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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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辰趕到的時候,一堆宮人正拉著蕭湛,他掙紮不出多大動靜,額頭上卻已經碰破一塊,順著鬢邊流下血來。蕭辰瞬間揪緊了心,他走上前還沒碰到蕭湛,蕭湛看見他猛然歇斯底裏起來,淚水簌簌地流到下巴上跟血跡混在一起,嘶啞的聲音驚恐萬狀:“放開我,你別過來,別過來……”

蕭辰把聲音放輕:“是我啊,昨天你還跟我說悄悄話了……”

“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蕭湛哭得嗓子都啞了,拼命地想掙脫。

“方才公子在外頭,見到德妃娘娘便躲到清元殿,娘娘說要拜會公子便跟了過去……公子跑進了內殿,之後突然要輕生……”大宮女竭力平靜地道,她衣袖底下的手已經哆嗦得握都握不住了。

蕭辰沒說話。

清元殿是北辰宮的偏殿,當初蕭湛被關在這裏半個多月,除了他去的時候提著的燈籠,就沒有見過一絲光線。

陶晏確實說過再多上幾天,人恐怕會瘋,可那時候蕭湛被放出來後與從前並沒有太大區別。蕭辰自然地以為那件經歷如雪泥鴻爪,過去了便過去了。可現在他才知道,微不足道的平靜原來都是假象,蕭湛根本已恐懼到了再看一眼就會崩潰的地步。

“湛兒,我們離開這個地方,”蕭辰去抱蕭湛,撫摸著他的後背想讓他平靜下來,“禦廚做了新花樣的糖,湛兒要吃嗎?”

宮人見蕭辰過來便松手退開,在蕭辰要碰到蕭湛衣裳的前一瞬,蕭湛猛地跪在了地上。

蕭辰的手僵硬在半空,臉色一下子變了。

蕭湛瘦弱的身體在顫抖,眼淚一滴滴地砸在地上,聲音清晰地傳到蕭辰耳朵裏:“……饒了我,饒了我吧……我害怕……求求你……”

“沒事了,別怕,別怕,乖湛兒……你不喜歡的我都幫你解決掉,”蕭辰握著蕭湛的肩膀。他轉頭吩咐一旁的宮人:“把清元殿拆了。”

“陛下,這……”在場的宮人無一不面露懼色,可看到蕭辰的眼神,又立刻噤若寒蟬,一個個忙著跑開去找人來拆這座位於皇城中心的宮殿。

偌大的宮殿拆起來並不方便,一刻鐘過去連房頂都揭不下來。

即便那座宮殿很快要被拆掉了,蕭湛的情緒也並沒有好一點,他仍然抗拒蕭辰的靠近,並且發著抖。

“拿火種來,”蕭辰厲聲對忙活的宮人道。

一堆堆木柴圍在了清元殿的外頭,蕭辰提著一盞宮燈,對蕭湛笑道:“這個地方很快就會消失了,不要怕……你要自己來麽,把它毀掉吧,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讓你來這裏了。”

他幾乎帶著鼓勵的目光,把綴著大紅流蘇的宮燈遞過去。蕭湛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恐懼未消的眼神落在宮燈上。良久後,他一點一點地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宮燈的柄子。

蕭辰去攥他的手,蕭湛閃躲了一下沒避開,卻沒有再躲避,蕭辰引著他走到堆滿火引的清元殿前,輕聲道:“扔出去就好了。”

宮燈劃出一道低低的弧線落在木柴堆上,轟然燃起了大火。火焰如猛獸一口吞沒了整座宮殿,只露出高高的飛檐。

蕭湛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沖天的青煙,火光映在他眼瞳裏,竟然是勾人心魄的,就像他罕見地有了神采一樣。

蕭辰慢慢地走過去,撫上蕭湛的半邊臉頰,他低聲道:“現在開心了嗎?”

蕭湛任由蕭辰抱住他,乖乖地一動不動,甚至伸手回抱住了蕭辰。

他可能還在笑,蕭辰想。他閉上眼,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蕭湛的頭發:“一件件地討回去,你就肯愛我了麽?”

