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9)

關燈
堆出來的緋紅,昂頭直視洛冰河:“你回來了。”

洛冰河看她一眼,沒說話。秦婉約細聲道:“小宮主,我們回去吧……”

小宮主尖刻道:“你日日夜夜想的是誰,難道我不知道?你忍辱留在我身邊,想盡千方百計的不就是為了要見他一面,怎麽真見著了反而開始故作嬌憐退縮?怎麽我來之前你不阻攔我,非要到現在才勸阻?”

秦婉約低頭不敢再說話,耳根通紅。小宮主又向殿上咄咄問道:“你找到我爹爹了嗎?”

洛冰河道:“老宮主歸隱雲游,不見行蹤。”

小宮主冷笑一聲:“又是這句。你是不是連想一句新詞的精力都不願意分給我?好,我不提爹爹,就單提我自己。”

她尖叫:“我不來找你,你就不來看我嗎?”

聞言,那站在角落的修士微微一動。

洛冰河臉色不耐,立即有幾名弟子迎上殿來,看似勸慰實則強行架住小宮主往外拖。她沿路大喊大叫,秦婉約也跟在一旁,不時偷偷用餘光含淚瞥向洛冰河,似在期待什麽。

紗華鈴方才一直目不斜視,站得筆直,此時卻皺了眉,跟了出去,站在廊上才呵斥道:“你們怎麽搞得,叫你們看好她就是這樣看的?”

那個修士頓了頓,也跟出去了。

一群人在外面吵吵嚷嚷,紗華鈴和小宮主的尖聲在殿裏都能聽到。洛冰河面色陰郁,疲憊地擺擺手走了。

回到幻花閣抱住沈清秋,才疲憊稍減。他把頭埋進沈清秋的頸窩,閉上眼睛,頃刻間一個夢境就出現在眼前。

竹林颯颯,幽風習習。

蒼穹山,清靜峰。

洛冰河抱臂虛倚在一顆青竹上,遠遠望著竹舍。迎面走來三三兩兩的弟子,都面目清晰。

連夢魔都無法做到在支撐龐大結界的同時保證裏面的生物帶有五官,洛冰河卻已能做到,而且精致真實。

竹舍高低錯落有致的竹檐之間,泉水飛流,折射出陽光七彩,叮叮如律。

忽然,一陣踏碎落葉的輕盈足音響起,掩映的翠竹間,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白衣少年。

少年膚色白皙,因為一路小跑過來,額頭起了一層薄汗,臉頰紅撲撲的,甚是可愛,眼角眉峰線條明晰而不銳利,青澀之氣撲面而來。

他正步走來,神采飛揚叫道:“師尊!”

一襲青衫立在石子路的盡頭,沈清秋站在青翠欲滴的竹子中,身形清臒,也仿佛一只修竹。神色淡淡,仙氣泠然,一副遺世風姿。

洛冰河定定望著他,目光幽且深。

竹林中似正在出神的沈清秋偏了偏頭,道:“跑完了?”

小洛冰河點頭,“十圈……跑完了。”

這段記憶是他故意往師尊懷裏撞的那段,因為他撞了半個月都沒學會,師尊便罰他繞清靜峰的環籬跑十圈。

沈清秋道:“再來,這次再沒對,就不只是十圈了。”

小洛冰河聽話地再來,這次,倒不撞懷裏了,而是腳底一歪,直接抱住了沈清秋的腰。

沈清秋:“.…..”

小洛冰河靦腆道:“師尊,徒兒沒用,跑完十圈,腳軟了。”

沈清秋嘆了口氣。

小洛冰河自覺道:“弟子知道,二十圈。”

沈清秋一臉無奈:“圈什麽圈?回房休息去吧。”

小洛冰河興高采烈道:“謝師尊!二十圈明天弟子一定會補上的。今晚有什麽想吃的嗎?”

