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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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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遂命革職,下令閣臣同該部院嚴加刑訊。反覆詰問後,王無咎理屈詞窮,承認與盧慎言狥私之罪。

江南江西總督郎廷佐、鳳陽巡撫亢得時、操江巡撫蔣國柱、江寧巡撫張中元皆因包庇、未曾檢舉盧慎言,下刑部審究。

豈止如此,就連宗人府府丞董國祥也受盧慎言囑托,分送金銀。但因巡城禦史訪查,始行發覺,董國祥也鋃鐺下獄。

一個盧慎言,江南的諸多官員被牽涉進去,一個個等待皇上作出最後裁決,可是未被揪出的官員大有人在,想要一網打盡,遏止貪汙之邪風,談何容易。即便他是皇上,手握生殺大權,可也仍然焦頭爛額,苦無良策。

官員貪汙受賄自古由來已久,吏治也決定著一個國家的興衰,皇上想要成就自己的開平盛世,他就期望自己的官員們奉公守法、恪盡職守,可惜千百年難除的歪風生生不息,這只會顯出他的一廂情願。

是他襟懷坦白?是他年輕莽撞?是他城府不夠?總之,官員們的貪婪把他的信任踩在了腳下,朝堂上的他氣憤難平,乾清宮暖閣裏的他更是火光沖天,雙眼熬紅的他,眼裏除了乏累,還有無盡的痛恨。

幾經思量之後,皇上再次下旨,懲貪的決心更狠於前。諭刑部,前因貪官汙吏,剝民取財,情罪可惡,故立法嚴懲。贓至十兩者、籍沒家產。乃今貪習猶未盡改,須另立法制,以杜其源。今後貪官贓至十兩者,免其籍沒,責四十板,流徙席北地方。具犯贓罪、應杖責者,不準折贖。

春雷奮作,萬物驚動,驚燕亦驚蛇。大地回春,桃李妖嬈,草木縱橫舒。

昨夜雷聲乍響,嚇得玥柔哭聲連連,聽聞後,我急忙趕到她屋裏,抱著她同塌而眠。雖受驚嚇,卻也知驚蟄春雷,上天下澤,農夫耕種轉忙,民生之本於此。

次日,暖陽,碧空,才踏進慈寧宮給太後請安,卻見太後正打算前往英華殿。見我來,便要我同去。

皇上親政後,因國庫空虛,所以紫禁城的修繕不得不逐一而來。然百善孝為先,盡管困難,皇上還是主張先行修繕慈寧宮,待太後及太妃們有了安置之所後,才開始修繕乾清宮以及部分後宮殿閣。

英華殿位於外廷外西路西北,是明朝皇太後、太妃們的禮佛之地。由於經費緊張,英華殿這些年來一直未得修繕,孤冷旁立於此,墻壁色彩部分脫離,斑駁混合,殘留地磚反倒被茁起的青草覆蓋,草木青翠掩映,愈發顯出這偏僻之地的淒涼。

殿內原先設佛龕、供佛像,所以會指定太監過來清掃,保持整潔,定時供奉香燭、乳餅、水果。除了打掃的太監,宮裏很少有人到此走動。今日太後卻特地要走一趟,原來昨夜雷聲大作,奴才稟告有閃電擊中英華殿,就是不知劈到了殿閣還是院中的菩提樹,太後放心不下,決定親自去一趟。

步入英華門,踏上與英華殿相接的高臺甬路,甬路兩側的兩株菩提樹巋然不動、翠綠挺拔,生機勃勃的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菩提樹與殿閣皆安然無恙,最後在一株菩提樹附近找到了雷擊的痕跡。地磚被劈裂,暴露而出的泥土焦黑,本就荒蕪的地面此時多出一面猙獰,陽光普照大地,卻未能把這份猙獰顯露出來,原來上方枝葉繁茂的菩提葉擋住了陽光的直射。

雯音與菱香蹲在雷擊之處撥弄查看、竊竊私語,太後不以為然,在我的攙扶下走進英華殿稍作休息。

“哀家聽說,這兩株菩提樹是前朝萬歷皇帝生母聖慈李太後親手所植,甚幸甚幸,要是被雷劈了,終究不好,還是佛祖保佑呀!”