蕭湛聽不懂他說什麽,但知道這個人肯哄他,便有了倚仗,像得了便宜就要蹬鼻子上臉的小孩,小心又賣乖地道:“可以吃糖嗎?”

“可以,”蕭辰用袖子擦他臉側狼狽的血跡,“先上藥再吃。”

這時一直在旁邊的德妃終於走上前來,小聲對蕭辰道:“臣妾見過陛下……北辰宮的偏殿,說燒便燒,臣妾覺得不大妥當……”

蕭辰正要給蕭湛擦下巴上最後一塊汙跡,蕭湛一躲叫他擦了個空。蕭湛躲到他身後,小聲道:“我不想給她跪……”

“不害怕,要跪也是她跪你,”蕭辰還未看德妃一眼,捏著蕭湛的手腕慢慢把他拉出來,讓蕭湛站在他身側,“你不用跪任何人。”

蕭湛驚訝地睜大了眼。

德妃從方才就心裏摸不準,眼下就是再反應遲鈍也明白過來了。她立時跪在地上,放低了聲氣激動地道:“是臣妾不對,臣妾不知道公子的身份……”

“那不是你能知道的,”蕭辰用輕淡的聲音打斷了她,“擅入北辰宮,罪同謀逆,德妃可知道嗎?”

“臣妾,臣妾……”德妃懷疑自己聾了,她在張嘴說話,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麽。明知是不敬的,又兩眼直瞪著蕭辰像被人釘住了關節動彈不得。

蕭辰對著她笑了:“德妃喜歡跪著,那就先在這看著這火燒盡吧,只要剩一點炭火有半絲餘溫,都不算燒盡啊……”

德妃怎麽都沒能成功地說出一個字來,她看著蕭辰拉著蕭湛遠去,心裏只剩下一個想法,皇上竟然這麽寬容麽……

一大早,梁如雪還未梳妝完畢,宮女來報德妃到了。

德妃由兩個宮女攙扶著,一瘸一拐,坐在椅子上才長出了口氣。她苦著臉,不住地嘶聲抽氣:“本宮來問昭儀一件事……皇上寵著的那位,究竟是什麽身份?”

梁如雪等宮女把步搖插上,對著鏡子細看片刻後,才慢慢地道:“娘娘好糊塗,跪了整整一天,還不知道麽。臣妾倒是想問問娘娘,能讓皇上為他焚了北辰宮的人,娘娘為何要去招惹?”

“本宮……”德妃還未說完,又哎喲了一聲,揉了揉膝蓋,低聲道:“看著是個傻的,這樣的人皇上怎麽會喜歡?”

梁如雪耐心地坐下:“原本是不傻的,那時候皇上便捧在手心裏,護食一樣容不得別人看一眼,後來逼得太狠,這位公子不要命地跑出了宮去。皇上再帶回來時,人就傻了。”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他是傻了,可蕭辰的心反而死死地被他攥住了。蕭辰供著他,恨不得把整個皇宮放在他腳下。燒一座宮殿算什麽,梁如雪甚至覺得,哪怕有一天他想坐到龍椅上,蕭辰都能親手把他抱上去。

“你怎麽不早說?”德妃急聲道。

“臣妾怎麽會料到您敢進北辰宮,”梁如雪諷刺道,“娘娘真是福德深厚,沒被拉到午門外斬了。”

“……”德妃倒沒計較,又低聲道,“那你們便甘心被壓一頭嗎。再說了,祖訓上也沒有立男子為皇後的先例,難不成皇上還想立他為皇後嗎?”

