,揮動手中的寶劍,直向鮑老拳師刺來。

鮑老拳師連忙閃開,並趕緊用昆侖刀去架著,面色也變得煞白了。

鮑老拳師知道以前殺死秦小雄是太過份的,而且對於龍志起冒充江小鶴的事,他也已然明白過來,所以心中很難過。今天再遇見秦小仙,便知道秦小仙一定不肯放過他,鮑老拳師也不再說話,便把手上的昆侖刀施展開來。

那時兩旁圍觀的人,更加熱鬧了起來,他們都躲到一旁,遠遠地去看。這裏,一老一婦便刀來劍往的拼起命來,一連戰了二十個回合。

鮑老拳師便因為久經憂思顛沛,而且年歲已高,精神氣力便漸漸地低減了下來。但秦小仙此時,卻越鬥越勇,因為她深懷已久的殺弟之仇,一定要報。所以又打了十餘回合,眼著鮑老拳師便要不支了,秦小仙趁鮑老拳師的刀法一亂,便趁虛一劍刺在老拳師的左臂上。

但老拳師仍然咬牙忍著疼痛,還要拿昆侖刀跟秦小仙拼命去。秦小仙看見老拳師已被自己砍一劍,還要狠命的去砍老拳師,正當危急之時,忽然兩旁圍觀的路人中,有人高聲叫道:“官人來了!官人來了!”

於是鮑老拳師和秦小仙就住了手,鮑老拳師就趁此機會,躲在人群中逃跑了。

這裏秦小仙也不敢再去追殺老拳師,趕緊騎上騾子,揚長而去了。

從此鮑老拳師便負著傷,挨著餓,到處的顛沛流離了。老拳師經過這次的挫折,便漸漸覺著無生存的意味了。後來到了盧氏縣,就見著蔣志耀及劉志遠。

鮑老拳師心灰意冷,覺得生存無味,那天便趁著劉志遠和蔣志耀兩人正在忙作生意的時候,悄悄地在梁上上了吊。

講到這時,劉志遠就無限感慨的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用衣袖去拭那將要澗下來的淚。

江小鶴聽了,覺得鮑老拳師死得實在太慘了,心中十分的懺悔。劉志遠又說:“我們把老人家盛殮好了,前天才送到長安來,昨日在臥龍寺開的吊。過兩天葛志強把漢中的人找來,就把他老人家的靈柩送回原籍,然後我還是回到盧氏縣去賣膏藥,這碗江湖飯我灰心啦!餓死我也不再吃啦!小鶴兄弟,你現在是要往哪裏去?阿鸞死了我可以給你提個媒,盧氏縣有個財主的姑娘,正在招女婿,人物要雄壯,幹練,我勸你也快改行吧!”

江小鶴搖搖頭,又拱拱手,說聲:“再會!”他就上馬揮鞭走了。

一路愁眉不屈,風塵滾滾,先往漪氏縣會見了胞弟江小鷺。

江小鷺現在已長大了,與江小鶴相比並不兩樣,只是年紀小點而已。他現在已經對營商方面十分明了,彼此相見之下,大家都非常高興,江小鷺時時問及往事。因為江志升被殺時,江小鷺還年幼,及至後來又給賣到漪氏縣來,所以他想知道這些往事。

但是江小鶴總不肯對他的胞弟說明此事,只是勸江小鷺用心做事,努力做人,這樣就能對得起九泉下的父母了。

江小鷺倒也聽話,此後江小鶴每到漪氏縣去,總要流連幾天。別過他的兄弟,然後改道南下,打算回到九華山去見他的師父。

有一天,當江小鶴走到一條道路上,那裏已然很近九華山了,他內心正在高興著,但當他看見了道旁的柳樹,便又勾起愁思來。

眼前的柳樹下,就像是有個美麗天真的女孩子,跺著腳嚷著說:“小鶴!小鶴!我的風箏掛在樹上啦,我沒法去摘,你上樹去給我取下來吧。”

忽然,又像聽到了一陣悲泣的聲音,那樹下的女孩子已然長大了,雲鬢蓬亂,滿身鮮血,叫道:“小鶴!你抱著我吧!讓我死在你的懷裏!”