註目院中菩提樹,那旺盛的生命力何懼雷電,那可是庇護佛祖釋迦牟尼靜心修煉、大徹大悟的神樹呀!

“這老天爺響雷,百姓歡欣鼓舞,農田耕作有望。可誰曾想,我們大清的天子也往那朝堂上劈一記狠雷,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用?那些個牛鬼蛇神也不知能不能被震醒?”

太後話鋒一轉,我有些疑惑,見不到皇上,一些事情也都是想個隱隱約約,無法得個明白。

“每年春秋經筵,總有講官給福臨講解史記典故,只是不知他這股狠勁出自哪一部典籍,真是令人好奇。哀家知道每次經筵後,他總喜歡和你說那些史冊裏的故事,這次有沒有聽他說過?”

見我茫然地搖搖頭,太後倒也不在乎我的無言以對,“親政不久,福臨與大學士們討論漢以下、明代以前,哪位帝王為優,大學士們都讚譽唐太宗,而福臨卻欣賞明洪武帝朱元璋,認為其所定條例章程、規畫周詳。這洪武帝是如何懲治貪官的,墨蘭,他有提到嗎?否則他這嚴苛的標準何來?”

朱元璋通過調查得知,從上至下的官員貪汙腐敗極其嚴重,龍顏大怒,立即詔令天下:“奉天承運,為惜民命,犯官吏貪贓滿六十兩者,一律處死,決不寬貸。”並稱從地方縣、府到中央六部和中書省,只要是貪汙,不管涉及到誰,決不心慈手軟,一查到底。

這個皇上與我說過,當即毫無保留回稟太後,她點點頭,“這就是了,總能溯及源頭。前朝六十兩處死,本朝十兩就革職、流徙,有過之而無不及,福臨懲貪決心狠絕。只是,”太後雙目落入院中菩提,“太著急,恨不得狠狠一刀就斬斷貪念。可千百年來,那些令人稱道的明君何曾斬斷過,急不得呀!”

太後耳聰目明,她怎會不知皇上的情形,其所知絕對遠甚於我,如此似有似無與我閑聊,仿佛是試探,又像是諄諄告誡?

“墨蘭,哀家看你沈穩得很,每日裏該擔負的責任一樣不落認真做著。福臨幾乎天天往萬善殿去,很久都沒有召幸後宮妃妾,這些日子哀家跟前哭天抹淚的女主子們可真不少,哀家看著心裏就煩。你是見慣了他,反倒不慌不忙,可若是像大家說的那樣他要是跑去做和尚,你也無關緊要?聽說他連法號都有了?胡鬧,他就知道任性妄為。”

太後在脫口出皇上要做和尚時,顯然連自己都覺荒誕、可笑,不由又是搖搖頭,又是笑呵呵。

“回太後,皇上確實為自己選了‘行癡’的法號,只說是尊崇玉林通琇大師,不為別的。皇上下令嚴懲貪官汙吏,甚至立法更為嚴苛,足見皇上一直把江山社稷放在心裏,未曾懈怠肩上的責任,太後毋須擔心。經筵上,講官解釋過孔子提出的仁慈治國之道,即為政以德,寬厚待民,施恩惠,爭民心,皇上受益匪淺,非常讚許。墨蘭相信皇上自有分寸,也請太後放心。”

這番直言不諱一落,太後立刻輕喊一聲“墨蘭”,與之對視後,她不作下文,聚精會神看著我,仿佛想要把我裏裏外外看個通透。隨後,她扭頭再次轉向菩提樹,微微點頭,淡淡語氣,“你倒是對他信心十足,哀家不放心怕是都說不過去。”