洛冰河目送一高一矮的兩人相談離去,眸光靜靜,神思恍惚。

忽然一人從竹林掩映處轉出,也一襲青衣,身形清臒。背影熟悉,卻給洛冰河一種久違的真實之感。

他定定凝視他,目光又冷又熱。那人像是感覺到了目光,驀地轉頭,兩人視線直直對上,竟是又一個沈清秋站在他面前。他也直直看著洛冰河,神色淡然。

洛冰河驚疑不定,仔細地分辨著,這個師尊目光猶如實質,看的的確是他。這不是他造的,夢境造物不會看見外來者,大概……這是他自然做夢夢到了師尊,混到這裏來了吧。

洛冰河嘆口氣,喃喃道:“會做夢,也是好的很。”

他怔怔看著沈清秋,抱著渺茫的奢望,希望夢中的師尊或許會給自己一點回應,他道:“師尊,你和我說句話吧。”但當夢中的師尊真的和顏悅色地跟他說:“好啊,你想說什麽?”的時候,他楞住了。

洛冰河一下站直,離開了竹子。這怎麽可能?師尊真跟他說話了?

正當他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幻覺了,沈清秋又說話了,他微微一笑,“不是你讓為師跟你說話的嗎?”

神情語氣,皆是以往清靜峰時的樣子。

他已經多久沒有聽到這樣平和的話語、看到這樣溫柔的表情了。

洛冰河不敢置信地慢慢走過去。

沈清秋握著扇子,在手中輕輕開合。洛冰河註視著,這也是以前師尊的小動作。

洛冰河怔楞著,眼睛一眨不眨,“以往師尊都是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顧自走掉,更別提跟我說話了。我今天是不是想的有些太美了。”

沈清秋目光憐愛,極其自然地摸了摸洛冰河的腦袋。

這感覺太熟悉,洛冰河感覺一根弦在腦子裏崩掉。

太驚喜,忍不住便渴望更多。

他擡手捏住沈清秋左腕,欺進一步,又牢牢抓住他的右手。沈清秋錯愕擡頭,洛冰河直接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瓣溫軟微涼,洛冰河直直看進沈清秋的眼睛裏。突然一點委屈的恨意蔓延上來,他閉上眼睛,孩子氣一樣憤憤地咬。右手松開沈清秋手腕,扶上他腰心,一把把他往懷裏壓。

親了片刻,冷不防師尊踹他一腳,他不閃也不躲,正正受著,卻一步沒退,依舊緊緊摟著,眼裏的生氣和委屈都要溢出來,“做夢也不行嗎?”

沈清秋一臉驚悚。

洛冰河直接把他摁在青竹上,一低頭,又親上去,親地又兇又狠,卻在淩亂呼吸間,低聲道:“師尊,我錯了……”

沈清秋奮力掙紮出一只手,抵上洛冰河胸膛,極力抵抗,洛冰河強硬地繼續親。

突然洛冰河放開了沈清秋,他望向頭頂那片漩渦雲狀的天空,臉色陡然陰沈下來。

夢境潰散。

☆、奪屍

柳清歌一劍轟碎幻花閣閣壁,一進來就覺得寒冷刺骨,整個幻花閣仿佛一個巨大的冰窟,踏入一步,就像踏入冰天雪地。不僅溫度極低,四面墻壁也都被封的嚴嚴實實,門窗密不透風,又冷又暗,猶如一具冰制的棺槨。

閣內空蕩蕩,只有坐化臺上帷幔之間有人影交疊。

柳清歌不假思索,一記暴擊打過去。

洛冰河驟然睜眼,抱著沈清秋一滾,滾下坐化臺,躲過了攻擊。

柳清歌定睛一看,楞在當場,旋即指骨捏的哢哢作響,青筋暴凸。

坐化臺上,帷幔掀開,露出臺邊幾件淩亂堆疊的黑黑白白的外衣。洛冰河只穿著中衣,一副剛從床上爬起的模樣,黑發披散,衣衫不整,領口歪敞,手裏還抱著同樣只著中衣,衣衫不整的沈清秋!

