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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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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剛想將人打發走,薛采卻攔住了他。

長生皺眉不解,問道:“你難道還想我留下此人不成?”

薛采見他誤解,趕忙道:“後宅的事情,自然該由後宅的婦人來解決,若大人越俎代庖,豈不是傷了夫人的顏面。”

長生不傻,他略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面色微冷,直接道:“若由夫人處理,壞名聲都是她一個人擔了,旁人只會說她蠻橫善妒,不會道我不解風情。”

薛采見他竟然懂了,心下道,你怕夫人有了善妒的名聲,怎麽不怕自己的名聲壞了。他本以為這夫婦二人感情不好,若長生是個愛惜羽毛的,自然順水推舟的應了下來,但如今見這般情形,這對夫妻看起來就有些奇怪了,薛采覺得很是迷茫。

“此事本就是我不願意,何必要推到婦人頭上。”長生說道。

“大人坦蕩,是學生小人之心了,慚愧。”薛采立馬認錯。

長生未曾經過秦昕然,親自打發了這女子,得知這女子背後乃是一富商,連帶著對這富商都沒有什麽好臉面。

富商不過是明面之人,幕後之人見這般情形,也不知長生到底是真不好色,還是膽怯懼內,但事已至此,那人原本的打算也只得作罷。

“姑娘,大人雖然與您分房而睡,但今日打發了旁的女子,先見對您十分上心。”李嬤嬤老臉笑得如同一朵菊花。

秦昕然卻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莫名,道:“嬤嬤,我知道了。”

李嬤嬤見她這般不上心,接著道:“姑娘,大人既然看重您,您也該主動一點,成婚至今尚未圓房,沒有一兒半女傍身,總是不牢靠,你就該趁大人身邊沒有小妖精的時候占穩了位置,羅家如今就老爺一個男丁,您若生下兒子,日後保準誰也動不了您。”

秦昕然對這些卻不是很感興趣,道:“嬤嬤,我記住了,勞煩你去廚房看一看,乳鴿湯他們可煮好了,祖母晚膳要吃這個。”

李嬤嬤見她這般,便知她不耐煩了,心下覺得可惜,但她一個下人也做不得主,只得不高興的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長生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情。

年關將至,羅家也開始準備送往京中的年禮,魏嵐是長生的老師,對長生恩重如山,因而馬虎不得,長生被秦昕然拉了過來,大陳氏也在一旁聽著,秦昕然一件件的念著年禮。

秦昕然與秦家相熟,因而按照秦府主子們喜好送禮,長生聽了一耳朵,只覺得樣樣都極為妥帖,大陳氏聽了也覺得十分滿意。

“秦家三姑娘、四姑娘將要出閣,這些布匹花色正好,正配她們這樣的小娘子。”秦昕然說話間,還看了長生兩眼。

長生卻像是陡然驚醒一般,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麽。

入夜之後,長生在秦昕然門外輕輕的敲了敲。

“老爺。”開門的事李嬤嬤,她見是長生,頓時面上一喜。

長生臉上有些不自然,道:“夫人睡了嗎?”

“夫人正在讀書,未曾入睡。”李嬤嬤老臉上笑得全是褶子。

長生又道:“勞煩嬤嬤去偏室等著,我與夫人有事要說。”

“諾。”李嬤嬤趕忙退了出來,關好門窗。

秦昕然見他進來,問道:“大晚上的,你來作甚?”

長生擡眼望去,女子身上衣衫整齊,身前點著一爐炭火,手裏拿著一本書卷,映著昏黃的燭光,倒越發顯得她容貌姣好。

長生輕咳一聲,便直接問道:“魏二姑娘的事,如今如何了?”

秦昕然看了他一眼,譏諷道:“我自來了陵南府,已有一月有餘,未曾聽相公提起此事,還道你已經忘了呢。”

“自來了陵南之後,便日日忙碌,我竟忘了此事。”

長生早知自己的妻子不是尋常女子,見她說話間沒有半分醋意,反而有些責怪他的不上心,覺得她大氣之餘隱隱又感覺哪裏不對,他此時心下愧疚更多,倒未曾多想。

秦昕然聞言面色稍緩,又問道:“魏先生可曾跟你提過什麽?”

長生道:“雖與老師通信,但他並未提及此事。”

秦昕然嘆了口氣,道:“八月裏,魏府曾經鬧了一場,外人卻不知內裏,我也是因著奶娘與魏家下人熟識,方才聽到一點風聲,似乎與送到大成府的下人有關,沒過兩日,那些下人又送回了大成府。九月,天子選秀,秦家大姑娘禦前別出心裁,得了聖上喜愛,如今已經入宮做了娘娘。”

長生楞了楞,道:“陛下的年紀與老師相仿,且他不是素來推崇老師?此舉倒顯得有些……”

長生有些說不出口,秦昕然卻替他說了出來,道:“你想說色令智昏嗎?”