後宮召幸的問題我避而不談,倘若真如太後所說,我是因為淡然自若那就好了。我想見他,我想和他說話,當我勇敢正視自己的心,毫不猶豫奔向他時,一盆冷水潑得我透心涼。

梨花樹下獨自徘徊,一次次嘲弄自己,承乾宮不過是三宮六院中的一處,我只是後宮女人中的一個,比起其她妃妾,我得到他太多的好,我應該覺得慶幸。這皇宮裏容不得我愛他的心,不愛他也許才是愛他的方式,不愛他也許才是我在這宮裏正常生活的方式。

道理很清楚,可這心再不是從前的波瀾不驚,別說是臨幸別的女人,我會吃醋,就連他整天和高僧談禪論佛,不得機會見他,我也失落、迷茫。

無數次悄然嘆惋,什麽樣的路難走,我偏是要曲折而去。

後宮他可以隨性而為,可朝政的處理他卻沒有走入極端,雖懲貪立法嚴厲,該是有張有弛,他還是能適當掌握。

盧慎言,淩遲處死,家產並妻子籍沒入官。

劉宗韓,擬立斬,籍家產妻子入官。皇上下令免死,責四十板,籍沒家產,流徙寧古塔。

郎廷佐、亢得時、蔣國柱、張中元,俱著革職。郎廷佐,並革拜他喇布勒哈番(清代爵名),戴罪照舊管事。

董國祥,法應論死,因未及分送銀兩,自行出首,免死,革職,流徙尚陽堡。

王無咎認罪,皇上念人誰無過,貴在能改。王無咎既經自認,望其痛改前非,力圖盡職,特命覆其原官,示宥罪恕過之意。如若再不洗滌肺腸、感恩報稱,必置重典不貸。

皇上諭吏部都察院,傳諭天下來朝各官,朕重懲,乃澄清吏治,不得不然。如此僅可謂之民免無恥,必至有恥且格,方慊朕懷。嗣後天下大小官員,皆當體朕此心,奉公守法,潔己愛民,勿覆因循陋習,致敗身名,遺累父母,有虧忠孝。

☆、羞花閉月

皇上差小碌子送來承澤親王的《奇峰飛瀑圖》,我欣喜接下,如此對欣瑤有了交代。那日向皇上提過這個請求,雖朝政繁忙,他倒也放在了心上。

迫不及待展開細覽,“欣瑤說得對,承澤親王的親筆確實非同一般。涓水蜿蜒穿過山澗,飛流直下落入谷底匯進溪流,激情轉為潺潺,緩緩穿過小橋而去,峻拔峰巒,俊逸墨木,小亭前可遠眺飛瀑,亦可近俯清流,畫得真好!”

“皇貴妃還是留著些好詞兒給皇上吧,若是見到皇上的手指螺紋圖《渡水牛圖》,那才是叫人稱絕,漢大學士們見了都稱讚意態生動,為筆墨烘染所不能及。”

小碌子的感嘆引得我放下畫卷,擡頭望向他,連忙打聽,誰知聽到的卻是,“皇上方才拿著畫趕去萬善殿,請玉林通琇大師鑒賞。”

悵然若失,又是玉林通琇大師,黯然神傷,為何不來承乾宮?

“皇貴妃,皇上臨去時,囑咐奴才傳喚皇貴妃過去乾清宮。皇上交代,乾清宮暖閣裏的書桌、書櫃交給皇貴妃收拾。皇貴妃排放有序,皇上想要什麽總能一下子就能找到,奴才們笨手笨腳,總是不稱皇上的心。皇上還說,以後都不讓奴才們碰書桌和書櫃,請皇貴妃現在就過去,幫忙整理。”