梁如雪早不想與她多費口舌,她知道自己挑錯了棋子,但沒料到德妃進宮沒多久,竟已有了皇後的野心,當下怒氣直升。心思一轉,又想到德妃還有可利用的機會,便按捺住,笑道:“皇上初登基時,便廢除了先帝傳下來的羽林軍名號,娘娘覺得皇上要立誰做後,前朝大臣們能攔得住嗎?而且,臣妾本就在娘娘之下,讓一讓不妨事……只是替娘娘有些不平罷了。”

德妃絞著手絹,垂頭不知在想什麽,接著站起來走了。

蕭湛午睡醒來,翻了個身。他趴了一會兒,便看著大宮女端著金漆盤走進來。

盤中放了櫻桃羹,盛在兩個白玉碗裏。禦膳房送來時,便分了試吃的那份。大宮女端起其中一碗,先送到口中嘗了嘗,還未咽下去,便聽到蕭湛道:“那個哥哥呢?”

大宮女趕忙咽了,拿衣裳給他披:“陛下還忙著,在禦書房裏。”

“他不來了嗎?”蕭湛伸手讓大宮女給他穿上一只袖子,仰起臉問。

“來的,忙完就來陪公子,”大宮女笑道。

“昨天他還在的,我今天一天沒見到他啦,”蕭湛嘟囔道,揉了揉眼睛。

“您睡了很久,陛下方才還來過呢……”大宮女扶他下床。

紅紅的櫻桃羹散發著沁甜的味道,蕭湛拿起勺子,又想了想,把勺子放回了碗裏。他把玉碗放回盤子裏,拉著大宮女的手:“我想去找他,你可以帶我去嗎?”

大宮女有些吃驚,她點頭:“奴婢陪您去。”

她走出殿門,又吩咐門口的宮女:“收拾了吧,公子沒吃。”雖然蕭湛沒動過,但他吃的東西從來沒放過很長時間,一般都是禦膳房現做了現吃,哪怕是多放一刻,就得撤掉。原封不動撤下的東西,大宮女也會分給伺候的宮人們,這倒讓北辰宮的宮人很感念心智不清的蕭湛。

大宮女帶著蕭湛走了沒多久,永安公主來了,她身後的宮女捧著一個紅木盤,上頭盛著一疊糖酥餅。她對門口的宮人頷首:“勞煩幫我通報一聲。”

宮人福身:“見過公主,陛下不在。”

永安公主也不意外,她轉過身去,往回走了一步。她本也不是真心想來見蕭辰,只是蕭湛在這裏。她在宮裏無依無靠,想見一見他罷了,哪怕瘋了傻了,那也是她唯一能喊的哥哥。

永安公主很快又轉過身來:“那……”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因為她驚駭地看到眼前的宮女身子晃了晃,撲通栽倒在地上。

永安公主張著口,半晌終於尖叫了一聲:“來人啊!”

禦書房,蕭辰支著下巴,把一本批完的奏折擱到了一旁。他眼角瞥見有人影,便擡頭朝門口望去。

蕭湛探了個腦袋,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扶著門框邁進來,站到了書案前。

蕭辰楞了下,既驚且喜,沖蕭湛又招了下手:“過來這裏。”

蕭湛聽話地過去了,還沒站定便被蕭辰一把拉過去,抱起來坐在他腿上。

大宮女默不作聲地退出去了。

“怎麽跑來了?”蕭辰道。

“我想找你玩,”蕭湛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蕭辰,認真地道。

“玩什麽,這可是驚擾聖駕,知道嗎?”蕭辰喟嘆。他看著蕭湛幹凈純粹對他笑,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又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手心裏,牢牢地攥住,那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東西。

“有沒有好好睡覺?”蕭辰問。

“有,”蕭湛用力點了點頭。

“那有好好吃飯嗎?”蕭辰又問。

蕭湛移了下眼睛,他想起自己來之前沒有喝櫻桃羹,但又不想讓蕭辰覺得自己不乖,便咬著嘴唇不說話。

“沒有麽,”蕭辰捏著他的下巴,故意收起笑,“那樣的話,哥哥就……”

蕭湛一下子急了,他雙手摟著蕭辰的脖頸,小聲道:“我想快點看到哥哥,才沒有喝糖水。喝完要很久呀……”

“嗯,湛兒真乖,”蕭辰把他的腦袋按在懷裏,親了親蕭湛的發頂,低聲道:“我喜歡湛兒。”

蕭辰說完便握著蕭湛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湛兒……喜歡我嗎?”