江小鶴此時心痛如絞,便想趕緊驅馬走上前去。但一瞥間,則連影子也不見了,只見眼前的弱柳,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像是在風前飲泣。

江小鶴便不禁滿臉愁慘,無限感慨地在馬上長嘆了一聲。他有點悔過,恨自己當時作事太甚,至使阿鸞愛恨交逼,因傷而死在自己的寶劍之下。江小鶴又不覺淌下了淚來。

正想從身內掏出那塊在鮑家村前那柳樹上砍下的樹皮來,忽然,在樹林前面的彎角之處,有一個道士裝扮的人,怒沖沖的,向自己迎面而來。

江小鶴正在感到詫異時,只見那個道士裝扮的人,已然從行李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寶劍,攔住了江小鶴的去路。

江小鶴的馬走到離此人有幾尺遠時,江小鶴就停住了。江小鶴在馬上定睛細看,覺得這人很熟稔,像曾在甚麽地方見過似的。

正猶豫之間,那道士就微微冷笑說:“江小鶴,你還記得我嗎?在武當山的那筆舊債,我們也要清算了,你殺死我的好友道澄道姑,使我受老祖師郁玄清的懲罰。今天非要殺你江小鶴不能消我的仇恨!”言畢,揮動手中寶劍狠狠地向江小鶴劈來。

江小鶴跳下馬來,抽出了在馬上的寶劍來,一招一式地迎上去。兩人就在這條道旁大戰起來,各不相讓。

原來此非是別人,就是江小鶴在武當山時所遇見七大劍仙中的呂崇巖。

呂崇巖痛恨江小鶴知道他與道澄道姑的關系,因此,在武當山時,他曾經花言巧語,假意說出道澄的地址,想把江小鶴騙到老遠的地方去。豈料勾起江小鶴對他的疑心,後來又誘江小鶴往紫霄峰太玄觀去,想藉老祖師郁玄清的武藝來殺江小鶴。可是,江小鶴在郁玄清面前說出了呂祟巖的秘密。

當時呂崇巖就想殺死江小鶴,但有郁玄清阻住,無法殺他,後來啞俠與紀廣傑、李鳳傑三人趕到了武當山,與郁玄清約定比武,定明若果啞俠能勝郁玄清便可放江小鶴,並且任啞俠等人搜山。

豈料江小鶴在那晚就逃脫出來,並無意間尋著道澄道姑,將道澄道姑殺死。郁玄清與啞俠比武又告失敗,便答應重懲呂崇巖,怎料呂崇巖藉著老祖師郁玄清在山前跟啞俠交戰時,就靜悄悄地趁著沒有人發覺,逃了出來。

但是當時他只藏身在山石洞中,不敢往山下逃跑,因為呂祟巖怕遇見山中的道士,若果一被山中道士發覺,那時要走就不容易了。

他經過了兩夜才逃離武當山,一路南下,找江小鶴去。因為他知道江小鶴一定回九華山見他的師父老先生去的,若現在還不去殺他,待他回到九華山後,那就很難殺死他了。現在江小鶴的武藝已經這樣厲害,若果他再多學一年半載自己就更難與他對敵。

呂崇巖越想越心急,想起道澄,更覺得江小鶴之可恨,恨不能立時見著江小鶴,與江小鶴分出個雌雄,好替道澄報仇雪恨!