洛冰河擡眸看向柳清歌,目光森冷,一手按在心魔劍上,一手摟著沈清秋,鋒芒畢露。

突然一眾幻花宮弟子嚷嚷著手忙腳亂沖進來,洛冰河頓時眸光一凝,狠狠一揮手:“滾!”瞬時前排數十人被氣浪掀飛。

後面的弟子被這飽含殺意的怒喝嚇得集體噤聲,待在門口,不敢再進來。

沈清秋毫無生氣的身體頭部垂下,肢體無力,衣領滑到肩下,大半個慘白如紙的背部都露出來。柳清歌越看越覺得刺眼,臉色鐵青,他盯著坐化臺邊鎮定自若坐著的洛冰河,一字一句道:“你這雜種。”

乘鸞劍上,靈力殺氣騰騰暴起,“你幹了什麽?!”

洛冰河挑了挑眉,把左手那具軟綿綿的身體往懷裏帶了帶,“你說我幹了什麽?”

柳清歌一語不發,乘鸞刺出,洛冰河只用劍鞘就擋住了乘鸞鋒芒。

交鋒之間,劍氣淩人,洛冰河微一側身擋住淩冽的劍氣,把手中軀體護在身後,臉顯怒色。

柳清歌也發覺在這麽狹窄的室內出動乘鸞,一個不小心,銳利的劍氣就會損及那具屍體,立刻召劍回鞘,跟洛冰河對拼起靈力。

翻滾廝鬥間,沈清秋身體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徹底滑到腰間,洛冰河掌心直接貼著沈清秋白皙的皮肉。柳清歌雙眼有血絲蔓延,怒道:“畜生,他好歹是你師尊!”

洛冰河一派從容,“若是旁人,你以為我會這麽做?”

一旁圍城數圈的幻花宮弟子皆是呆若木雞,洛冰河也不理會,一心對付柳清歌。兩人四周的靈力如同沸水一般翻滾四射,臉上神情一個比一個可怖,根本沒人敢再踏進幻花閣內,生怕殃及魚

池。

突然柳清歌身後閃至一人,洛冰河認出是紗華鈴帶回來的那個修士,想著他靈力高強,以為是想幫他好立功,便沒管。

可那人一手貼上柳清歌後背,洛冰河頓感壓力驟增,竟隱隱被柳清歌壓制,他當即沈了臉,原來是幫柳清歌的。

得了助力,柳清歌不敢大意,只微微側首,低聲道:“是誰?”

修士沒回答,卻手中加力,兩道強勁無比的靈力匯成一流,向洛冰河壓去。

洛冰河生生抗住,但這股靈力卻順著他的身體傳向師尊身體,他能化解靈力,師尊卻不能。再不放手,師尊身體就會被震得七竅爆裂,他只得憤恨松手。

旋即那具身體便被沸騰的靈力場彈開,飛了出去。

洛冰河無奈又不甘,牢牢盯著身體。他沒註意到那個站在柳清歌身後的修士正在看他。

幾名幻花宮弟子不知輕重要去動,洛冰河當即喝道:“別碰!”遠遠揮袖,那邊慘叫一片。

那具身體沒被幻花宮弟子碰到,卻被柳清歌身後之人腳底一點,飛躍上前,正正接了個滿懷。

沈清秋身上衣衫盡落,□□裸的,那修士把他抱在懷裏一陣又摸又看,洛冰河深深感受到了褻瀆和挑釁之意,他滿面猙獰,一道劈山裂石的暴擊轟過去。

修士閃過,一擡頭與洛冰河對視,立即拉了拉沈清秋衣服,把身體扔給柳清歌,大聲道:“接住!”