他像等待一聲判決一樣,連呼吸都屏住了,只等著也許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麽的蕭湛給他一道赦免令。

蕭湛眨了眨眼睛。

“陛下,奴婢有事稟報,”大宮女在門外壓低了聲音。

本來宮中死一兩個人絕對用不著驚動蕭辰,但死的那名宮女恰好吃了櫻桃羹,而那原本是蕭湛吃的。大宮女不敢耽擱,只能冒險這時開口稟報。

“……兩個碗是分置好的,奴婢嘗的時候一時大意,並未試給公子的那一份……”她低聲道,冷汗已一點一點的浸透了全身,“永安公主因此受了驚嚇……奴婢該死。”

蕭辰回身望了眼蕭湛。他坐在書案後,好奇地盯著攤開的奏折看,並不知道有人替他當了替死鬼。要不是他急著見蕭辰,此時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驚怒的情緒之外,蕭辰竟慢慢地生出一種奇異的感激,感激蕭湛想他,想來見他,這才搶回了蕭湛的命。

蕭辰沖蕭湛招了招手:“湛兒,過來。”

蕭湛起身,走到蕭辰身邊任由他牽住自己的手。

“你要抱一抱我嗎?”蕭辰撫著蕭湛的半邊臉頰,輕聲地問。

如果蕭湛記得的話,在那一段充斥著黑暗,於他來說度日如年的囚禁中,他也聽到過同樣的話。那時的他對這句話只想報以嘲笑與厭棄。

而現在的蕭湛聽到這句話時,只懵懂了一瞬,便張開雙臂抱住了蕭辰。他把腦袋放在蕭辰的肩膀上,開心地笑起來:“哥哥。”

蕭辰短促地摟了下蕭湛,他握著蕭湛的手腕,眼中的溫情一閃而過,恢覆了冰冷:“走吧,我們去把壞人都趕跑。”

蒙著白布的屍體早擡了下去,永安公主驚魂未定。付青問了幾聲,永安瞪大眼睛看著他像是嚇得忘了張嘴。付青索性不問了,見蕭辰到來便直接稟報:“宮人及禦廚已帶下去審問,屍體已交給刑部。”

“告訴刑部尚書,如果他審不出來,午門外有他一個位置,”蕭辰語氣隨意地道。

“末將明白,”付青點頭,匆匆地走了。

永安公主再嚇得發蒙,此時也清醒了,她立刻跪下:“見……見過皇兄。”

“起來吧,皇妹有事?”蕭辰連表面的笑容都懶得維持,眼神更是落都沒落在永安公主身上。他擋住了身後的蕭湛,完全一副沒事就滾的姿態。

“永安來拜見皇兄,”永安公主站起來,“做了一點東西,記得兒時皇兄很喜歡吃……”

蕭辰的視線短暫地在那疊糖酥餅上停留了下,接著忽然有了興趣,他轉而看著永安公主道:“宮女是吃了有毒的食物而死,你那時在場,對麽?”

“臣妹……”永安公主磕巴了下,她本能地察覺這句問不懷好意,怎麽都說不出口一個是。直到她對上蕭辰的眼睛,瞬間明白過來,蕭辰的眼神艷麗又促狹,眉目間的饒有興趣中透著戾氣。

“不是我……”永安公主驚恐地道,心裏卻只有一個感受,她完了。她早就清楚蕭辰不想留她,更別說眼下她誤打誤撞。只要蕭辰一句話,她絕對會比刑部尚書先掉腦袋。

慌不擇路之際,永安竟然去拉蕭湛。她哭泣起來,眼淚打濕了妝容:“哥哥,你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

蕭湛愕然又慌亂地抽胳膊,被蕭辰一把拉過扯到了另一側。

“剛才的話,夠你死上十次,”蕭辰冷冰冰地道。

永安猛地擡起頭,哭得聲音早變了調:“……他是我的哥哥……他從來都沒有害過你,卻變成現在這樣,沒有身份沒有名字,你的妃子們隨時都想用各種法子害死他……你根本不打算查清楚,只想借機冤枉我……”

蕭辰皺了眉:“閉嘴!”

