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本是滿心想要問的，你呢，你哪去了呢。喧嘩的七夕過後，情人依然勾肩搭背出雙入對，離開鹹安前第二天，林嘉不緊不慢在河上橋頭悠悠如老人地走，心裏好幾瞬覺得落魄。她在河邊的長階坐過許久，她還記得那條路有個古怪名字叫蚌蛤塘路。

對面是河堤西路上輕快的矮山的剪影，林嘉望著水面，拖著嗓子唱歌，一首接著又一首，月光意氣風發地在水裏輕輕地漾，她唱著唱著，忍受不住哽住咽喉。

少女給愛情添磚加瓦，林嘉被人說過冷漠，理智，唯獨對魏宣，她總有底氣說一聲對他夠好，好到拼命迫使自己昏頭轉向感情用事，好到恨不得把所有的自己都送給對方。

魏宣也笑了，他笑起實在是太過好看，“我對你不夠好嗎？”

林嘉快要走不穩路，他們已經到橋邊了，草木婆娑雲彩稀疏，風裏她明明白白記起來，這個對話好久以前發生過。

“是啊，”當時林嘉回答，“魏宣，你的確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是你要明白，你的好之所以對我有價值，是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她斟酌了一會詞句，“不可能誰對我好都有意義的，不是嗎？”

掉落淚滴如何輕而易舉，魏宣有多麽愛過她——要知道她是林嘉，兩兩相好的時候並不覺日子從容多少，一個人以後，先天生理缺陷，敏感脆弱驕傲，最壓抑時那麽認認真真計劃自殺最後還是被媽媽偶然發現。

那個時候魏宣去了哪裏呢？

林嘉沒有問，她永遠只能是很想問，這個永遠大概真的會十分遠。沒有魏宣的日子裏，她無處哭訴，淪落得打開手機錄音機戴著耳機和自己說話，甚至想抓著耳麥咋咋呼呼地喊餵是魏宣嗎——她耳機耳麥倒是壞了許久。重新聽錄音的時候又覺得一耳朵抽噎聲膈應把它刪了。

林嘉還是少女，懂事活潑，暑假裏給爸爸大價錢買了兩件短袖襯衫，主要是爸爸品味本來著急又不肯花錢買衣服，後來回家媽媽說你那買的衣服他就出門的時候穿一穿的呀平常都不穿，本來也不覺得衣服好是你姑媽誇這衣服好看的。

林嘉忍不住嘴角上揚，“那是，”她家人面前一向懶得矜持，“也不看看我的眼光呀。”

她和父母關系現下融洽許多，大部分是因為她自己愈發寬和了起來，之前也不是不體恤父母難處，至少覺得自己過得也委屈而淚涔涔，現在什麽都看開了，也不想細較，只能說各有苦衷。

至少一切看起來都很圓滿了，除了魏宣。

林嘉其實也不太會想起他，除開鹹安這回，日常她吃吃喝喝發呆游走，也不覺得有什麽傷痕未能痊愈。還是耿耿於懷去南京旅游的時候沒有去雞鳴寺求個姻緣簽，她五行什麽都不缺就缺小哥哥。

除了每次買了新筆，紙上試筆的時候第一個字一定是“魏”。

是別人無意中發現的，“你怎麽每次都寫魏字？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林嘉當時在研磨，一時怔住幾乎扶不住硯臺，她低下頭，墨漬了手指也不管，“魏字好寫些。”

對方也點點頭，“確實，我看你確實魏字寫得比你自己的姓氏都好。”

毫無征兆，眼底湧起許多繽紛的過去，明明滅滅塵埃落定最後只剩第一次見魏宣時他的樣子，趿著木屐一身紅衣在車廂裏倚墻微笑著朝她直直伸出手，身姿纖郁棱角明晰如雕像。

彼時林嘉十三歲半，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夜深魏宣要歸家去，唱完一出下臺，車中輕袍緩帶散發箕踞，眉目太好以致一室生春。

向前她距離魏宣千千百百裏，向後日子渾濁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終於他們最是讓人叫好的，只剩下初會時，風月瀲灩水覆山重，二人神思清明，口角噙笑，在天地中。

——林嘉想了又想，不分明為何當時她接過了魏宣伸出的手。

好像永遠這樣只消伸一只手，他就有辦法鉤出她所有命脈。二人認識僅幾日，夜時魏宣閑閑散散扣她半朽的木窗，拿腔拿調地詢她，“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