長生沒有接話。

秦昕然又道:“陛下不是糊塗人,他有意重用魏大人,魏大人是清流,名滿天下,如今出了這一遭,於魏大人名聲有礙,應當也不是陛下樂意見到的,魏家大姑娘好本事,事已至此,縱她過去做了什麽,魏家不僅沒有計較,反而替她遮掩,如今全都囫圇過去了。”

“你已經認定了魏家大姑娘?”長生問道。

秦昕然眼中忽然有了淚意,道:“十月,堂哥遣人自江南送回一個婢女,正是思諾的貼身婢女,春蘭,她被發賣當日,就被灌了一碗啞藥,連日高燒,渾渾噩噩的到了江南,才被人牙子知曉此事,索性春蘭喝了啞藥,但她識字,思諾身死前夜,她喝了魏思謹送過來的養身湯,思諾胃口淺,沒喝完的就賞給了春蘭,春蘭喝了養身湯便昏昏沈沈睡了過去,待她醒來,思諾身體都冷了。”

“她是個心思細膩的,細述當日見到的……”秦昕然哽咽一聲,急著道:“思諾屍身的種種狀態,我又尋了仵作一一驗證,確定思諾並非中毒而死,更像是活生生悶死的。”

長生聽著心下駭然,他見過魏思謹,想象不了她會做下這樣的事情,但偏偏此時件件樁樁確實全都指向了她,長生依舊十分不解,問道:“她為何要這麽做,沒了妹妹,她又有什麽好處?”

秦昕然慘笑一聲,道:“先前我不懂,自她這般積極進宮後,便什麽都明白了,宮中自來忌諱雙生之相,沒了思諾,再無人能阻攔她入宮的青雲路。相公,魏大人既然信中不提,想必此事他也無能為力了。”

長生渾渾噩噩的出了秦昕然的房間,走在廊下,想著那個初見時神情羞澀的少女,再次見面時,哪怕明知自己要死了,少女躺在病床上仍舊雙眼明亮的望著他。

權勢迫人,似乎連魏嵐都不追究了。

要放棄嗎?長生只覺得胸口似乎壓著一塊大石,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那種感覺並非悲痛,而是一種穿越以來隱藏在暗處,他骨子裏帶著的,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就像是原本就藏在他靈魂裏的暗傷,如今全都傾瀉而出。

臉頰上突然感受一絲冰涼,長生恍惚著朝院中望去,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簌簌飄落。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似是屋門打開的聲音,接著長生聽到一陣腳步聲。

“下雪了。”秦昕然的聲音在長生身後響起。

不待他答話,秦昕然又輕聲說道,“也不知城中城外的百姓如何,不知他們的屋頂是否牢靠,能否抵得住霜雪侵蝕。”

長生的目光隨著風雪往遠處望去,似乎能見到那些在破舊屋舍下瑟瑟發抖的百姓。

秦昕然說道:“如今那人入了深宮,我們又勢單力薄,縱有證據,連苦主魏氏都不追究了,我們又能做什麽呢。”

長生腦中十分混亂,突然一片溫暖覆上了他的右手,轉頭一看,秦昕然雙手正捧著他的右手,見他望了過來,臉上露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又拉了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

秦昕然仰著頭望著他,神色中卻滿是悵惘,道:“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我也一樣,我與她自幼相識,旁人皆帶著幾分假意,唯獨她,天然一片純善,在我心裏,她就跟我的小妹妹一樣,如今有仇不能報,我心中與你一樣充滿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是的,無能為力,他自來三觀端正,自定下婚約,便覺得對著魏思諾有了一份責任,她無緣無故的死了,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個兇手,他卻偏偏不能做任何事,在旁人看來,他已經做得夠多了,但長久以來深入骨髓的責任感驅使著他,告訴他僅僅這些,還不夠。

“昔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相公且忍一忍,你如今並非一人,我們全都陪著你,今夜大雪,明日不知幾戶人家的屋頂被大雪壓垮。”秦昕然低聲說道。

她自來聰慧,多思多想,在她看來,長生的責任感鞭策他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同時,也成了困住他的牢籠,秦昕然不怕長生想不開,畢竟,魏思諾是他的責任,羅家、陵南府也是他的責任。

許久之後,長生低聲道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明知你死的冤枉,但還要暫且放下此事,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處理。

長生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朝著秦昕然道:“你先去睡吧,我去尋薛采。”

秦昕然見他精神尚可,心下松了口氣,便不再多言。

長生連夜尋了薛采,制定了一系列應對雪災的方案,又命差役去查看城中貧戶家中的房屋,若遇坍塌的,直接就近安置在附近的安置點中。

長生也跟著差役們出去走了一圈,近乎一夜未睡,巡視城北時,恰遇一戶人家坍塌,屋主一家三口差點被埋在裏面,多虧差役們搶救及時,若是一夜過去,只怕就得等著收屍了。

秦昕然早起一看,院中積雪已有一指深,忙去尋了大陳氏,一家子女人一起尋了一些閑置的棉衣、棉被之類,送往那些災民安置點。

陵南府與別的府城不同,這裏經常遭遇洪災,因而時有流民入城,為了節省銀錢,官府並未新建安置點,而是修補了幾處城中破廟,當做流民臨時落腳之處,這些臨時安置點雖然環境簡陋,但所幸房屋遮風擋雨,城中災民不少家中都有棉被吃食,因而安置起來較為容易。

等到春回大地,冬雪消融之時,一隊長長的車隊,自西南方向而來,踏上了瑕省的驛道。

車隊一入陵南府地界,坐在馬車中,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頓時察覺了不同,朝外問道:“到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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