永安公主激動之下,反而不管不顧了:“你是故意的,想看他現在淪落任人欺淩……宮中太醫那麽多,你從來都沒想過給他治病……沒關系,你下令好了,是我命不好,才做了你妹妹……”

她泣不成聲,撲在地上直不起身子。蕭辰冷眼看著她,不妨蕭湛松開了他的手。

他怯生生地蹲下,小聲對永安道:“你別哭了……你要吃糖嗎?我可以分給你……”

永安公主聞聲更是嚎啕大哭,她猛地抱住蕭湛,抽噎得口齒不清:“……哥……哥……”

蕭湛仍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盡可能地拍了拍永安的後背,安慰道:“有了糖你就不哭啦……”

蕭辰只覺得一口氣沖得他耳朵嗡鳴,一個洶湧而至的念頭瞬間侵占了腦海:蕭湛只能是他一個人的,怎麽還有人敢抱他,敢喊他哥哥……

“湛兒!”蕭辰紋絲不動,漠然地道,“過來我身邊。”

蕭湛聞聲拿開永安的胳膊,站起身來。他似乎沒註意到蕭辰那與方才無二的神情中多了別的東西,雙手握著蕭辰的胳膊,又用那種小心賣乖的語氣道:“我可以去給她拿糖吃嗎?她是不是也好疼,才會哭……”

蕭辰一時沒說話,便讓蕭湛誤解了他的意思,他笑起來:“謝謝哥哥。”然後轉身跑進宮門裏去了。

蕭辰望著那個背影。良久後,他平靜地瞥了眼已經停下哭泣的永安:“滾回去,別再讓朕看見你第二次。”

德妃坐立不安已經好幾天了,她在宮裏團團轉,卻又不走出宮去打聽消息。直到傳旨的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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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寥寥幾字,說常州郡守盧為民數年間暗吞賑災銀兩,助長當地貪官汙吏風氣,百姓苦不堪言,駭人聽聞,刑部已判午時三刻淩遲極刑。

德妃看著聖旨摔在她身上,趕忙撐開看了幾眼,又搖頭道:“皇上怎麽會突然下旨呢,他一定不知道那是我父親,要是知道的話……”

傳旨的人打斷她道:“現在已是午時,娘娘若想去見郡守最後一面還來得及。”

“大膽奴才!”德妃尖利地喝道,“你怎麽敢這樣跟本宮說話!”

那內監合著手躬了躬身:“奴才不敢,此話是陛下命奴才帶給娘娘的。”

德妃目眥欲裂,那內監卻已轉身走了。

她一直擔心的事沒發生,但這一道聖旨卻同樣讓她覺得天塌地陷。怎麽可能呢,德妃攥著那卷明黃聖旨,一直在想。

德妃不知道,在她悶在宮裏的這幾天,蘇宣已從常州回到了皇城。這一回直接便把盧為民押送來交給了刑部。罪狀條條件件,人證物證,一並也交了上去。正在為投毒案提心吊膽的刑部尚書遇見這麽一件好斷的案子,當下幹凈利落審完落了判決。

“前年淮南道大水頻發,兩岸百姓屢屢受災,不得不背井離鄉,妻兒離散,更有淒慘者被沖入水中,家破人亡。朝廷年年撥下銀兩用於加固河堤,卻不見成效。此次查明原因,還望能夠將貪汙者從重查處,以慰民心,以儆效尤。”蘇宣字字鏗鏘,少年將軍的面容堅毅,眼中的鋒芒一瞬即逝。

刑部尚書當即附議,並說已判秋後問斬。

蕭辰一直聽著,十分真切地誇兩位愛卿真是國之棟梁為朕分憂雲雲,而後才道:“待到秋後再問斬,恐怕百姓等不及了,再者區區問斬之刑,可平民憤麽?”