驚喜拂去失落,喜悅暖上心房,同時也催促我加快步伐往乾清宮而去。

書櫃上的書被我分門別類緊湊排放,桌案上的物件也按照他平日的使用習慣條理分明地擺放,另外我還親自帶著小碌子到花房選了兩盆蘭花。

放於書桌上的春蘭,一箭雙花,又名雙-飛-燕,花瓣主色黃綠,瓣上、花心皆有紅縷,清馥暗繞。座榻茶幾上的惠蘭,淺黃綠意,唇瓣獨具的紫紅色斑略顯調皮,香氣濃郁。

一陣忙碌下來,我對自己的辛勤成果甚是滿意。坐下等他,暗自嘀咕,不知他喜不喜歡?不知為何,竟像是孩子一般做了好事等著他給我誇獎,給我吃顆蜜糖,我才會興高采烈回去,悠然自得睡個好覺。

這一刻,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從前那高傲的自尊心被一種卑微所取代,他給我一絲甜蜜,我就想小心珍惜,我就想全心包容,我要的這份愛,真的值得我如此付出嗎?

站於桌案前,拿起一枚玉制鈐章,篆體刻制的正是他自號的“癡道人”。全神貫註盯著這三個字,我若是掉進這情字中,癡傻起來怕也不比他少。

左等右盼就是不見他回來,眼見夜色昏暗,焦灼掩過身心,莫非他又要留宿西苑不回來?太後聽似玩笑的憂慮又在我心頭回蕩,我也禁不住詢問自己,皇上如此癡迷,莫非真的要一心獲求佛家的“清凈”:離惡行之過失,離煩惱之垢染。

不可,他是皇上,即便看盡天下之惡行,經受天下之煩惱,他不能就此躲開,他肩上的重責不允許他逃避,更何況他心中並非真正要遠離。他只是不知把沮喪的心聚攏,冷眼自如地面對這一幕幕在他眼前上演的利益熏心、爭權奪利。

我能做什麽?佇立書桌前,一圈一圈慢慢研磨,反反覆覆細細思考,攤開紙張,鎮定心神,提筆,落墨,“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

他說過,他欣賞蘇軾,那麽蘇軾此番“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的告誡,我希望他能懂,若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就該懂。無論自己的路有多難走,既然肩扛重責,就要隱忍,就要沈澱,除此,別無它法。

春草萋萋綠漸濃,春風習習花漸落,月明高掛,枝葉暗垂,殿閣前,樹影下,思念攢動,期盼積攢,今晚,他來不來?

沒有著人過來提前通傳,承乾門被叩響,奴才開門,他大步而入,徑直來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拉我進入殿內暖閣。吳良輔趕緊呈上手中畫卷,他迅速在我跟前攤開,畫中景致隨著他手指的移動一點一點在我眼前顯現出來。

遠處,雲霧繚繞,雄拔山尖若隱若現,緊接巍峨山川一路壯美綿亙清晰而來,渾厚大氣。密林松木層次有明立於山間、排於山腳,墨染層林,淡濃疏密。山下煙波江水,漁舟唱晚歸岸,一座亭臺式竹橋,通向一片茂木蔥林。

立萬象於胸中,傳千祀於筆翰,他心裏仍舊裝著壯麗山河,這開闊的氣韻不就是他宏大精神理想的體現嗎?同時,筆情墨像之中,也透出他淳樸的自然閑逸追求,特別是那一片茂木蔥林間,總感覺他留下一處空白,似乎缺了些意味?

視線停駐,疑惑漸濃,若是一處院落或是一座村莊,甚妙,大到江山,小至民舍,他的天下一統,他的王國完整。

“墨蘭,你一直未開口,朕畫得如何?看你緊緊盯著此處,莫非你看出了什麽?”

從他進承乾宮,他就沒開口,我也是保持沈默,此時他問詢中跳出的激動讓我禁不住轉移視線,目不轉睛看著他,同時我的疑問也傳遞過去。

他在笑,嘴角翹起的調皮舞進眼眸,黑黑的眼珠躍動光彩,似有期待?似有滿足?他的笑染向我的唇角,我也笑了,腦海中勾畫出圖景,我也有期待,我也想要滿足。

當下我走到硯臺旁,低下頭緩緩研磨,嘴角的笑意一直綿綿不斷,仿佛研磨的不是新鮮潔凈的泉水,而是從我心頭流淌出來的微笑。

抽出毛筆,雙手呈遞過去,滿目期許,盼心神領會,盼墨下生輝。他接過筆,定睛註目,隨即眼波流轉,笑容愈發綻放,筆向墨硯伸去,蘸墨。

端茶進屋,見他已落筆,心忐忑,不知是不是我的期許?