林嘉簡直沒法猶豫，就躍門出去。門外魏宣接住她，問，你不怕麽？

林嘉舉首望他，半張臉明亮而笑吟吟的，你怕？聲音清脆、如孩童。

林嘉從小傾吐情緒的方式就是寫作，她還記得那天回去她興興頭頭在日記裏寫，“他直直地朝我伸出手來，輪廓像雪白的雕像......我看見外面路兩邊開滿了一種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月色很好。”

後來她不怎麽寫日記了，大部分是一個專題一個專題地寫隨筆，提到魏宣一筆帶過。只是每年生日，林嘉不喜歡搞什麽活動，只會給來年生日的自己寫一封信。十六歲生日的時候，簡直收不住地，在哪裏添了一筆，又一筆。

眼底的，繽紛的，捉不住的回憶湧過下眼臉的睫毛，像潭流湧過水草，林嘉只能捉住魏宣此時此刻的手——哪怕是幻境，也好過彩徹區明世間她遙岑遠目孤身一人。

而殘忍如魏宣，還要耐心溫柔，一根一根剝落她攥緊的手指，“林林，你回去吧，我得走了。”

林嘉張著雙手，吶吶的，“我還沒有說完呢，”她想了又想，“我們之前去酒吧的路上，還有一個小偷想偷我手機，我聽著歌沒有發現，是陸一看見的，應該跟了我們一會兒。”

“然後陸一兇巴巴地把他嚇跑了，我一直還沒反應過來，以為是狗，不敢回頭，結果陸一說是賊，”她又去小心翼翼地拽魏宣袖子，擡起臉看他如刀斧鑿就的下頜，在白皙的脖頸上錄下淡黑的陰影，“我覺得陸一真的懂得很多，還那麽勇敢，要是我是一個人我肯定不敢的。”

她嗓音甜脆輕快，魏宣熟知她拿捏的調子裏帶了幾分討好的意味，林嘉早年練過偽音，七八年了如今自己也覺察不到，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我和陸一還去鹹寧的KTV唱歌，這是我第一次去KTV唱歌呀，我們唱了兩個小時，我還拿手機錄了音，你要不要聽。”

魏宣笑著，手撫上她的，並不急著撥下去，卻也不開口，就看著她。

她假裝沒留心到，繼續晃他袖子，“你說呀，你要不要聽呀。”

魏宣另一只手摸了摸她頭發，她有點抗拒，但還是乖乖站著，“我在鹹安沒有什麽熱水，好久沒有洗頭了，外面灰塵又大，臟兮兮的。”

魏宣像是沒有聽到一樣，手指像很久以前一樣摸了摸她眼角，“我要走了。”

你不能不走嗎？

林嘉根本沒法問，能講的故事都講完了，而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她終於更加洶湧地流下眼淚，“你等一等呀魏宣，你不想知道麽，”她出落得更瘦，臉頰上還帶著圓潤的弧度，而仰頭時能看見頜骨已經分出了棱角，再也沒人會覺得她還是個孩子了。“沒有了你呢？沒有了你以後我還有沒有新的人，嶄新的人，參與我生活呢？“

有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讓我已經忘你忘的差不多幹凈了呢？

她覺得瞳孔被浸得很痛，但還是堅持著不低頭，拼命盯著魏宣眼睛，那雙眼曾經含笑繾綣，也曾盈滿悲哀，她記得它神采飛揚的每一個瞬間，“你就不問一問嗎，問一問，你不在的時候，我有沒有很想你？”

魏宣溫和地替她抹掉要掉落衣襟的淚，“我知道的，”也不管林嘉抽抽噎噎地根本聽不見他說什麽，“我不能陪你，你又找到合適的人，那是再好不過了。”

“怎麽再好不過了？好得過你在？......”她嗚嗚咽咽的，眼淚不知道為什麽弄得到處都是，覺得丟人，又強自鎮定，五指緊緊抓著魏宣胸口的衣料，張皇無措裏急急擡眼看他，眼前風光都混沌，隱隱見得魏宣還是笑著一下一下摩挲她額發，神色並不見難過十分，“你是不是在賭氣呀？我和你說，你不要和我賭氣......你不是想知道我想不想你嗎......"她語句破碎，邏輯一塌糊塗，還是固執地抓著魏宣的衣服不肯松手，“那我和你講，我......"

四下桂華流瓦，空氣都涼冽似孔雀綠的粥，橋畔行人說說笑笑地從她背後走過，林嘉昏天黑地裏醒過神來，面前空無一人，依稀有風聲如無奈而溫柔的嘆息，飄飄忽忽地還有一句，別哭了。

聲線熟悉，語調沈醉。

林嘉十六歲生日當天的信裏寫道，“我希望你記著我這一世第一次鄭重其事愛過的一個人，他叫魏宣，那一年我十三歲，他十九歲；如今我十六歲，他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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