刑部尚書立刻點頭:“陛下說的是。”

群臣立刻附議。

於是盧為民在被押送到皇城不到三天後,便被判了個淩遲。

刑場邊裏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嚴實實。一架馬車在外圍停了下來,接著一只白嫩的手撩開了馬車的簾子。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傳來。德妃捂著嘴,攥著車簾的手指甲青紫,狠狠地甩了簾子。她扶著車門無視了侍女的攙扶,直接跳下去,向著人群中而去。

“娘娘,”侍女在身後小聲地喚。

“幹什麽!本宮不信……”德妃道。她不管自己的儀態,推開圍觀的人群,擠了進去。

血腥味隱隱傳來,但這味道都比不上德妃眼前所見的這一幕來得有沖擊力。刑架上的人左臂鮮血淋漓,已可見森森白骨,除左臂外的所有部位都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片皮膚都沒破。那一張臉面目清晰,大張著嘴慘叫,猙獰似野獸。

但德妃看得清楚,那正是她父親的臉!

她猛地張口想喊父親,卻抵不住反胃先幹嘔起來。維持秩序的守衛正持著長槍攔著激動的百姓。德妃被推了個趔趄,一下跌在地上。她顧不得被擦破皮的手,尖聲喊叫:“你們敢攔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本宮回去稟報皇上……”

然而那聲音被群情激奮的百姓淹沒了,他們以為看見了瘋子,便自顧自擠著,踩過瘋女人的衣裳,把她推擠了出去。

德妃求情的通報傳來時,蕭辰正捏著一顆殷紅光亮的櫻桃。他擦了擦上面的水珠,對蕭湛道:“湛兒猜猜怎麽樣可以吃到?”

蕭湛盯著那枚小巧精致的果子,眼睛裏巴巴的。他低頭想了想,皺著眉很認真的樣子,然後試探地道:“哥哥?”

蕭辰笑了:“越來越聰明了。張嘴。”

蕭湛也很開心,看著那枚果子伸手要去拿。蕭辰卻沒給他,眼睛瞇了下。蕭湛訕訕地收回了胳膊,他覺得有些別扭,卻又說不出怎麽回事,最終還是聽話地半張開口。

蕭辰很自然地把那枚櫻桃放到他唇邊,蕭湛含在口中還未咬下去,便被蕭辰扣住了後腦。蕭辰湊過來,微微側了臉,一手擡著他的下巴,碰上了蕭湛的嘴唇。

蕭湛驚愕地睜大眼睛,蕭辰侵入他的口腔裏,探到那顆櫻桃吮吸回來。兩人唇齒間很快彌漫開清甜的汁水,蕭辰咬了半顆,緩緩地放開了蕭湛。

蕭湛還楞著,紅色的汁液從濕潤柔軟的唇上沾到下頷上,看起來懵懂天真。

“好吃嗎?”蕭辰道,他拇指輕柔地擦去了蕭湛唇邊的汁液。

蕭湛剎那間紅了臉。他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害羞地說不出話,便轉身過去背對著蕭辰。

候了許久的宮人這才又上前小聲稟報:“德妃娘娘在外頭跪著,說若陛下不見,便不起來了。”

“你告訴她,願意的話,朕準她找一把刀去幫助她父親解脫,不願意就跪著吧,”蕭辰揮了揮手。

蕭湛那樣背對著他站了很久,直到蕭辰走到他面前,蕭湛還想躲,又被蕭辰握住了肩膀:“不開心?”

“沒有沒有,”蕭湛搖頭,又咬著嘴唇低頭道,“好奇怪呀……”

“怎麽奇怪,嗯?”蕭辰眼睛裏的光芒冷靜又癡迷,他的手順著蕭湛的後頸撫上去插進頭發裏,輕微地拉著蕭湛的頭發讓他不得不仰著頭,“湛兒跟哥哥一起吃東西,本來就應該這樣的啊。”

蕭湛還是很驚訝,他沒有掙紮,只是很疑惑地道,“可是……”

“湛兒不聽話,不想做好孩子嗎?”蕭辰攬過蕭湛的腰,這個姿勢牢牢地把蕭湛扣在了他懷裏。他微微地笑道:“湛兒只相信哥哥,只想跟哥哥在一起。”

蕭湛呆呆地看著蕭辰,他眼裏只有蕭辰那個令人迷醉的笑容,便懵懂地點了點頭。

“說謊的孩子會受到懲罰。再說一遍給我聽,”蕭辰親了親蕭湛的額頭。

蕭湛微微地掙紮了下,但那個力道根本不允許他有很大動靜。他很快安靜下來,半懂不懂地重覆道:“湛兒相信哥哥……想跟哥哥在一起。”

“少了一個字,”蕭辰溫柔又鼓勵地註視著他,“湛兒身邊不是只有我嗎?”

