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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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咱們宮裏的玥柔格格、欣瑤格格多好呀,沒法比。對了,主子方才問格格的白貓是什麽?能告訴奴婢嗎?”

停下腳步,看著菱香,她一臉期待,不由嗤笑自己,“菱香,現在想想,只覺自己小肚雞腸,娜敏還是孩子,倒也不必認真,可我讓她回去問惠妃,豈不是使性子和惠妃置氣?”

不住搖搖頭,問起菱香,“白貓鉆竈坑,自己給自己抹黑,我現在是不是黑頭黑臉?”

菱香呵呵笑起來,“主子,若論起抹黑,惠妃、靜妃比你黑,主子犯不上自責,還是主子聰明,她們怎麽來,咱就怎麽推回去,就知道嘴裏飛出刀子戳人,聽不到一句好話。”

一邊繼續走著,一邊特意交待菱香,“回去後,別再提這件事兒。皇後身邊有靜妃、惠妃,她不見我,我可以理解,都是一家人,也難怪。該問安我還是會來,見不見隨皇後就是。但是不能讓皇上知道皇後一直對我避而不見,更不要說靜妃也在其中,吳克善王爺的事兒正在節骨眼上,皇上一時難以定奪,別再擾了他的心。”

“奴婢知道,主子放心,如今主子一心為皇上著想,皇上也護著主子,其它的能忍自然就忍了。翊坤宮這樣,可慈寧宮也好不到哪兒去,雖說每次請安能見上太後,可奴婢覺得挺害怕,太後的臉色也是不悅居多,主子的處境還真是為難。”

擡頭仰望蒼天,蔚藍無邊無際,可站於此處目光所及終有限,不過也就是後宮頂頭的這片天。

“菱香,我原以為我一個弱女子,需要有人為我遮風擋雨。誰曾想,他雖貴為天子,可需要依靠的竟然是他,有時我會覺得我們倆就像是瑟瑟發抖的幼鳥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憐惜。”

“主子,快別說這些喪氣話,無論如何,皇上終究是皇上,只要有皇上的庇護,主子無需擔心。”

真的是這樣嗎?這皇貴妃的名號就像是建在沙子上的華麗宮殿,一個大浪就可輕而易舉拍垮。

慈寧花園,樹影碧波環繞的臨溪亭中,太後和顏悅色,一再勸我吃些桌上擺放的糕點,特地還把一碟桂花糕挪到我跟前,“哀家聽索瑪說,你愛吃桂花糕,這就專門叮囑禦膳房給做了,嘗嘗看,是不是你愛的口味?”

我確實喜歡桂花糕,沒有客套推辭,順手就拿起送到嘴裏吃上一口,綿軟甜香,一股子淡然清新的桂花香深得我心。可若是在自己宮裏,我定然是愛不釋手,可眼前太後一改這些日子以來的嚴肅面孔,這吃到嘴裏的甜香總讓我這心七上八下。

“墨蘭,滿朱習禮王爺晉封親王,若是瑞珠還活著,必定為她父王歡欣雀躍,哀家聽說,從前在科爾沁,她最是依戀她的父王。若是知道你勸解皇上寬容為上,她也必定會對你感激不盡,恨不能天天跑你承乾宮與你說個沒完,這沒心沒肺的傻孩子,可惜沒福氣呀!”

太後說這話時,第二口桂花糕剛吃到嘴裏,立刻就變了味道,又苦又澀,又仿佛是吃了一口鹹鹽,口腔、喉尖的水分立刻被鹽吸噬。幹渴難耐的我趕快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拿起茶水,猛然一大口灌下,嘩啦啦沖走這一口差點噎死我的糕點,還偏偏是我最愛的糕點。

“太後,那都是朝堂上的事,皇上心中自有主張,墨蘭什麽也沒說。至於瑞珠妹妹,墨蘭心裏從未忘記她,她是個好妹妹。”

“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舊恩,哀家說得對嗎?可是和你說的‘容天容地,於人何所不容’一個意思?福臨的理解也很對,荀子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吳克善王爺也是他的舅舅,既如此,為何就不寬容了呢?”