竹木掩映,院落而起,屋舍而生,幽靜安寧。大國雄起山川,小家暖入心田。

“墨蘭,這可是你想要的?”雖是詢問,卻是肯定,我無需回答。

這就是我的院落,這就是我的屋舍,遠離塵囂,遠離是非,只有我與他,自然,恬淡。原來我也有這樣的私心,原來我竟然也期許把他擄走,他給我山水間,我帶他林舍中。

“墨蘭,我們離開這裏,隱匿山林,徜徉水澗,只你和我!”

雙手傻傻觸向林舍,那裏有我們的家。雙目呆呆囊收景致,那裏有我們的夢。心兒癡癡飛翔穹蒼,那裏有我們的天。

“墨蘭,乾清宮書案上你留下蘇軾的詞句,我看了,我懂,但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幾人?此生有你,足矣,掃去那些紛繁覆雜的人和事,就我們自己,多好,你說呢?”

他的畫,他的話,一點一點剝開我的淡定,流竄的火苗擰成一條火繩從我腳底蜿蜒而上,一圈一圈纏住我,炙烤我,燒灼我。

一向平靜的湖面,不管是自然無欲的平和,還是刻意掩飾的安靜,這一刻,都無法再維持。這一汪湖水在發熱蒸汽,繼而發燙冒泡,馬上就要沸騰翻滾,再由不得我控制,深深埋藏湖底的心早已火熱焦灼,掙紮著想要躍出煙霭迷茫的滾水。

發燙的身軀燒熔僵硬,我轉身,勇敢直面於他,耳中他的溫存傾述縈繞不休,我貪婪地盡情收納,雙臂輕柔卻又自如地近前環住他的脖頸,雙眼深深凝視著他,滿滿的全都裝著他。

驚詫從他眼中跳出,不可思議寫在他臉上,“墨蘭,你?”

我嫣然笑意,仿佛收集了院落中所有綻放梨花的甜美,我的心早已不知不覺給自己的雙唇插上螢火蟲般的透明羽翼。雙腳踮起,唇角煽動羽翼緩緩飛上去印在他的唇上,他還未出口的話被嬌嫩的粉唇、溫潤的舌尖融化在蜜糖中。

窗外的梨花羞臊難當,潔白無瑕的面龐艷紅悄然爬上,卷起花瓣,不敢再看。這承乾宮的女主子在皇上面前向來靦腆,怎麽今晚卻主動迎上,反倒讓皇上措手不及。撥出花瓣一縫,紅臉偷眼望去,怎麽就這麽勾得花心癢癢的,滿園奪目-春-色怎麽就比不上屋內那一汪柔美春水呢?

清涼月色透過窗紙、窗縫闖進寢屋,搖曳燭火褪下蠟燭紅衣,在底部化作一團柔軟。床榻上,聲聲嚶嚀,陣陣粗喘,十指相扣,你儂我儂,嬌媚迎上,熱浪俯身,旖旎交纏,你中有我,烈焰峰潮,我中有你,情意綣綣,情深綿綿。

屋內紅焰撩人,火熱燒逐清涼,月色悻悻而回,亮月蒙上羞色,拉來雲層遮擋,不好意思再看。這兩人,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再一齊打碎,用水調和,再撚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母子相爭之寬大為懷

先是皇上召外藩蒙古王等所尚五公主及額駙、並科爾沁國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靜妃的父王)、達爾漢巴圖魯郡王滿朱習禮(悼妃的父王)俱來京。不料,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以公主病為由,未來朝回奏,而達爾漢巴圖魯郡王滿朱習禮以公主病、自身冒風、兩孫病殂、諸子覆感寒疾等事由,奏請免朝。