洛冰河忙飛身去奪,卻被那人纏住,眼角瞥見柳清歌一手接住身體,一手召動乘鸞,輕松擊退幻花宮弟子的圍攻,急得瞳孔泛紅。

那具身體被他們拋來拋去,上衣算是徹底裂了。柳清歌摸上沈清秋又細又涼的皮膚,渾身一僵,楞了好幾秒才一脫外袍,把懷中身體一裹,乘鸞飛回,穩穩浮在他足前。

洛冰河又慌又怒,絕對不能讓師尊身體被搶走!他瞳孔徹底變成赤色,一波仿佛要震天裂地般的靈力瞬間爆出,頓時爆炸四起,幻花閣四壁經受不住,轟然倒塌。

一陣飛沙走石人仰馬翻中,兩樣東西從石壁中摔出,落到地上,發出鏗鏘金石之響。

是兩把劍。

正陽,修雅。

這兩把命運相同、斷為數截的劍,被洛冰河費勁心力修好,系在一起,安置在幻花閣中,隨著閣室崩塌,重見天日。

那個幫柳清歌的修士見到這兩把劍,怔楞兩下,轉看向洛冰河,在看到洛冰河敞開的胸膛上一道猙獰的劍疤時,目光覆雜。

洛冰河卻沒註意,他厲聲道:“柳清歌,我看在師尊的份上三番五次留你性命,偏生你想死,那也怨不得我了!”

他陡然暴起靈力和殺氣,在場人都覺得內臟要生生震得移位了,那修士沖柳清歌喝道:“還不快走!”

柳清歌看他一眼,挾著身體飛身上劍,毫不拖泥帶水得走了,電光般風馳電掣而出。

洛冰河當即出手,可猝然間心臟劇震,心魔劍突然反噬,逼得他生生慢了一拍。

就差在這一拍,便眼睜睜看著柳清歌挾著師尊身體離去了。

師尊......他的師尊沒了......

他呆呆站在原地,臉上出現剎那的空白,連還擊都忘了,像是個孩子被人搶走了視作全世界、最心愛的東西,一副天都要塌下來了的模樣。

那修士看著洛冰河的表情,本來要走,生生停住了。

就在這時,洛冰河突然轉頭,兩道厲紅的目光釘在他身上。心魔劍在鞘中歡快且惡毒地戰栗起來,洛冰河狂怒又傷痛,滿眼都是千刀萬剮四個字。

那修士看著他,倒退兩步,嘴唇剛想動,忽然幻花宮弟子群中掠出一道飛影,迅捷無倫,旋風般卷起那人就走。

洛冰河當即一道暴擊打出,可以他絕佳的眼力和反應能力,竟然沒打中。他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只剩下廢墟的幻花閣和東倒西歪的滿地人馬,心裏直燒騰騰怒火。

幻花閣眾弟子一直插不上手,但也知道洛冰河今晚心神不寧,連連失手,必然會大發雷霆,忙片片跪倒。

偏偏紗華鈴這時候才來,匆匆上前,一來便被洛冰河震飛出去,口中吐血。

紗華鈴惶恐道:“君上息怒!君上息怒!”

洛冰河幽幽道:“你帶回來的人,真不錯。”

紗華鈴霎時魂飛天外,忙道:“屬下有事稟告!侵入者一進來,屬下就察覺了,並且與之周旋。可是侵入者不止柳清歌一人!這百戰峰峰主以往也夜探過宮內,可破不了迷陣。這次是有人先破掉了迷陣,柳清歌才得以入侵成功。”

洛冰河望著柳清歌禦劍消失的方向,緩緩收緊拳頭,指骨哢哢作響。

紗華鈴心想,洛冰河肯定不關心另外一個侵入者是誰,他在意的恐怕只有沈清秋被奪的屍體,忙改口道:“柳清歌一個人帶著那……帶著……走不遠的!屬下這就帶人去追!”

洛冰河忽然想起剛才的夢境,只覺得真實,師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微小的動作,還有那柔軟微涼的觸感,都真實的……

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他道:“不用了。”

隨即冷冷道:“我親自去,你把漠北叫上來。”

紗華鈴小心翼翼試探:“那……那個修士?”

洛冰河緩緩牽出一抹嗜血的笑,看得紗華鈴毛骨悚然,只聽他道:“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紗華鈴恍然記起那個修士體內還有天魔血。

☆、待兔

血肉撕裂的聲音。

伴隨著喑啞慘呼。

一片血海,屍堆成山。

洛冰河站在這煉獄中,木然而立。他身穿玄衣,染不上血色,可半邊臉頰都濺上了點點殷紅,機械又冷酷的手起劍落。

察覺有人,他擡眼去看,目光混混沌沌,可一看清那是誰的身影,雙眼瞬息明亮,立刻拋開手中長劍,扔得遠遠的,把沾滿鮮血的雙手藏在身後,小聲喊道:“師尊。”

想起臉上也有,忙用袖子去擦臉上的血跡,結果越擦越臟,他像個偷東西被當場發現的孩子,神色越發不安。

夢境中的沈清秋語氣柔和:“你在做什麽?”