聽完這話,我便是一口茶水也能被嗆死。我與皇上在乾清宮暖閣裏的話居然絲毫不差聽到了太後耳中,這算什麽?監督我?監視皇上?從來都是這樣?還是因為兩位王爺的事情才如此監聽?

“唉,哀家的這個哥哥也確實倔強,福臨雖是外甥,可他是皇上,向他認個錯,凡事都有商量,滿朱習禮哥哥就做得很好。看看吧,這倔脾氣,生出的女兒也是個犟驢,從皇後位置上被趕下來都還不知錯。還有嵐珍,怎麽自己就沒個主張,那時候要不是你辛苦照料,連命都怕是沒了,要不是你以死相諫,她就會跟賽琪一樣再次被廢,居然還由著嵐婭、賽琪給你吃閉門羹。哀家真是被吳克善哥哥家調教出來的女兒氣得不行,還有察汗哥哥的這對寶貝孫女,竟然也是如此不明事理、不懂禮讓。”

自從兩位王爺出事以來,每次慈寧宮請安,太後在我面前絕口不提此事,可今天我心愛的桂花糕一擺出來,就把我堵得憋悶之極。太後再耐人尋味地數落吳克善王爺、靜妃、皇後、惠妃的不是,竟讓我聽得心慌意亂。

說起吳克善王爺,前兩天皇上給我講了一件事,那是先皇皇太極在世時,把皇上的同母姐姐雅圖指給了吳克善王爺的第三子弼爾塔哈爾。後來王爺有罪,先皇十分生氣,欲斷此婚姻,吳克善主動入朝服罪,才維持婚配。雅圖十三歲時正式出嫁,順治十三年,公主到北京,第二年,皇上晉封其為固倫長公主。

這次,吳克善王爺再次犯錯,從前向先皇請罪,可這回顯然沒把皇帝外甥放在眼裏,絲毫沒有低頭認罪的跡象。前後兩次對比,皇上的自尊心愈發受到羞辱,再加上從前與靜妃的不和,一股子怨氣在他腔子裏橫行無忌地沖撞,很難壓制下來。

“墨蘭,你一次次去翊坤宮請安,該盡的禮數從未怠慢,嵐珍不懂事,你別和她計較。其實,哀家說這話也是多餘,你若是計較,又怎會堅持而去,福臨跟前也是只字未提,為了維護後宮和睦,你真是懂得委曲求全,好孩子。”

說著,太後站起身,拍拍我的肩,溫和笑語:“你且寬坐,哀家先回慈寧宮休息,哀家讓她給你賠不是。至於福臨跟前,哀家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哀家不擔心。”

太後離開後,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太後這是讓誰給我賠不是,皇後?惠妃?還是?

☆、母子相爭之傲睨自若

來人一步一步踏進臨溪亭時,站立的我僵直身體,瞪大雙眼,連眨個眼都不允許,因為我害怕自己看錯了人。那驕傲的神態,那眉目間射出的冰冷,除了靜妃,不會是別人。

靜妃大咧咧在我對面坐下,信手從桌上的碟中拿起一塊桃酥,漫不經心、旁若無人吃起來。直至她吃完,我還是站著不動,我完全猜不透她的行為,難不成我剛才把太後的話聽反了,應該是我向靜妃賠不是?

“皇貴妃,你這是做什麽?我一個小小的側妃,你犯不著在我跟前站著聽候我差遣,我可不敢當。但要是怕凳子上擱了針紮你屁股,你就站著。”她自鳴得意看著我,嘴裏的話自然也是一如既往的鋒利。

我還是沒有坐下,莫非真的擔心她剛撒了一把針?似乎也不是,默然註視著她,太後此舉究竟是什麽意思?連上慈寧宮請安都不屑的主兒,她是給我賠不是的人嗎?