於是理藩院劾奏,蒙皇上誼篤親親,特令公主額駙來朝。今親王吳克善、郡王滿朱習禮奉詔不即至,反推托事故奏陳,殊屬不合,仍應催令來京,嚴加議處,奏入。閱覽奏折,皇上認同理藩院的奏詞,兩王不聞命即至,借端推諉,甚屬不合,下令理藩院會同議政王貝勒大臣議罪。

這幾日皇太後的表情實在嚴肅,慈寧宮請安,三言兩語便打發了大家出來,雖只字未提,隱隱約約也能感覺出其中原委。誰讓這吳克善王爺和滿朱習禮郡王都是皇太後的親哥哥,如今理藩院和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尚未得出對兩位蒙古王爺的處罰決定。

相比太後的嚴肅,皇上的臉色就坦率得多,眉宇輕易就會擰緊竄出怒火。兩位親舅舅的怠慢讓他進退維谷,自己雖是晚輩外甥,可畢竟是一國之主,大清國的皇上,高貴的尊嚴被冒犯不說,無論輕罰重處都會讓他左右為難,不易拿捏。

理藩院、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結論未出,滿朱習禮郡王星夜引罪來朝。皇上松了一口氣,善言相慰,態度溫和地表明,此次召見,本來因為郡王系皇太後親兄又曾行間效力,著有勞績,欲進封為親王,可郡王卻以公主病、孫病殂為辭不遵詔前來,藐視皇上,朝與不朝,任從己便。本來已經交付諸王大臣議處,現郡王自行前來引罪,皇上下令從寬免議,但進封親王一事,亦著停止。

應召前往乾清宮,皇上去慈寧宮請安未回,我便主動整理好暖閣書桌,然後去禦茶房為他準備茶點。他喜歡吃椒鹽鹹酥陷的卷酥餅,我備上一碟,同時又加上一碟核桃棗泥酥餅。這幾日他心煩氣躁,吃點甜口不知能不能調劑一下心情,當然去火的良方還是沏一壺菊花茶,希望能撫平他的焦慮。

得到稟告知他回來,我便端好托盤,滿心期待,步伐輕盈地快步奔向乾清宮。踏進暖閣,但見他正氣鼓鼓坐在座榻上,擱於茶幾上的右手拳頭緊握,仿佛怒火立刻就會從拳頭裏蹦出砸爛茶幾。

我向他請安,他不理睬,視線緊盯地面,好似有什麽東西在那兒與他對峙,彼此互不相讓、劍拔弩張。站定,但內心緊張,不敢把手裏的托盤放到他跟前的茶幾,生怕我的一番苦心準備會立刻成為他的發洩品。

暖閣裏就我們兩人,他燃著怒火,但是很安靜,我默然註視,我更加安靜。不能問,如果他願意開口,無論對著空氣狂吼怒罵,亦或是燃盡怒火傾述衷腸,我都聽著。他若不願意說,我就等著,只希望,火氣過後,恢覆平靜,他依然對自己信心百倍。

松開拳頭,他的目光結束與地面的對峙,擡頭看向我,火焰漸漸微弱,但緊蹙的眉頭下卻是迷茫叢生的眼神。

“墨蘭,從慈寧宮出來,朕想都沒多想就往西苑萬善殿而去,朕要見玉林通琇大師。可行至中途,朕才想起大師已經回去。朕親賜黃衣、銀印,派遣官員護送回歸,如今萬善殿空空如也,朕去做什麽?過些日子,等茆溪行森來京,朕再去不遲。”

茆溪行森是玉林通琇大師的弟子,皇上已經派使者前往下召。

難道少了高僧與他談禪論佛,他的心境就難以平覆?我的擔心再也按捺不住,瞬時從我眼裏,從我面上,從我口中一並湧出。

“皇上,聚散終有時,皇上與大師言談投機,可寺院才是大師修禪悟道的處所,而坐鎮金鑾殿治國平天下是皇上之重責。天下太平,大師也才能潛心修行;天下大亂,大師如何禪修?皇上勞心理政,不也是為大師打造一片凈土,求得一方靜謐?”