洛冰河低聲道:“師尊,我……我又把你弄丟了。弟子沒用,連你的身體都保不住。”

聞言,沈清秋臉色覆雜,須臾嘆了口氣,安慰道:“丟了就丟了吧。我不怪你。”

洛冰河怔怔看著他:“.…..可我現在只有那個了。”

沈清秋撇開目光,沒說話。

洛冰河見他不說話,忽然聲音冷下來:“花月城之後,我發過誓,這輩子永遠再不會把師尊弄丟,可還是讓旁人搶走了。”

恨意和他瞳孔裏的暗紅色一樣洶湧而刻骨。被他拋開的長劍受召飛起,將地上垂死掙紮的幾“人”穿膛而過。耳邊陣陣慘呼聲。

沈清秋按住他,斥責道:“你別亂來,即便是在夢中,這相當於是自殘,別告訴我你忘了!”

洛冰河當然沒忘,他直勾勾盯著沈清秋,反手按在他手背上,半晌才道:“我知道我是在夢中,也只有在夢中,師尊你還會這麽罵我。”

聽聞這話,不知怎麽了,本來還一臉關切的沈清秋驀地正了臉色,他一臉冷漠疏離,一下抽回手,轉身就走。

洛冰河被甩開,呆了一下,立即追上來,“師尊,我知錯了。”

沈清秋冷冷道:“知道錯了就別跟過來。”

洛冰河急道:“我早就後悔了,只是一直沒法對你說。你還生氣我逼得你自爆靈體嗎?我已經把師尊身體裏的靈脈全都修覆好了,絕無欺瞞!只要我能進入聖陵,一定有辦法讓你再醒過來。”

見沈清秋不答話,他一下撲上去,從後面把他圈住,牢牢抱著,撒潑打滾也不撒手。

沈清秋渾身僵硬,咬牙擠出一個字,“滾!”

洛冰河充耳不聞,“還是師尊氣的是金蘭城之事?”

“不錯。”

洛冰河偏不肯放手,喃喃道:“剛從無間深淵返出時,知道師尊你對外宣稱我是被魔族所殺,先前還以為是師尊心軟,畢竟留著幾分情念,不願讓我身敗名裂。誰知一見面後,看師尊態度,我又怕原先是我想的太美了,我怕師尊為我隱瞞,只是覺得教出了一個魔頭,敗壞了清譽。”

他說的可憐兮兮的,一句接一句搶著往外倒,好像生怕沈清秋粗暴打斷他不讓他繼續說:“撒種人真不是我安排的。我那時是氣糊塗了才任由師尊被關進水牢……我早就知道錯了。”

沈清秋沒說話,但身體已經沒那麽硬了。他僵著手,舉起又落下,捏緊又松開。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摸了摸洛冰河的腦袋。

洛冰河立即捉緊了他那只手,沈清秋沒有再反抗。

沈清秋一臉皺眉煩惱,洛冰河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揚起了一抹扭曲地微笑。

洛冰河從床上醒來,嘴邊扭曲地笑容越發擴大,漸漸笑出了聲,“師尊沒死,哈哈哈!師尊沒死,哈哈哈哈!我賭對了!”他大笑著,笑容越發詭異,可笑著笑著,眼角流出了淚,他深深吸一口氣,猛地把東西都掀了,他賭對了,師尊沒死,他也成功了,師尊吃軟不吃硬,他把想讓師尊知道的,總算都說出來了。可是他氣!他氣!氣得心疼肝疼哪都疼!