靜妃不屑的目光游離到我跟前的桂花糕,她站起,靠近兩步,伸手端上桂花糕,身子湊過來,糕點直接移到我嘴邊,她難道是想把糕點、碟子一並都塞我嘴裏嗎?

“你愛吃這個?特地擺在你跟前,可真會討好你。我現在給你送到嘴邊,那我豈不是更會討好你。來,張開口,我餵你吃,這種肉麻的伎倆我也會,比起你那膩得讓人惡心的好皇上,我做的保準讓你更窩心。”

她其實什麽都不用做,從她出現開始,她就已經抓住了令我窩心的主動權。我緊閉雙唇,不進不退,無顏無色。

她把碟子從我嘴邊移回自己跟前,定睛看向碟中糕點,“既然愛吃,怎麽沒吃完?三兩口就能吃完的玩意兒,咬兩口怎麽就放下了?”

突然,她來了個恍然大悟地感嘆,“哦,我明白了,害怕這裏頭下毒了,對吧?”

我臉色一變,瞬間確實被她的話嚇一跳,註意到我神色的變化,她哈哈大笑,“哎呀,原來你也會害怕,還以為皇上把你捧上了天,你早已無所畏懼,真是可笑!”

笑聲中,她端著那碟桂花糕走出臨溪亭,徑直去到魚池邊上,雖不知她會作出何種舉動,可我還是尾隨走到她身邊。

她沒有理會我,一手端著碟子,一手拿起我吃剩的那塊桂花糕,捏碎,撒進了魚池。從天而降的甜美引得五彩斑斕的魚兒們爭先恐後聚集過來你爭我奪,一條條一副吃飽為上管它有毒無毒的猴急樣。

魚兒們的爭搶霎那間點亮了靜妃的笑容,冷冰冰的眸子翻騰出些許歡悅。她接著捏碎一塊再一塊扔進水裏頭,每投一次,她嘴角的笑容就更加開闊一分。

轉眼一碟桂花糕就剩下兩塊,眼見她又要接著拿起捏碎,說不出是何緣由,我毫不猶豫伸手過去,眼疾手快搶了一塊拿在手裏。

她停下投食,扭頭看向我時,鎖緊臉上的笑容,有些疑惑,沒有冰冷,我則大方一笑,坦然自若,“既是我愛吃的,我若是手不再快些,還沒吃上幾口,就被你餵光了魚,太後一番心意,我豈不是辜負了?”

換上專屬於她的不屑笑容,“可不是,太後對你的感情還真是覆雜。說是喜歡你,她還要兜著點,說是不喜歡你,她還真離不開你。墨蘭,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倒是說說看,你甘願夾在他們母子中間左右為難,你究竟是圖什麽?你這皇貴妃當的有意思嗎?”

靜妃的話立時噎住我,還沒來得及吃我手裏的桂花糕,她居然就先出口封住了我的嘴,立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我呆愕地看著她,她越發洋洋自得,拿起最後一塊桂花糕竟然往自己嘴裏送去,吃上一口,上下顎磨動,咽下,點點頭,“確實有些滋味,從前我都看不上這些南蠻子的吃食,心裏總惦著科爾沁的糕點,看來我真是被這深宮磨光了味覺,竟然分不出好東西了。”

接著她開始一口接一口吃起了手裏的桂花糕,看她吃得那麽香,我也忍不住吃起自己手裏的這塊,她的笑容,清冷,我的笑容,淡然,嘴裏的桂花香氣從彼此的笑容中幽幽散發,緩緩飄起。

“來年瑞珠忌日,我也給她擺上幾塊,她愛吃,說不準就是老往承乾宮跑才喜歡上的,真是個傻妹子。”

聽似平淡的一句話從靜妃口中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時,我們倆的笑容在風和日麗中被一陣陰冷的邪風一掃而光。一而再聽到瑞珠的名字,對我來說意味著皇兒的傷痛就要席卷而來,心頭的苦楚已經在隱隱作痛。

