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天晚上，林嘉和陸一坐在湖中央棧道邊沿，晃著腿聊個不停。陸一的朋友幾乎都有男朋友，而且各自存留奇形怪狀的故事，林嘉孤寡一人，安安靜靜地聽著，煙首的光點在漆黑裏明明滅滅，林嘉看著看著，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呼吸燈。

兩個人聊到最後，終於逃不開地回到孤身的林嘉身上，“說起來過幾天好像就七夕？”林嘉這才反應過來，“哦，我都找不到一個去告白的人。”

大學讀了這麽久，林嘉越來越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失去期待，她和許多人陳述過，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要急。

是我急嗎？林嘉在心裏想著，總有人以為她是怕孤單，林嘉覺得好笑，她孤單這麽多年，沒指望和一個人談了戀愛就能包治百病。

並且她不覺得孤獨是大事。

林嘉還是個矯情的初中生的時候，覺得孤獨了不起的。當時課文裏有一篇曹文軒的《孤獨之旅》，老師讓他們以孤獨為題寫周記，林嘉劈頭就來了一句，可我認為孤獨是值得驕傲的。

她和語文老師勢不兩立，對方自然覺得她為賦新詞強說愁，年紀輕輕父母健在無家國憂慮，為什麽要下筆這樣重。

高中的時候，林嘉自認為不那麽幼稚了，孤獨是龐大的一個魔咒，她謹慎避開，發現那緊迫而難以消釋的特別感覺真的令人難以忍受。非要具象描述，林嘉從前和魏宣說過，有如一個人在他的世界中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時，突然發覺坐標軸已然消融。四下空蕩無聲，你以為的坐標北方向前進其實算不得數。

魏宣寬容地笑，“那叫迷茫。”

林嘉也笑，“打個比方，你明白就行。”

上了大學，林嘉不再對過去的所謂青澀耿耿於懷，她隱隱約約發現，初中的自己至少，沒有任何被輕視的理由。

然後她就不願想這個問題了。

林嘉和魏宣曾經談天說地，兩個人都莫名葆有對人生的極致興味，用熟識他們的人的話來講，各自都帶有一段意氣風流，又像是年青又隱隱如同遲暮；那些大而空的幼稚論斷，後來林嘉離開家鄉離開十五六歲的少年時代，還是能發覺有著一語成讖的戲劇感。

只不過到了那時候，他們能再給當年自己，當年在閉塞小城裏終日沈思想解完整個人生的自己的答覆，超不出一笑了。

林嘉同魏宣聊回憶其實有些沈郁，畢竟最後結局不是圓滿……她情願提一提現在的事。

學校男女混住，澡堂也是公用澡堂，“其實我還蠻喜歡的。”之前她作為一個正宗的南方人，對公共澡堂有濃重的抗拒，鹹安的澡堂極是難得還有隔間，三面餘一面朝外，拿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薄膜掩著，沒有蓮蓬頭，水直接從水管裏迸射出來，大小也無從調節，最開始林嘉不識，水卡一插上去濺了一臉，驚奇地叫出了聲。

但是那樣，甚至有一點窘迫的日子，林嘉卻覺得帶有桃花源一般的光華。八月九月相交加的時節，鹹安攫取了南方盛夏的熱鬧，又沒有那麽焦灼得令人心煩意亂。夜裏風剛剛好，林嘉挽了烏壓壓一頭的發，渾身帶著水汽從浴室端著水盆和陸一懶懶散散地走出來，星星費力站上搖晃的樹杪，院子裏大家說說笑笑地來去，林嘉吹著風舒舒服服地爬上樓，回宿舍畫了點畫，就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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