他狠狠一揮,桌上的東西劈裏啪啦摔一地。

他為了他成了這個樣子,五年來日日招魂,即使再心灰意冷也不曾中斷,可他沒想到,師尊玩了一手金蟬脫殼,就為了擺脫他、逃離他。現在想想這五年真是諷刺,他夜夜抱著人家壓根不要的軀殼,為了保護這副丟棄的軀殼殫精竭慮,而他在外面自由自得,瀟灑快活。

洛冰河的眼睛一片赤色,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桌子應聲四分五裂。不過不要緊,師尊,你不過來,那就我過去,你想逃,那我就把你鎖起來。

洛冰河緩緩拉出一抹陰狠的笑,只是這笑裏盡是苦澀。

心魔劍在一旁歡快地發著幽光。

尚清華正在某殿裏抱著漠北君的大腿嘶嚎“大王”時,一個弟子前來傳報,說宮主叫他過去。

尚清華一抖,瞬間在心裏過了一遍自己最近都做了什麽事,有沒有什麽事觸到了他冰哥的逆鱗,思來想去,沒有啊,可是冰哥很少傳喚他。

他對漠北君諂媚一笑,“大王,我去去就來啊。”

漠北君眼角掃他一眼,尚清華忙不疊跑了。

黑化後的冰哥氣場冰冷且陰晴不定,尚清華不知是福是禍,縮著小心臟敲了敲門。幾乎是下一秒門就被掀開,尚清華被吸進去跌在地上。

吸進去的一剎那,尚清華痛苦地心想,完了,是禍。

洛冰河從高座上走下來,分明走的很慢,尚清華卻覺得壓迫感蹭蹭蹭地暴漲。他悄悄擡眼去看,冰哥的眼底一片陰郁。

只見冰哥手裏升起一團濃烈到窒息的魔氣,陰森道:“看在你是漠北的人,我給你一次機會,對於花月城師尊自爆一事,你有沒有想說的?”

尚清華心裏“咯噔”一聲,哪裏還不明白,當即把沈清秋、日月露華芝等事一股腦兒的都倒出來,語言流暢,語調鏗鏘,連頓都沒打一個,就差沒讓他登臺演講了。

洛冰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現在在哪?”

尚清華一僵,小心道:“這個……我真不知道……五年了,他沒找過我。”

半晌,洛冰河都沒反應,尚清華也不敢動,等他再聽到聲音時,只聽冰哥笑了一聲,說不出的詭異,他緩緩道,“沒關系,我會抓到他。”

穹頂峰上濃煙滾滾,夾雜電閃雷鳴。

穹頂峰之巔,狼藉一片,山林焦伏,冰錐滿地,檐角塌毀。

穹頂殿外,陣營分明,一邊人界修士,有站有躺,木清芳穿梭其中。另一邊魔族士兵,身披黑鎧,黑壓壓呈排山倒海之勢。

洛冰河已經圍山兩日,此時正值停戰。

洛冰河沈沈站在大殿一側,他身著玄色,襯得皮膚白得透明,眼睛極黑,卻又極亮,面色冷淡,周身氣場囂張而高傲,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內心有多焦灼。

漠北君立在他身後,雖然是副手,卻微昂著頭,宛如一尊理所當然趾高氣昂的冰雕。

岳清源閉目而坐,柳清歌在他身後,手掌與他背部相接,兩人身體四周靈力波動都不穩定,情況都不太好。

岳清源忽然睜開雙眼,齊清萋急道:“掌門師兄,你……無恙吧?”

岳清源搖了搖頭,望著洛冰河,“昔年魔族攻上蒼穹山派,閣下作為抵禦魔族的一份子迎戰,你師尊更是以一身護下整個穹頂峰,不想今日,卻也是你率領魔族,將蒼穹山逼至如此境地。”

洛冰河淡淡道:“若非貴派逼人太甚,我也不想這樣。”

齊清萋一聽,氣急反笑:“哈,哈!蒼穹山逼人太甚,真該讓天下人來聽聽。你這白眼狼叛出師門、忘恩負義倒也罷了,逼自己師尊在面前自爆,之後連死人都不放過,拿他屍體不知道做些什麽見不得光的事,現在倒反咬一口,究竟是誰逼人太甚?!”