靜妃的反應更是讓我始料不及,等她察覺自己不經大腦的話後,眼中立刻漫出驚懼,手中的碟子猶如變成尖刀紮了她的手一般,她立刻慌亂地放手,急促落地的撞擊聲後,碟子四分五裂。

目瞪口呆,此時的她很陌生,我何曾見過傲慢的她面露恐怯。

我依然停留在驚訝的情緒中,她轉過身去背對我,就這樣我們沈寂了很長時間。

終於她拍拍手上的糕屑,視線移向水裏的魚,開口後說話的語氣恢覆原有本色,大浪狠狠拍擊礁石的氣勢,“墨蘭,表哥值得你那麽對他嗎?你說的白貓鉆竈坑——自己給自己抹黑,完全就能用在他身上,這個自以為是、剛愎自用的男人,他好在哪兒?”

她回過頭,目光炯炯盯著我,面上的高傲更加盛氣淩人,和剛才那一刻的她判若兩人,我甚至覺得那一刻的她不是她,而是我看花了眼。

“你別指著我給你賠不是,那只是我姑姑的一廂情願。我來這兒,只想好好看看,你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居然能讓她命我給你賠不是。她接著端她的太後架子壓人,我呢,想怎麽著就怎麽著,憑什麽要我順著她。想想從前,她拈花惹草的皇帝兒子她不管,我教訓那些個狐貍精她就嫌我沒有皇後的氣度,偏心眼兒,就知道護著她兒子。”

尖銳的視線把我從頭到腳掃描一遍,“墨蘭,你倒是有她想要的那種皇後氣度,可惜,你身體裏沒留著我們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血,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話說我怎麽見你一次,就覺你蔫一截,從前對我動手的囂張氣焰跑哪兒去啦?都被這對母子磨了個精光,真沒意思。”

朝我逼近兩步,氣勢洶洶,“回去告訴你的好皇上,他想怎麽處置我父王,隨他便!我是睿親王指定的皇後,他可以廢。父王是先皇封的親王,他也可以廢。只不過,他的皇額娘指定的皇後,他廢不了,他身上留著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血,他也廢不了。告訴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反正不稀罕,稀罕的人在慈寧宮,他過得了那一關,我就服了他。”

說完,她轉身,婀娜多姿邁步,傲慢灑脫而去,我就這樣被獨自晾曬,手裏還有兩口沒吃完的桂花糕。

☆、母子相爭之嚴刑示威

傍晚,我被吳良輔請到乾清宮時,乾清宮門前月臺上的陣勢嚇了我一跳。

乾清宮所有宮女、太監分列左右整齊站好,正中間擺著刑凳,一名太監被縛在凳上,一名手持鞭子的行刑太監站於一側。這是犯了多大的罪,居然要挨鞭子,皇上很久都沒有打過奴才,究竟是為什麽?

皇上殺氣騰騰站在乾清宮門前,宮女、太監們見我來到皇上身邊,異口同聲給我請安。這時,刑凳上被捆住的太監立刻擡起頭,朝著我的方向哭喊起來,“皇貴妃,救命呀!皇上,奴才知錯,奴才下次再不敢了,皇上,饒命呀!”

這不是小碌子嗎?怎麽會?為什麽會是他?

吳良輔趕緊走到小碌子跟前,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一邊罵著一邊掏出手帕,塞進小碌子的嘴裏,“死奴才,你還有臉喊皇貴妃,虧皇貴妃平日裏對你那麽好,你這沒良心的奴才,胳膊肘你往外拐,你不知死活。”

小碌子被堵住嘴,“嗚嗚嗚”的聲音中一陣猛搖頭,吳良輔則大聲對在場的奴才們發話:“都給我豎起耳朵聽仔細嘍,自己是乾清宮的奴才,就一心一意服侍好皇上,手腳麻利、勤快,那就是你們的本分。這耳朵要堵住,別把那不該聽的聽去,這嘴就千萬上鎖管緊嘍,別把那不該說的說出去。什麽下場,看看這刑凳上的小碌子,一目了然。這還是皇上大發慈悲,往輕裏罰,若是再不知輕重,這小命就甭想再要。”

