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並沒有十分沈痛且撕心裂肺的悲傷，林嘉總覺得魏宣是去了一個她還沒有來得及也不確定什麽時候去的地方，只是告別有一些倉促——其實是有過的——沒有魏宣的時候她話題走向越來越沒有收斂性——回到她如今摯愛的，魏宣給她念詩的時刻，那時他們談起離別。

林嘉從小到大不害怕離別，她沒受過親人離去，畢業之類也沒有多大感覺。魏宣聽她說了後就笑了，“不苦生離容易，不畏死別難上許多。”

林嘉搖了搖頭，“大約差不多吧，只是一個生離而永不得見的人嘛，我們都不曾去過死的世界。”

魏宣展顏，“你這樣說自然沒錯，”他遲疑了一會兒，才笑著問，“那要是換做我們......我呢？”

彼時林嘉倚著窗盤著腿悠哉悠哉地打棋譜，魏宣在一旁邊看邊點茶，語氣漫不經心，只是音節有些含糊。

林嘉卻聽得很清，倏而擡起頭，遲疑了一秒。

她心裏其實是在劇烈爭執的，感情一瞬間就放聲大哭說不行不要，理智立在一邊，驕傲地、緊抿著唇，拒絕開口。

怔忪中魏宣已經回頭避開她眼睛，急急轉了話題，“我還是給你念首詩吧。”

林嘉還是呆的，看著魏宣放下染綠的茶筅去翻反扣在一邊的詩集，才反應過來，“魏宣？”

他卻沒擡頭，手下書頁翻得很快，“嗯？”

林嘉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那情緒怎麽描述出口都為難而失真，她索性不管，沈吟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魏宣你不要翻得那麽急。”

魏宣這才擡頭看她。

她推開棋盤，起身走過去拿開詩集放在一邊，拉住了魏宣的手。

“你別讀詩了，”林嘉把腦袋埋進魏宣領子裏——她曾一度懷疑這樣會把他領子壓塌，聲音悶悶的，魏宣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沒說話，林嘉從領子裏升起自己眼睛，呆呆地望向他。

他看著遠方，也不知道是在看哪裏，也許什麽都沒有看，就是不看她。

林嘉看著看著，忽地覺得心酸，她想說不會，她覺得他們這麽好，上天怎麽舍得讓他們有離別，但是心裏又輕快地有個聲音在問，那萬一呢，離別沒有什麽不可能，萬一真的呢，你會怎麽樣？

“魏宣，”她終於開口，他慢慢而神色和熙地回轉頭來看她，“魏宣你不想知道答案麽？”

魏宣笑笑，“想說就說吧。”說著擡起手指梳了梳她亂糟糟的頭發，“不過你小小年紀沒經歷過，什麽話都是真到那天才算數的。”

林嘉終於也笑了，“那是一回事，可我就是要講我現在所能講的呀，”她踮起腳，努力把眼睛貼向魏宣的眼，魏宣連忙把她按下去，自己俯下身低頭，二人這樣近，以至於她能看見他那秀瑩的瞳仁裏映出自己明亮的笑意，“我說，”林嘉聲音都放低，像是說悄悄話——其實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魏宣眼角微微翹起，知道他也笑了，忽而就生出無限的勇氣來，“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你就如願以償地由我愛你一輩子了呀。”

二人太近，每一個音節魏宣都能聽清，正如魏宣的每一個表情林嘉都不會錯過。瞳孔收縮劇烈，漆黑的睫羽顫動，林嘉覺得心情很不錯，伸手捏了捏他臉，硬邦邦的，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魏宣對外淡漠自持，情緒壓得好，旋即正色顧左右而言其他，“我剛剛還找到一首詩了的。”

林嘉連忙捂住他嘴，“別別別，這樣的時候為什麽要別人的詩來賦我們的情，”她松開手，又快快活活地笑著拊掌，“就要你憑空記得才好，這樣以後換作我，你聽什麽死別的情歌看什麽故事都能想起來我，那才好......”話快說完魏宣才反應過來，伸手過來捂住她嘴，很是嚴肅地瞪了她一眼，“好好的，不要隨便說話。”

“許你說得，我便說不得了？”林嘉倒是不以為意，拿下手笑嘻嘻趕在他生氣前親了親他臉，“放心，有美人兒你在，我哪裏舍得去死。”

“......林林這些話你從哪學來的？”

“......我看你明明就很喜歡聽。”

魏宣都深知林嘉明明感情裏不問邏輯也從不許諾，那一時卻還不管日後兌現起來多少次萬死不辭；她是視諾言重如生命的人，卻覺得自己大約可以同世事抗一抗，大約可以，貪慕一個俗爛的詞，叫做永垂不朽。

就好像說不分明為何多年以後林嘉還這樣記得這個場景，日光那麽盛，那時他們還迷尺八曲，空氣裏都是尺八那種不管不顧撕開天際又悉心熨平的嗓音，魏宣一張入畫的臉浸在風裏，棋盤上跌著窗影，茶香綠得透明。

那恍如他們愛裏的每一瞬間，時間濾去紛爭瑣碎，餘下的，想得起來的，都是日日相對裏的交談、凝望、眼淚、擁抱、相視一笑，葳蕤了所有本荒蕪的時光。

林嘉想，如果非要拿什麽來形容，多像一個清明夢，二人不停歇飛行，遠離礁嶼，永不墜地。

即使林嘉曾誇魏宣聰明，他們都心知林嘉的愛沒人能苛求和普世的概念一樣，她還生來是寧為玉碎的人，感情如果不夠美會先伸手扼死。走下去如此難，魏宣聰明在不說，只笑，“大約有一日永永遠遠地長眠了我們才能有琥珀一樣安心的結局。”

多年前林嘉亦只會笑，真不吉利，俯身吻他前額。

滿不像多年後如此禁不住眼淚。

可就像那天林嘉最後和魏宣說，“沒關系的，我這樣聰明還又狡猾，早就挑走了你生命裏最好的年歲了——你也一樣嘛。誰還管以後如何、從前怎樣，我們這樣子，離永恒不能更近了。不能的。”

魏宣笑了，輕輕地說，“好。”

她漫不經心地窩在他懷裏，一碗接一碗地吃茶，林嘉因為身體原因，從小到大喝慣了茶，魏宣把下巴放在她鎖骨裏，他聲音比平常溫柔更多，“林林，你還小，以後就會懂的。”

林嘉懶懶地放下碗，轉了轉眼珠，“什麽？”

魏宣卻不再解釋，越過她去夠了那本詩集過來，“我給你真的，念首詞吧。”

林嘉覆又端起碗，懶得管他了。

魏宣笑吟吟地把書翻來翻去，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手下慢了起來，“說來，我記得有一首詞，專門講離別。”

“......雨霖鈴？”

魏宣搖了搖頭，林嘉卻忽然想起來，她擡頭看著魏宣，眼裏一只倒著的臉——不過倒著也可愛，“我倒是記得有一首詞，雖說俗裏俗氣的。”

“什麽詞？”

“王道之的，《長相思》。”

魏宣微笑地垂首望著她，眼裏碎光成河。

林嘉於是緩緩地背了出來，很久很久以前讀過的詞，那時她還很小，還不認識魏宣，還覺得世界真神奇，滿是郁郁蔥蔥的感情和無窮無盡的道理。

“花一枝。酒一卮。舉酒對花君莫辭。人生多別離。

行相隨。坐相隨。更有何人得似伊。春融胡蝶飛。”

隔這樣多年，陳詞還宛在目。她的淚慢慢滑下來。

人生多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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