洛冰河對她的嘲諷充耳不聞,漠然道:“下一個是誰?我要摘這題字了。”

洛冰河所指題字,指的是穹頂殿中,高懸在上的橫幅牌匾。“蒼穹”二字是蒼穹山派祖師之一親手所題。年歲久遠,意義非凡,相當於蒼穹山的一塊臉面。當年紗華鈴率一眾武將圍上穹頂峰,打的就是把這題字摘回魔界耀武揚威的主意。

齊清萋道:“你要戰便戰,一會兒燒個洞府,一會兒毀座山門,現在又要來摘這題字,算是什麽意思?零碎折磨不肯給個痛快?”

岳清源道:“齊師妹稍安勿躁。”他站起身來,雖處劣勢,神色卻穩如泰山,“清秋師弟的仙身已安置在殿內,他是我蒼穹山的人,更是清靜峰的人,身隕後必然要下葬清靜峰歷代峰主墓林中,入土為安。閣下除非把蒼穹山盡數抹殺,否則只要本門有一息尚存,無論耗上多久,清秋師弟的屍身絕不會交予你手。”

在場數人齊聲喝道:“正是如此!”

洛冰河一扯嘴角,笑得冰涼。他低了低頭,慢條斯理道:“我不會親自對蒼穹山動手,也不會殺一名蒼穹山的門人。可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耗。”

“慢慢耗”三個字,他一個一個緩慢而清晰地吐出來,砸在所有人的耳朵裏。

他要耗,耗到某人忍不住出來。

☆、待兔 2

洛冰河道:“動手。”

漠北君“哦”一聲,上前一步,忽然道:“我已經動手很多次了。”殿外那一堆爆炸的冰刺和坑坑窪窪的地表墻面就是他的傑作。

洛冰河一臉無所謂,“那就隨便找個人,代你動手。”

漠北君點了點頭,伸手往後一撈,撈出個畏畏縮縮的人。他把這人拎小雞一樣拎了出來,撲通一聲,扔到雙方中間那一大片空地上。

尚清華魂飛魄散地爬起來,蒼穹山眾人一見他,眼睛裏瞬間冒火。

齊清萋唰地一下拔出佩劍,喝道:“叛徒!”

尚清華賠笑道:“齊師妹,有話好好說。不要舞蹈弄劍的。你長得這麽漂亮,只要再溫柔一點就……”齊清萋早就一劍刺過去,怒道:“誰是你師妹!”

尚清華連忙避開,往漠北君身後躲。漠北君毫不留情,一腳把他踹回來。尚清華苦著臉,“我也是逼不得已,你別這樣,讓別人看咱們同門相殘的笑話。”

齊清萋震驚於尚清華的不要臉,一劍劈去。兩人在殿中你追我砍,雞飛狗跳,猶如一場鬧劇。

洛冰河只摩挲著劍柄,冷眼看著。

人呢……?為什麽還不出來……

柳清歌撤去加在岳清源背後的靈力,站起身來。乘鸞在鞘中戰栗不止。一個少年握拳道:“師尊,你已經和那魔頭打了一天了!”

少年正是金蘭城中的楊一玄,從不收徒的柳清歌收了一個徒弟,洛冰河也略有耳聞。

柳清歌沈聲道:“退下。”

洛冰河看他一眼,笑了笑,輕聲道:“手下敗將。”聲音不大,可吐字清越,尾音上揚,整個大殿的人都能聽到。

沒有什麽比“手下敗將”這個詞更能讓柳清歌感到恥辱的,洛冰河看到柳清歌握劍的手緊了緊,心中一陣快意。

楊一玄當即反擊道:“魔界雜種!”

洛冰河絲毫不以為意:“是,我是雜種。整個蒼穹山被一個雜種挑了,光彩嗎?不止穹頂峰,餘下各峰我可以一一挑遍,讓世人都知道,修真界泰鬥蒼穹山被一個雜種殺得無還手之力,如何?”

寧嬰嬰滿面淒然,“洛……洛冰河,是不是連清靜峰,你也要一把火燒了才高興?”