接著,吳良輔回身小碎步過來,諂媚樣給皇上行禮,“皇上,您在這觀看行刑,還是回暖閣裏休息。”他看我一眼,又說,“皇上,怕是皇貴妃見不得這個。”

皇上點點頭,“朕與皇貴妃進暖閣歇息,你負責監督,狠狠抽上三十鞭子,但姑且留他一條性命。”

皇上發完話轉身跨步進入乾清宮,我早已是嚇得心驚膽寒,完全不知如何自處。看向小碌子,他正好沖著我流淚,一個勁兒搖頭。

吳良輔站過來擋住我看向小碌子的視線,恭敬地說道:“皇貴妃,您請進去,奴才給關上暖閣的門,再關上乾清宮大殿的門,這再回頭監督行刑,可不能擾了皇上和您的清靜。”

我就是這樣被吳良輔請進了暖閣,門被他合上後,我才不得不把心思從乾清宮月臺上那嚇人的一幕轉移到悠然自得坐在座榻上愜意喝茶的男人。

此時的他仿佛外面的事情與他無關,或許是兩道門的阻隔,或許是窗戶都緊閉,又或許是小碌子嘴裏塞著手帕,總之暖閣裏確實很清靜,清靜得讓人想發抖。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對我呆立暖閣門邊面露不解,“過來,站在那兒發什麽楞,坐到朕身邊來。”

茫然疑惑地看著他,我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腳未動,嘴先忍不住了,“皇上,碌公公?”

“不準為小碌子求情,留他性命,朕已是寬宏大量,他活該!”皇上迅速打斷我,堅決的口氣掐斷了我想要求情的想法。

“皇上不是答應過妾妃,不會輕易鞭笞奴才們嗎?皇上胸懷博大,無需為了奴才們的錯大動肝火,反倒傷了自己的身子。”

“用不著拐彎抹角,朕不是斤斤計較之人,可這次小碌子絕不饒,耳朵貼在乾清宮墻壁上,嘴巴卻敞向慈寧宮,可惡之極!”

我懂了,小碌子原來是太後的暗線,難怪我與皇上暖閣裏的話太後居然一清二楚。想起來就讓人後怕,如此說來,我也不喜歡小碌子的所作所為。可皇上如此大張聲勢地鞭笞小碌子,就不擔心太後知道?私房話太後都能知道,這種張揚的場面那就更是擋都擋不住,根本就用不上密探,不僅太後會知道,整個皇宮乃至宮外都會知道。

莫非,皇上故意的。他在打狗給主人看,他在明目張膽地發洩他的怒火。也對,他不是那種低調掩飾的人,他的憤怒不僅不會壓下去,反倒還要通過最為激烈的方式發洩,這就是親政後的他。

也許睿親王執政期間,那種忍辱偷安的日子深深傷透了他。別說是睿王輕視他,就連身邊緊隨的侍衛都敢捉弄他。無數次噩夢中驚醒,無數次提心吊膽夜不能眠,或許就是因為他向我坦言他的這些秘密,或許就是因為這外表高高在上而內心卻不及常人安定的緣故,故每次他瘋狂洩恨、洩憤,我都默默等待,靜靜守候,只盼他不要傷害自己,只盼他重新振作。

打住繼續問詢的念頭,我緩緩行到他跟前。他很滿意我的表現,笑意從咧開的唇角溢出,同時手指指向茶幾上的一碟糕點,“快坐下,這是朕特意吩咐為你準備的,禦膳房做得很細心,朕嘗了嘗,果真好吃,你一定喜歡。”

桂花糕,天啊,又是桂花糕。昨日慈寧花園臨溪亭裏吃下的桂花糕還堵在心口,害得我昨夜一晚輾轉伏枕、臥而不寐。現在,皇上又是一臉笑盈盈地勸我吃桂花糕,是巧合?還是另有它意?

