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宣一直覺得林嘉是個孩子，對她也一直包容得很。林嘉唱歌不好聽，所以別人在場都不唱，而在魏宣面前卻總是毫不在意地唱個不停。魏宣雖然嫌棄林嘉音色不夠音準也不行，但是林嘉真要唱歌也不會阻止，只是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她還記得高二的晚上，下了晚自習碰到他，林嘉興致忽然起來了，把他拖到她操場上，說要給他唱歌。

魏宣當天心情十分不好，面無表情地和她走到操場上，在一堆散步的老大爺大媽裏停步，眉目浸入樹影裏。他神情冷肅，“你想去哪？”

林嘉一時脾氣很是好，溫聲細語地，“去那邊花園裏也行，那邊沒人。”

魏宣擡腳就走。

林嘉在後面追，一邊叨叨地，“你想聽什麽歌？我要不要給你唱《心酸》？”

那個時候她又單曲循環《心酸》，之前還是初中的時候。

魏宣偏首無聲地笑了笑，“你忘了那首歌你是拿來寫誰的？”

林嘉這才想起來初中循環這歌是為了一個男生......她還寫了隨筆，“可是你怎麽知道的？”

魏宣轉頭就走，不理她。

那天她後來和顏悅色連哄帶騙地膩了魏宣許久，他才和她說話。林嘉很是開心，跳上回廊石凳上就給他唱歌。林嘉做決定一時意氣，也沒提前想過應唱什麽，那天晚上月亮還很圓，清輝脈脈，林嘉笑吟吟地，“那我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吧。”

後來這首歌她再聽，無論誰唱的版本，每次都十分心悸，每次都想要流淚。那個時候可能她還沒有很愛他，但是那首歌她唱得很好，很用心。可能是因為媽媽從小很喜歡給她唱這首歌，可能是因為碰巧那夜裏月色那樣子好，也可能是因為，林嘉那個時候就已經很喜歡魏宣了，因為她覺得，歌詞每一句都剛剛好，拿來表達她心情剛剛好。

魏宣什麽表情黑夜裏林嘉其實看不見，但就是能感覺到那種不明所以的戾氣都化開了，她唱完，以為魏宣又要笑她，在原地握著手心忐忑地傻笑。魏宣一個上前把她從石凳上抱了下來。

林嘉雖然懵了，但是很乖，安安靜靜地趴了一會兒，擡頭看見星星越來越亮，低聲湊在魏宣耳邊說，“看！好多星星！”

魏宣沒有擡頭，輕輕“嗯”了一聲。

魏宣大提拉得很好，後來有一日還給她演奏了這曲子，林嘉覺得這簡直就像一個開關一樣，當場就掉下眼淚來，但是還是很開心，一邊在笑，顯得有點滑稽。魏宣倒是沒笑她，一旁鋼伴都被嚇到了，林嘉輕輕拍著手掌，覺得既難過又甜蜜。

曲終魏宣走過來摸了摸她頭發，“你是太開心了？”

那面目昳麗，眼神溫和能熨平她滿心的銀河，林嘉搖頭，“我是......”她頓了頓，仰面笑，“我是太高興了。”

魏宣才藝多得很，愛好也廣，林嘉還記得魏宣一度熱愛給她念詩，她老是不耐煩，由於語文古詩詞閱讀得分不高，詩在她眼裏要麽淺白俗麗，要麽錯綜覆雜到她頭痛，不像數學哲學之類，道理就是道理，明快起來稚子能識，瑰妙時也有獨一無二的美感。

那時候她年少，總覺得之前自己迷戀過古詩詞有些不好意思，魏宣也不糾正她的幼稚——說起來少年最容易顯得幼稚的時候便是他以為自己不幼稚的時候。

只是高中語文老師每天要同學輪流推薦古詩詞說是提高文學素養，她就由著魏宣念，自己挑一挑。魏宣記憶力好，大部分時候都是在背，林嘉在一邊悠悠聽著，現在那些詩卻大部分都想不起來了，魏宣在她生命裏的痕跡，時而林嘉會想，一首詩也不得。

只有更後來，林嘉不再那麽刻薄，對於萬物奇跡般有了種非常廣泛博大的寬容——其實她之前也一直有，只是總歸年幼，遇見不和順的邏輯和人總要捉住和魏宣評點一番，不像後來，沒在人群裏喑啞無聲。

——林嘉忽地發現，他們的故事裏面好多句後來，後來，全是後來，都只有後來。

林嘉後來獨自走過那座橋，也許是那天晚上騎的自行車也許沒有。她常年一張懵臉，上面總是四個字“正在輸入”——當然也有可能是檢索，生活細節要偶爾心血來潮還得是錢塘江大潮才留心。第二日她坐校巴回學校，日子回歸和從前一樣，最大的樂趣就是發呆。魏宣藏在心底，是思念起來都奢侈的人。

只有每個要崩潰的臨界點，她內心戲臺詞末句才膽敢加一句，要是魏宣在就好了。

那時分總是抑制不住想起來，從前魏宣如何在她身邊，她可以放肆地做個孩子，風霜不消親歷，受傷害也不難過只想著回頭要好好撒個嬌，無人時小心翼翼把自己珍貴的小宇宙拿出來給他看，問他喜不喜歡。

魏宣是真的喜歡的，她感受得到。

感情這種沒什麽邏輯的事情，真是太危險又美好了，林嘉遇見魏宣後就老是這樣想。沒有辦法預測或者找辦法攫獲，發生原因可以假定但是不一定必要更不能判斷為充分，得到了也無從論證量化比較以及尋找絕對有效方法保持，共有的一段人生卻可以成為感情裏獨特的部分。林嘉覺得危險得很，沒有邏輯就發生的東西，誰能給出理由讓她不相信沒有邏輯就消失呢？

但是它那麽好，林嘉想，單憑邏輯自己肯定不會喜歡上一個蠢貨，魏宣也一樣，但是她又知道，自己犯錯或者話嘮或者不被人喜歡的時候，魏宣一定不會因為這樣就簡單地放棄她，他面前她顯得天真幼稚也無所謂，講話講到天荒地老也沒有關系。

林嘉本來想給故事一個格調很高的結尾的，拿煙火氣一分也無的典故，把魏宣端到她生命裏白月光的位置上。

但是她想，他肯定不喜歡。生命裏再要有契合如斯的人多難得，林嘉不期待不排斥，只是忽然想起來從前她和魏宣談天，“你猜我有多喜歡你啊。"

魏宣微笑，“我猜不出。”

他容色實在好，輪廓清晰好記，尤其眉眼澄明攝人心魄，林嘉百看不厭，上前捧著他的臉，“要我說就算在古代，我男你女，我一定為你清空後宮佳麗無論多好看的。”

魏宣哭笑不得，“哦，是麽”

林嘉鄭重其事點了點頭，“我真的這麽想。”

魏宣從善如流，“那我就也一樣。”

“......你難道是想過不一樣的？！”瞬間炸完所有毛。

魏宣還是笑瞇瞇的，“你怎麽想過的我就怎麽想過嘛。”

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好，是旁人都能一眼瞧出來的，時常無故默契相視一笑的那種好。林嘉的愛天然帶有一種疏闊而風流的意氣，魏宣很多次說過很喜歡，她常有的、認真的、如果世界不要你那我也不要世界只要你的浩氣，聽起來孩子氣，實際上都是真心——多麽好，魏宣正好可以感念這種真心，而不是不置可否一笑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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