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這些不同魏宣講。

當日苦楚回頭都不盈一握，十七歲裏八月共九月的自己青苔墻頭坐下，默契互看，你看我時寬容無坎得不過，我慘在，明知你回顧時每一道傷口都輕飄飄，還依舊緩不得痛。

然後十指交握，畢竟沒捱過都無你我。

然而魏宣懂，就像林嘉知道他懂。魏宣沈默著，霞光都已墜沒，現在寫上他眼瞼的是路燈下行道樹的陰影。

場景熟稔，好好地林嘉想起來，當年也這樣在夜路上不知疲倦地走，風把眉眼都拂得涼。白日的委屈，惡魔般宣不之於口的情緒，大喇喇揭開，不必解釋撫慰，一場接一場哭且夠，道理他們全懂。

林嘉哭相不顯，收幹淚後看不出什麽狀況。最後魏宣會象征性摸一摸她眼角。林嘉眼尾深又長，而且左眼尾上揚右眼尾下垂，他曾說過，她瞇起眼的時候總有一種奇異感。

林嘉整個人身上都有一種奇異感，當年許多人都講過。一年多，她無可避免，成為了更加靜寂的生物，更多時候坐在一旁，四平八穩地笑，有如遲暮老人，留心還能看得見一點嘲諷與意味深長的弧度。

魏宣也說，“誰會想得到你當年是那麽”，他停下來，垂睫挑揀著詞，“那麽牙尖的人。”

林嘉當下就笑了出來，“你不如直接說刻薄。”

魏宣又沈默了。

他們在路上徐徐地走，走進河濱的公園，桂花的香氣在夜裏森森繚繞，穿過乘涼的大爺和跳舞的大媽，魏宣沈沈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喜歡你這麽說。”

林嘉卻又笑。

月光太明亮了，她擡頭，下意識彎起雙眼，“魏宣——”慢條斯理的，她老是這麽叫他，最後還帶著轉音，“你怎麽也學會嘆氣啦？”

魏宣永遠拿她沒有辦法，林嘉一直知道，他面前她可以放肆，指不定還會得讚一聲好。

雖然兩人都沒安全感得很。魏宣有一日小心翼翼地舉著一本書問她你不是不信一見鐘情嗎，當時是冬天，身為一只臃腫的哺乳動物，林嘉敏捷地跳上去劈手奪過他書說嗨呀我們不就是麽難道你不是，然後就開始嘩嘩地翻書，聲音很大，兩個人都明白其實都不是，都冷漠薄情，都情感弱於理智，第二眼就評定估量好了對方斤兩，言笑晏晏著，在今後許許多多的日子裏，拎著第一眼的悸動說事。

——然而畢竟還是有過第一眼的。

從前魏宣常是笑她，小小年紀顯得成熟得很，明明是孩子還讓人覺得過盡千帆。林嘉懶懶地說，沒毛病，她約男孩子最早有印象的是小學二年級。

顯然還有沒印象的。

然後魏宣就開始冷冷地生氣，林嘉一邊繼續懶懶地給他順毛，一邊覺得好笑，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該拿他沒辦法的人是她才對。

但是當年誰都知道二人堅不可摧，至少不可能隨隨便便摧。林嘉也矯情，魏宣比她還矯情，可兩邊都互相帶有一種憐意。幽默地說是關愛智障，文藝地說是兩個殘缺的人取暖，殘忍地講，分明是顧影自憐，從對方的身上，擁抱自己掙紮而壓抑的悲哀。

可是年紀輕輕的少年時節能有什麽悲哀呢？二人懶怠解釋，在外都是開朗活力的模樣，私下裏，十分偶爾，悲涼地對坐，過眼故事千千萬萬，只覺得事事不稱意不慘，人們意望冉冉攀升，都不由自主，活成無頭無尾的一個圓。

還是林嘉會摸摸魏宣頭，圓也是種和滿，我們何妨操這種心。

年歲愈長，二人兜兜轉轉，魏宣依舊不敢說她變了。兩人心照不宣，其實什麽都沒有變，也不會變——這偏偏也是當年，兩個小孩子驚慌洞察的悲哀一種：意味著晦澀的預言同甜美的期許一起被實現，命運真是不負所望，無論哪一款望。

林嘉依舊摸摸他頭，分明這還不算太悲哀。

十七歲這一年暑假的時候，林嘉沒怎麽回家。期末結課後她拖著行李去火車站，還坐錯了一站地鐵。火車買的直達，便宜，吵鬧而烏煙瘴氣，恍恍惚惚到了家，她強忍睡意吃了晚飯，倒在床上心想，終於是回來了。

雖說回來也沒什麽事，因朋友稀少，想聯系的人幾乎沒有。盛夏天氣熱，沒自行車且門也不想出。

挨了兩個禮拜，終於回學校了。

回學校前一天，她陪著哥哥去相親。哥哥大她十歲，多年不攀談，但緣於有當年，二人也能字裏行間交涉三觀。她聽著哥哥說起念念不忘的人，在心裏俗套而精準地概括，當時只道是尋常。

相親的女人趾高氣揚，回一句話要等三秒，開頭一定是含糊不清拉長的語氣詞。林嘉興致索然，想起更前一天哥哥打電話請她去吃飯。林嘉穿著背心短褲長手長腳大開大闔坐在落地窗旁邊，卻脊骨筆挺一刀一刀慢慢切著牛排，街道渾濁燈光冗雜，清清楚楚聽見對方說，準備這兩年結婚了。

林嘉叉起好不容易切下來的肉塊，微微笑著，咀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就像這刻坐在喧嘩的粥店裏的她一樣，小口而緩慢地喝著粥——以前魏宣就笑過她分明不拘泥的個性吃東西假裝斯文，林嘉在被噎到之前依然不緊不慢把食物吞下去，然後微微笑著，“我嘴小，沒你的大。”

這句話魏宣笑了可能有一個禮拜。

林嘉無所畏懼，她講話習慣不過腦子，被其他人曲解諷刺都只笑笑，何況是魏宣，何況話一出口她自己也禁不住笑。

對面的女人，唇色西瓜紅，紮著馬尾，頭發應該燙染過，但不好看。微胖，臉不小，也不顯年輕，但白T配A字牛仔短裙，分明很青春的風格，套上去卻顯得局促。

並且後來還借故離開。

當時林嘉害怕她提前結賬，自己中途買了單，回來時女人匆匆忙忙往外走。借故是揣測，她只看好戲地笑，也不知道說什麽，坐回位置夾菜喝粥。

後來沒什麽事，林嘉和哥哥都不想回家，兩個人就去看電影，開場前時間長，他們在沒什麽人的候場廳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林嘉只記得自己手指漫無目的地劃著圈，燈光黯淡，她來來回回翻著九月份的新片預告，時不時擡頭對哥哥展開一個笑。

更後來的事情也沒什麽印象了，十分奇怪，分明時隔不久，記憶卻殘缺不全，只有風很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她在後座咯咯地笑，頭發飛來飛去，夜空清明澄澈，星星明亮得像童話裏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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