佯裝鎮定坐下,並未急於拿起桂花糕。說真話,實在吃不下,於是雙目脈脈真誠註視著他,坦言之,“皇上一片好心,實在感激,可妾妃確實沒有胃口,改天再吃,行嗎?”

皮笑肉不笑就是聽完我的話後他給我的表情,眼中沒了笑意,卻還保持笑臉,語氣隨意得不能再隨意,“怎麽,喜歡吃皇額娘為你準備的,不喜歡朕的?喜歡靜妃陪著你吃,卻不喜歡朕陪?”

驚愕失色,難以置信,嘴唇微張,卻是半句話也出不來。

“墨蘭,去年朕欲廢皇後,你以死相逼,知道朕心裏有多難受嗎?這次吃過皇額娘的桂花糕,你又打算聽從皇額娘,勸服朕寬恕吳克善舅舅嗎?”

他終於收起那難看的笑容,臉色嚴肅,目光犀利,“朕這裏也有桂花糕,吃過皇額娘的,再吃下朕的,朕真的很好奇,你打算怎麽辦?”

隔著茶幾,他卻俯過身子更加靠近我,眼中的鋒芒配合他口中的尖銳,箭在弦上,他這是打算往我身上戳個大窟窿。

“那是朕的舅舅,與你何幹?那是皇額娘的哥哥,與你何幹?那是靜妃的父王,與你何幹?你敢開口求情,你試試看?”

口如滿弓,話如利箭,他做到了。果然是擅長騎射,百分百射中,胸口中箭,疼痛襲來。

氣憤,他用不著警告我,如果他以為昨天的桂花糕輕而易舉收買了我,那今天他的桂花糕又值幾斤幾兩?

我低頭看向桂花糕,它們被擺放在一個扇形的碟子上,碟中的青竹圖案清雅、修潔,竹,寓意重節、重信。碟中分兩排上下層共放置八塊桂花糕,後下三上二,前下二上一。

可憐,不過是一味糕點,不過是我的一點喜好,竟然無端端被卷進這說不清道不盡的糾紛中。昨日才被捏碎扔進魚池,今日又被送到我跟前掐住我的喉嚨。

更有甚者,乾清宮門前的鞭子揮下去,從小碌子身上滲出的鮮血不知會不會從眼前的桂花糕中溢出來,增鮮提味!

上腹部快速傳來疼痛時,我極力忍住,此時此刻,我就想問,他憑什麽以為我就會站在太後一邊再次背叛他?他憑什麽以為我轉眼間就和靜妃交下深厚友誼為吳克善王爺出面求情?他憑什麽先入為主就貿下定論我對他的愛這麽容易就摧枯拉朽?他們憑什麽以為賞給我一口我愛的桂花糕就可以為所欲為地支配我?

腹部的痙攣一陣強過一陣,我緊緊握住雙拳,我吃,別說是吃一塊,就是碟中的八塊我也通通都吃。小碌子嘴裏塞著吳良輔的手帕,不讓他喊出聲來,我嘴裏就塞緊這滿盤子的桂花糕,絕不讓我開口吐出半個字來。

右手拿住一塊桂花糕,不看他一眼,扭身低頭背對他。因為痙攣,我額頭直冒冷汗,因為抽搐,我左手努力握住顫抖的右手,否則連桂花糕都拿不穩。

胡亂塞入口中,我狠狠咬下一大塊,這不是桂花糕,這就是一塊又硬又苦的枯木,它在我口中分裂成無數尖刺,刺痛我的舌苔,刺破我的喉嚨,一路而下,刺向我的腹中。

疼呀,我再也忍受不了,手中的桂花糕終於脫手,摔向地面,碎裂,它寧願碎在地上,它也不願碎進我的心口,畢竟我是真心愛吃它呀!疼呀,我再也支撐不下去,整個人滑向地面,雙手緊緊捂住上腹,蜷縮一團,痛楚不堪。