他眉尖懈開,可雙眼中恍惚依舊,“墨蘭,我們離開這紫禁城,去我們想要的山水間,做一對平凡人那樣的夫妻,眼不見心不煩,我覺得很厭倦,再也不想管了。”

畫中林舍早已深深印在我心上,我也認定,那就是只屬於我們倆的家。每每看著那幅畫,我都會癡癡傻傻地笑,無盡的憧憬,無盡的期盼,油然而生的幸福感纏繞著我。

可他此時的神情分明不是期盼美好的流露,更像是想要躲離紛擾的逃兵。他是皇上,不管因何原因被推上皇位,他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上,他逃不掉,何況他其實不想逃,否則何至於勤苦理政,孜孜不倦。

“皇上,即便身處深宮內院,您依舊是妾妃心中世外仙源裏摯愛的夫君。外面的風雨再狂烈,前方的路途再坎坷,妾妃一直在此等候皇上,此生必定相陪左右,同經霜雪,共渡患難,不離不棄。”

他是突然沖過來的,如脫弦之弩箭直直飛來,一揮手打開我手中的托盤,緊緊抱住我的同時,托盤裏的茶點、杯碟摔在地上發出連續清脆聲。

“皇額娘責備朕,既然滿朱習禮舅舅前來請罪,朕就該晉封他為親王,朕不能應允。朕親政時,年少無知,得皇額娘時常提點,朕受益良多。可如今朕已親政多年,自有主張,皇額娘卻總是當朕是孩子,動輒就想插手,與她意見相左,就嚴厲斥責,難道朕就沒有對的時候?舅舅的事情,我們各執己見,朕忿然離開。”

被他牢牢箍在懷裏,仿佛胸腔裏的氧氣都快被他擠幹,氣喘不已,“皇上,妾妃準備了菊花茶,可降火清熱,可惜!”

“舅舅未能行其所責,免去處罰已是寬容,豈能接著就封親王,如此偏袒,朕顏面何存,又如何服眾人之心?”

雙臂環上他的腰身,輕輕掙紮,想多吸兩口氧順順氣,“皇上,妾妃準備了椒鹽鹹酥陷的卷酥餅,皇上向來愛吃,可惜!”

“舅舅曾立下汗馬功勞,不用皇額娘重覆,朕心裏知道。可朕希望舅舅公私分明,朕雖是晚輩,可朕更是皇上,一言一行,自是天下人都看著,朕威信何存?”

他放松了雙臂的力道,感覺舒服一些,我晏晏笑語:“皇上,妾妃還備下核桃棗泥酥餅,本想讓皇上嘗嘗鮮,可惜!”

“舅舅功績顯著,朕心中有數,日後晉封也就是了。朕就是不喜歡皇額娘幹涉,這不是家務事,舅舅是朕的臣子,這是朝中事務,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為了維護科爾沁的利益。”

接著,他忽又收緊雙臂,用力把我圈住,“朕不喜歡棗泥,還是吃椒鹽卷酥餅就行。”

他的固執我早有領教,可我也想婉轉表達我的想法。

“皇上,吃食種類紛呈卻又各有滋味、各有益處,皇上有自己的喜好,但妾妃也懇請皇上嘗鮮,甜絲絲的滋味有助舒緩心中苦澀。人生滋味百態,若要說這世上最暖人心的甜味,妾妃覺得便是笑容,如同那笑嘻嘻的彌勒大佛,‘開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於人何所不容。’”

“愛妻說是笑容,朕聽著卻是寬容,荀子曾說過,‘君子賢而能容黑,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去吧,喚奴才們進來收拾地上,你去給朕再沏壺菊花茶,再備上一碟核桃棗泥酥餅,椒鹽卷酥餅就不用準備了,朕如此吩咐,愛妻心裏甜嗎?”