“……只相信哥哥……只想跟哥哥在一起,”蕭湛被那雙眼睛吸引著,喃喃地道。

蕭辰把他抱進了懷中,溫暖厚重的懷抱把那一絲沒有根基的懷疑驅散了,蕭湛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麽,便全心地回抱住了蕭辰。

三日後,刑部查清了投毒的案子。

宮人來報,說德妃只願求一死。

蕭辰卻搖了搖頭:“朕怎麽會叫她死呢。問問蘇婕妤那裏是否缺人,降為宮婢,去蘇婕妤宮裏吧。”

陶晏正捏著蕭湛的胳膊診脈。蕭湛靠在床頭上好奇地看著他,但陶晏一直沒說什麽,半晌後蕭湛打了個哈欠,兀自地睡過去了。

“他現在身體好了許多,”陶晏終於放下那截細瘦的胳膊,站起身拱了拱手,“請恕老臣多話,陛下為何想要讓他清醒?”

蕭辰深深地看著睡過去的蕭湛,神情柔和,聲音卻是冷淡的:“他對甜的東西有太強的依賴,只要用點心思,他就會被教得乖乖聽話甚至是喜歡那個人,不管是誰都可以做到。他不知道那就是背叛,自然學不會始終如一。”

陶晏心中暗驚,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開口道:“老臣可以試一試……心智不清雖有外傷的緣故,但心結的影響更大,這一點還望陛下知曉。”

“朕知道,”蕭辰坐在蕭湛身側,“辛苦陶愛卿。”

蕭湛在被子裏縮成一小團,小半張臉露出來,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著,頭發散落在一側。他一睡要睡很久,醒過來了也會再睡過去,直到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再對著喊他起來的人露出一個毫不吝嗇的笑容。

蕭辰以往無數次設想過蕭湛肯與他笑顏相待,也在蕭湛跳下鳳凰臺的時候撕心裂肺。但現在蕭辰的希冀其實都實現了,蕭湛會抱他,會對他笑,甚至讓蕭湛一個人待一會兒,他就會主動跑來找他。更重要的是,蕭湛沒有死,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好似上天真的會偏愛某個人,不管什麽都會盡力滿足他,哪怕一時沒有,到後來也會有補償。所以它把心智不清的蕭湛送回了蕭辰身邊。

但要是蕭湛清醒著,會怎麽樣呢?是不是還會終日憂郁,害怕時發抖流淚,然後孤註一擲地拼命逃跑。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蕭湛變成了一個幼稚癡傻的孩子,他的靈魂沈睡在這個身體裏,至此不曾醒來。在蕭辰看來,就好像是蕭湛再也不願意見他了。

“湛兒……”蕭辰低低地道,他撫摸著蕭湛酣睡中的臉頰,“我的湛兒。”

蕭湛再醒來時,蕭辰端了一碗藥餵他。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撲鼻的苦味,蕭湛往後退了退,揉著眼睛推藥碗:“我不要喝。”

“喝了有獎勵,不管湛兒有什麽要求,哥哥都會答應,”蕭辰把藥碗放下,免得他碰灑了。

蕭湛仍然搖頭:“好苦,我不要喝,我要吃糖。”

蕭辰耐著性子哄了好久,什麽說法都說遍了,蕭湛仍然不喝,還把餵到嘴邊的勺子打開好幾次,藥湯灑得到處都是,最後蕭湛很生氣地直接把藥碗打翻了。

藥碗“啪”地一聲摔碎在地上,苦澀的味道在整個房間彌漫開來。蕭辰停頓了一瞬,沈下臉來,吩咐宮女:“再去端一碗來。”