他沖過來抱住我,他慌張地喊我的名字,疼痛難耐的我連眼睛都再難睜開看他一眼,我也不願看他,更不想聽到他的聲音。我不願他受到傷害,可他卻忍心傷我,失望,我的疼痛中充滿了對他的失望。

☆、母子相爭之言歸於好

皇上下令,吳克善王爺理應依議削去親王,但念系太祖太宗時所封之爵,朕心不忍降奪,仍留親王爵,罰馬千匹。

菱香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面無表情。皇上說得對,吳克善王爺與我毫無關系,管他還做不做親王,自有人歡喜,但絕不是我。

我與靜妃雖話不投機,可靜妃的話卻在理。盡管皇上大張旗鼓宣洩他的憤怒,可他終究不能不顧及皇太後,他身上就是留著博爾濟吉特氏的血,義正言辭對大家表明他的立場,聲色俱厲提醒大家他的尊貴身份,接下來呢?該是怎樣,還得怎樣,他又能怎樣?

可這是個反覆煎熬的過程,他消耗著身上不多的能量化作烈火燃燒,可那受傷的心靈卻沒有源源不斷為他湧出甘泉,他的身體只會越發虛弱,他的精神也會日益憔悴,那樣的他,我會心疼。

可惜,被他射傷的我,如今躺在床上,對他無能為力。太醫對我病情的診斷就是憂思過重,精神緊張,壓力太沈,再加上不思飲食,休息欠安,身虛體弱,從而突然的劇烈刺激導致我腹部痙攣,唯一的良方就是淡定心神,遠離煩惱,怡養身體。

翠艾送湯藥進來,菱香接過遞給我,一口而盡,我不覺任何味道。不知是這藥太醫本就配得無味,還是我這舌頭沒了味覺,亦或是傷痛的心摧毀了我的感覺。

“主子,感覺好些了嗎?奴婢端藥進來時,恰逢乾清宮任在公公過來傳話,皇上晚些時候過來看望主子,提前知會一聲。”

翠艾的話提不起我任何興致,從我痙攣疼倒被送回承乾宮,這是第四天,他一直沒有過來。老規矩,李延思每天過來看診後,都要去乾清宮覆命,不過聽了菱香的講述,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忙。

桂花糕才吃一口就倒下,他首先的反應就是我中毒了,於是我被送回的同時,他開始急速索拿所有經手過桂花糕的人。後經太醫一再檢驗,確定桂花糕無毒,他才恍覺自己也吃過,他不是安然無恙嗎?

一場虛驚之後,得知我疼痛的真正原因來自於精神壓力,他變得格外安靜。安靜地上朝,安靜地聽政,安靜地批閱奏折,安靜地獨自歇息乾清宮。

今晚他要過來,還提前知會,他是要我熱情洋溢地恭候他嗎?若要拿出剛進宮時的我行我素,卻也不難,可那時候是面裏一致的不加理會。如今怕只怕表裏不一,表面故作無禮,可若是那傷痕累累的心不爭氣,豈不是自亂陣腳?可一想到他不信任我,我就氣憤,實在不想見他。

“主子,從翠艾方才稟報說皇上要過來,你這臉色就一直陰沈,太醫千叮萬囑,一定要平心靜氣,身子才能漸漸養好。奴婢也不知主子為何氣皇上,這幾日主子病了,皇上也不來,就只派人送補品來。唉,奴婢真是不懂,明明這心都有牽掛,卻偏偏在慪氣。”

菱香見我服過藥後就只是坐著發楞,也不接著躺下,一邊給我披上外衣,一邊憂慮地提議,“主子,奴婢見你從前心煩意亂時,就會抄寫佛經,要不身子舒服些,奴婢為你研磨,主子寫寫字,順順氣?”

《心經》?確實是被我奉為法寶的心藥,當即點點頭,撩開被子,下床。

然終究是悲切於心,執筆在手,腦中竟然出不了那一句句流暢於心的經文,反倒是一心嘆惋情緣,即時就在紙上落下詞一首,

“月瓊閣,金桂落,閑品蜜糕薰風握。

蛛網牽,世俗攔,一碟人事,輾轉覆還,難,難,難。

青山處,綠水泊,鳳飛求凰雙棲諾。

薄情彈,歡顏幹,信任兩斷,愁緒闌珊,寒,寒,寒。”

頹喪落座,這無精打采如何氣順,愛他,這就是愛他的結果嗎?