“當然不。”洛冰河想也不想,他皺眉道,“清靜峰一草一木,一竹一舍,如任何人敢損毀分毫,決不輕饒。”

柳清歌從鼻子裏哼一聲:“惺惺作態。”乘鸞暴起,劍氣掠過洛冰河臉頰,帶得他發絲橫亂。洛冰河當即手按上心魔劍:“不自量力。”

然而就在交鋒前的一剎那,一個人影驀地閃至中間,激蕩的劍氣瞬間把他頭上的鬥笠切為兩半,他一手夾住乘鸞劍鋒,一手按阻洛冰河拔劍。

是那個先被紗華鈴抓住,後幫助柳清歌奪屍的修士,只是現在臉上的胡子面罩都沒了,露出一張白白凈凈的臉。

洛冰河勾起嘴角。

修士先看了看柳清歌,又轉頭看洛冰河,剛欲說話,洛冰河就帶著扭曲地笑容,用力的、死死的箍住了他手腕,他一字一句道:“抓到了,師尊。”

這話一出,場面一片鴉雀無聲,片刻後,殿中軒然大波頓起,岳清源錯愕萬分,聲音微微發抖,“可是……清秋師弟?”

齊清萋連尚清華都忘了去砍,後者連忙滾回漠北君身後。寧嬰嬰明帆全都一臉疑惑震驚。

柳清歌猝然睜大雙眼,素來的無波無瀾被攪裂了一臉,“.…..你沒死?”

那修士道:“柳師弟你這是什麽表情?師兄沒死你不高興嗎?”

聽這人親口承認,柳清歌臉色又青又黑又白,不少人也跟他一樣,面上五顏六色。、

洛冰河一手把沈清秋的臉掰過來,他看著這張與師尊相似的臉,壓抑著欣喜與怒火,道:“總算舍得出來了?”

沈清秋神色一陣變化,像是想通了什麽,眼底隱隱有怒火翻上來,“你故意的?”

洛冰河:“師尊指什麽?”

沈清秋道:“你不直接屠山,而是慢慢耗了這麽久,就是為了引我出來?”

聽到這話,洛冰河心中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他看著沈清秋:“師尊也有偶爾猜對弟子心思的時候呢。徒弟真是欣喜若狂,恨不能捶胸頓足,一定終生銘記此刻。”

柳清歌撤了劍,身子晃了晃,似乎還有些暈頭轉向,卻指著洛冰河,道:“你,放開他。”

洛冰河當即把沈清秋往懷裏拖了拖,不耐煩道:“你說什麽?”

他動作強硬,沈清秋壓下去的郁火又猛地竄起,他深吸一口氣:“你什麽時候知道夢裏那個真是我的?”

洛冰河看他一眼,“師尊未免太看不起我,就算第一次我沒懷疑,第二次還不發覺異常的話,那就是真的蠢。”

沈清秋道:“既然發現異常,你為什麽不拆穿?”

沈清秋話裏壓抑的憤怒太明顯,可洛冰河也氣,他一腔怒火都在心裏憋著呢,存心要氣一氣沈清秋,他道:“為什麽要拆穿?師尊不也被我哄得很開心?”

沈清秋沈了臉。

齊清萋失聲道:“慢著,究竟是怎麽回事?”她指向穹頂殿內,“裏面那個躺著的……那個難道不是沈清秋麽?為什麽又多出來一個?”

洛冰河抓到師尊,心情稍霽,有心思跟蒼穹山的搭一搭話,他道:“不如問問前安定峰峰主?”

尚清華登時一陣呵呵哈哈,漠北君橫他一眼,他立刻站了出來,氣沈丹田,昂首挺胸,朗聲道:“沈師兄他數年前曾偶至一地,得一寶器日月露華芝。此芝性靈,能重塑肉身,沈師兄就是憑著它才在花月城魂魄離竅金蟬脫殼!所以,裏面那個是他,不過只剩下個空殼子,外面這個也是他!兩個都是他!”

概括精煉,簡潔明了,數雙眼睛頓時齊刷刷望向沈清秋。柳清歌立刻把乘鸞劍尖比向了他,殺氣比剛才對著洛冰河還重。

岳清源低聲道:“既然如此,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