一路上日行夜宿,時時向路人打聽江小鶴的下落,但江小鶴的蹤跡仍未有下落,呂崇巖心裏萬分焦急。其實這時江小鶴與紀廣傑,正隨著他的啞巴師兄前往城口縣顏道合家裏去見阿鸞。

江小鶴就因阿鸞之死而阻遲了回九華山,而且江小鶴又要回鎮巴兒他的母親及拜祭他的亡文江志升,因此呂崇巖無法遇上他。

呂崇巖一路往南走去,他的意思是想一路南下,往九華山去追江小鶴去,後來,知道江小鶴看了他的胞弟江小鷺,不久就要回九華山來了,於是他就兼程南下,不覺來到九華山附近。呂崇巖又不敢太近九華山,恐怕遇見啞俠及那位老先生,只得在附近的道旁埋伏著,希望遇上江小鶴。

一天中午,呂崇巖正在山前慢行,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不久就看見馬上坐著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黑臉膛青年,定晴看時,不是別個,正是自己要尋的仇人江小鶴。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從身上抽出寶劍來,將江小鶴阻住,並向江小鶴狠狠地道刺幾劍。

江小鶴見他的劍法非常厲害,也不敢輕視,隨將寶劍抽出來,迎將過去,並大聲怒罵:“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山的賊道呂崇巖,我早以為你給老祖師郁玄清殺了,怎麽你又到這裏來?想不到武當山的清規,給你這個所謂三清弟子破壞了,現在還敢在我面前逞兇,待我替三豐道爺管教管教你這野道!”

江小鶴說完了之後,就將手中的寶劍的招數,盡量展開,而呂崇巖也因為痛恨江小鶴,寶劍也招招專向要害處刺來,兩把寶劍上下飛翻,像兩條生龍飛舞一般。

江小鶴見得呂崇巖拼命向自己進攻,知道他是存心想將自己置於死地,所以不敢輕視,將自己所學的武藝全都施展開來。

苦戰了二十多個回合,仍然未分勝負,只見劍光越來越密,劍招越來越兇險,這時候江小鶴忙將劍招一變,把自己下山時啞俠教給自己的劍法施展開來。

只見呂崇巖漸漸不敵,劍法已然紊亂了,便要向後面樹林退去。眼看呂崇巖快要被江小鶴砍倒,忽然間,由大道飛跑來了一個人,一面走,一面大聲叫道:“江施主,請手下留人!”

此人走到近前,江小鶴一看,見此人身上穿著道袍,年紀大約五十過外,原來亦是武當山上七大劍仙之一的馬玄濤,連忙住了手走向一邊。

只見馬玄濤走到近前,向江小鶴稽了稽首。

呂崇巖一見馬玄濤也來了,嚇得面色青白,立即向林中逃去。

馬玄濤一看見呂崇巖想逃走,忙即向前一縱身,向呂崇巖身後撲去,大怒道:“呂崇巖,你休想逃走,今天是你的報應來了,若叫你再逃出,我就不姓馬!”說話間已然趕了上去。

只見馬玄濤舉起右手,向著呂崇巖的背後穴道點去,只聽見呂崇巖大叫一聲,就倒在道旁,江小鶴也跟隨趕到。

馬玄濤對江小鶴說:“江施主,真對不起,我是奉著老祖師的命令來捉拿呂崇巖的。因為呂崇巖趁著郁玄清道爺交手時,竟然逃下了出來,當我們發覺時,已然不見了他的蹤跡。郁玄清道爺知道了此事十分憤怒,他認為今次武當山發生了這件事,都是由他一個人引起,於是就派了我和張玄海兩人下山,無論怎樣也要捉呂崇巖回去,這樣才能挽回武當山的面子。萬望江施主賞這個面,待我將呂崇巖帶回出去。”

江小鶴聽馬玄濤說了這些話後,自己暗想:也好,自己現在也厭倦江湖,不想再亂殺人,同時還要趕緊回九華山去見自己的師父老先生,現在既有馬玄濤來處理此事,自己也省卻麻煩。

於是就向馬玄濤微微笑道:“馬道爺,我本來不想殺他,不過他實在太放肆,所以我才想懲戒他。現在既然馬道爺要將呂崇巖押回武當山去,為著武當山的面子,我也無法阻止,就由你發落好了!”

馬玄濤再向江小鶴稽首,說道:“謝謝,咱們再會!”說完了之後,立即從身上解下一條腰帶來,將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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