“額娘,你怎麽不在床上歇息,反倒在這兒?”玥柔跑跑跳跳來到我身前,欣瑤不緩不急跟在她身後。

拿出手帕,擦去她臉上的汗,這是跑哪兒瘋玩去了,濕漉漉的汗都粘住了額頭上的劉海,“悠著點,看你這風風火火的樣子,你和姐姐這是打哪兒回來?”

“欣瑤姐姐一直在屋裏繡花,我則是剛從慈寧宮回來,和二阿哥、三阿哥他們一塊兒玩。額娘,明日他們要去景山射箭,我也想去。”依到我懷裏撒嬌,我真是愛極了她這個。

“你可是阿哥們的姐姐,可要有個姐姐的樣子,射箭是男孩子的事兒,你去做什麽,等他們回宮後,再一起玩也不遲。”捏捏她的小臉,我叫來綠蕎,吩咐她帶玥柔去洗洗。

玥柔告退,才走到門邊,卻又飛跑回來,在我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額娘,三阿哥偷偷告訴我,昨日,他暗中瞧見皇祖母趕走了一名宮女,說是她嘴巴不嚴,不要她了,這是什麽意思?三阿哥說不清楚,我也聽不明白。”

“說了是誰?”

她低聲說出名字,不就是那日臨溪亭我離開時,進來收拾的宮女嗎?綠蕎帶走玥柔,我兀自沈思,皇太後與皇上這對母子真是有意思,乾清宮公開地鞭笞小碌子,慈寧宮則低調地逐走宮女,母子倆的明爭暗鬥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額娘,”欣瑤的輕聲叫喚使我猛然察覺,屋裏還有一個女兒,這靜聲靜氣的孩子我怎麽反倒忽略了,趕緊招手示意她,“快過來,這幾日額娘生病,都是你陪在身邊說話,額娘心裏可是歡喜。”

欣瑤走到我身邊,“額娘,你今日看來好多了,孩兒瞧著高興。額娘身子弱,日後定要註意,孩兒一看到額娘生病,心裏就不好受,孩兒怕,孩兒不願額娘生病。”

握住她的雙手,我知道她為何怕,那年王爺和福晉相繼病逝,她心裏豈能不怕。

“欣瑤,額娘沒什麽大病,一時不註意,日後定然小心。額娘身子好得很,到時候還要高高興興給你備嫁妝,看你嫁人呢?”

欣瑤頓時羞紅了臉,甩開我的手,身子扭向一旁,不想視線順道去了桌上,再次安靜下來。我本想接著逗她,可捕捉到她的視線方向後,我趕緊起身,立刻就把她拉住往外走,“欣瑤,你在屋裏做什麽呢?”

硬是被我拉住的她一邊不得不往外走著,一邊問道:“額娘,桌上的詞是哪位名士所作,亦或是額娘自己所填?”

“你這孩子,還沒回答額娘的問題呢?”說著,我便是忙不疊拉著她走出屋子,那洩漏我內心愁怨的詞可經不起她多琢磨,這可是個心思敏捷的女兒。

和欣瑤討論刺繡,教玥柔唱歌,心情暢快許多,晚膳後,都還賴在孩子們屋裏鬧個沒完。黃昏暮色暗沈,我和孩子們歡快聊著,特別是玥柔銀鈴般無所顧忌的笑聲回旋飄散。

菱香進屋來喚我時,這才想起皇上要過來,帶上孩子們一並往前殿而去,他在書屋,轉進屋裏,一起給他請安。

坐於書桌前的椅子上,他和顏悅色詢問玥柔,才進承乾宮,就聽得後院歡聲笑語,都在說些什麽。玥柔當即小麻雀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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