“為什麽要我喝……”蕭湛哭起來,他被慣得有了些脾氣,便一邊哭鬧一邊打蕭辰,“我不想喝,哥哥欺負湛兒……”

蕭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接過宮女奉上的藥湯,一只手把他按在床頭強硬地嘴對嘴哺給蕭湛。哪知他剛退開,蕭湛就呸呸地吐出來,哭得更兇。

“仗著我不會打你?”蕭辰狠狠捏住了蕭湛的下頷,幾乎把他從床榻上拎了起來。他揚起手,最終還是沒打下去。

蕭湛被摔下去一頭碰到了床欄上,他嚇得忘了哭,眼睛恐懼地睜大,呆楞地坐在床榻邊,沒了反應。

蕭辰背對著他,無情地吩咐旁邊的宮女:“把燈熄了,讓他一個人呆著。什麽時候聽話了什麽時候再說。”

宮女還未來得及應答,蕭湛慌亂地下了床,因為太著急直接摔到了地上。他察覺不到疼痛似的,爬起來去拉蕭辰的衣裳角,一邊拉一邊胡亂地乞求:“……不要,哥哥……我會聽話的……哥哥喜歡湛兒啊……”

蕭辰被他扯得身子晃了晃,但卻沒回頭。他彎腰一根根掰開蕭湛的手指,而後不再理會蕭湛,邁過了門檻。

蕭湛失去了依靠跌在地上,他眼瞳茫然散亂地盯著那個背影,突然噴出一口血來,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昏了過去。

一夜,蕭湛都未醒來。天亮時,他在夢裏小聲又含糊地喊“母後”,一聲聲的跟小貓那樣微弱,像在念叨著自己的保護神一樣。

蕭辰才明白到,他昨夜做了什麽樣愚蠢的事。蕭湛又一次不相信他了。

一整個白日,蕭湛都昏睡著。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蕭辰看著看著,就覺得他再也醒不過來了,可他把手指放到蕭湛的鼻端下,又能察覺到微微濕潤溫暖的氣息。

蕭湛面色又成了那副蒼白冰冷的樣子,額頭上一塊青腫格外紮眼。蕭辰忍不住把手心覆上去給他揉了揉。

“陶太醫到了,”宮女低聲道。

陶晏熟練地放下藥箱,一眼看見床上的人,卻楞住了。他花白的眉毛皺起來,胡子抖了幾下,站著沒過去。

蕭辰幾分急色也按捺著:“怎麽了?”

陶晏行醫久了,素來不會危言聳聽,但他此時實在不知該怎麽說,便把了把脈,斟酌道:“不能比兩日前了,如今只能一點一點先養著,再做打算。”

“他的病……能好轉嗎?”蕭辰臉色難看起來,還是問道。

“恕老臣直言,”陶晏拱了拱手,“照目前的狀況,能養好身體已是大不易了。若是兩天前,老臣還有幾分把握,但如今……老臣醫術不精,實在無法誇海口。”

“他一定得好起來。朕知道陶愛卿費心思……”蕭辰低聲道,“朕是有私心。但他現在分不清好壞,難道真要像永安說的那樣任人欺淩麽。”

陶晏慌忙跪下:“老臣盡力而為!”

此時再餵藥容易多了,喝下藥約莫一個時辰後,蕭湛悠悠醒來了。

“湛兒,”蕭辰喜出望外,他放輕了動作抱起蕭湛,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輕聲道,“燈還亮著,哥哥陪著你。別怕……不會讓你一個人。”

蕭辰以為他會哭,會說哥哥是壞人,或者是爬到床角躲起來。但統統都沒有。他安靜得過分,甚至讓蕭辰感到了一絲恐懼。

蕭辰低頭去看——蕭湛神情呆滯,目光恍惚地落在一處。

“湛兒……”蕭辰慌張起來,他去摸蕭湛的臉,揉他額頭碰出來的傷,最終小心翼翼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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