俯首退下前往禦茶房時,這心不只是甜,而且很溫暖。

數日後,皇上諭理藩院,科爾沁多羅達爾漢巴圖魯郡王滿朱習禮,自皇考太宗文皇帝時統兵征巢懋建洪功,又征討喀爾喀部落著有顯績,且系聖母皇太後親兄,故特加寵綸,封為和碩達爾漢巴圖魯親王,爾衙門即遵諭行。

同時,議政王、貝勒、同三旗大臣,遵皇上旨意,議科爾沁國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罪,應奪親王爵,降為貝勒,罰馬千匹。

☆、母子相爭之白貓鉆竈坑

這幾日去翊坤宮問安都被擋回,沒讓進去,通報的宮女要麽說皇後不在,要麽就是皇後身體不適需要休息。

不言而喻,滿朱習禮王爺不僅未獲罪反而晉升,而吳克善王爺始終沒有主動作出任何表示,如今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定下處罰,要不要執行,這需要皇上作出最後決斷。

按理說,我與此事毫不相幹,皇後犯不著對我避而不見,可若是掂量著我時常在皇上身邊,恐怕也會生出猜忌。這心知肚明的尷尬處境,我有嘴不能辯,可行動上,我必須一絲不茍執行向皇後問安的規矩。

再次來到翊坤宮,大老遠就聽到娜敏格格的笑聲,沒曾想通報的宮女依舊回覆皇後抱病在身,暫不見我。

失望,卻又在意料之中,皇上不開口,大家心裏都懸著,這種情形估計還要繼續。

才轉身,娜敏格格就從裏頭沖出來,口齒伶俐地沖我喊:“皇貴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不用來啦。”

這孩子打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只有驚嘆的份兒,小小年紀竟如此迷戀自己嫡出的身份。別的不上心,可對這身份、這血統的認知總讓她稚嫩的小臉上經常擺出不可一世的神態,眉眼間的傲慢像極了一個人,活脫脫就是小孩版的靜妃。

如今身為皇後的養女,皇後的寵溺更是讓她有恃無恐,別說是不屑與她同來的欣瑤、玥柔,就是皇子、皇女們,哪怕是太後身邊的三阿哥玄燁,她依然不放在眼裏。理由很簡單,她身上流淌著尊貴的蒙古科爾沁血液,庶出的孩子們在她看來就是低下。

娜敏的話讓我一怔,隨即明白皇後不是身子不適,而是身邊軍師妹妹正陪著。不僅如此,看來惠妃目前正學習歇後語,娜敏成了她現學現教的好學生。

看著娜敏的驕傲憨態,犯不上計較她說的話氣人,反倒忍不住就逗起了她,“格格,你見過猴子照鏡子嗎?我現在就看得真真切切。”

娜敏果然楞住,滿臉認真思索,隨即耐不住性子就問起來,“皇貴妃,那是什麽,你快告訴我。”

我微笑著彎下腰,目光與她平視,“猴子照鏡子,得意忘形呀!本宮再給你出一個,你猜猜是什麽?”

強烈的好奇心頓時讓娜敏驅逐了對我的敵意,仔細聽我說起來,“白貓鉆竈坑,那是什麽?”

娜敏搖頭晃腦想了想,不得已開口求助,“我不知道,你快告訴我。”

我故意賣起了關子,“糟糕,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要不你進去問問惠妃,她教給你黃鼠狼給雞拜年,她一定知道白貓鉆竈坑是什麽?”

娜敏點點頭,回身就跑,可才跑兩步,她卻又站住,扭頭問我,“小姨不讓我說,那句話是她教我的。皇貴妃,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還未回答,她的小臉快速揚起得意,“皇貴妃,你肯定不知道,這句話是姑奶奶教給小姨的,姑奶奶更厲害吧?”

禁不住被她逗笑,孩子終究是孩子,“靜妃厲害,惠妃也厲害,但依我看,卻是格格最厲害。”

娜敏很滿意我的回答,蹦蹦跳跳往裏跑去,我帶著菱香離開翊坤宮門口。

“主子,這小格格實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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