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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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大門外,重新換過一輪的獄兵恭恭敬敬地彎腰。

蕭湛稍稍停頓後邁了進去。雪花跟在他身側,低頭攏著衣袖,十分安順。

獄卒引著蕭湛,穿過柵欄林立的牢獄通道,停在了關押蘇洋的牢門前。隔著牢門見蘇洋坐在幹草上,他聽到動靜,卻連眼皮也沒擡,兩手隨意地交叉搭在膝蓋上,粗黑的鐵鏈從手腕垂到地上。

“打開門,”蕭湛抓緊了牢門的豎欄又松開。

獄卒彎腰拱手,卻道:“殿下恕罪,小的不能開。聖上吩咐過了……”他聲音越來越小,“若是殿下來,不得開門。”

蕭湛眼中閃過什麽又很快冷靜:“我說打開。”

“殿下饒命啊小的不敢違背聖命……”獄卒一個虎背熊腰的大男人,當下哭哭啼啼起來。

蕭湛厭惡地移開了目光。一直低著頭的雪花往前邁了一步,伸手便往那獄卒的腰間摸去——那裏掛著一大串鑰匙,隨著獄卒的躲閃清脆叮當地響。

“使不得啊,殿下饒命啊……”雪花一個大姑娘渾不避諱,三兩下攥著那獄卒的脖子,一手繞過他身前便去摸鑰匙,獄卒鬼哭狼嚎被占了一把便宜,最後捂著那一串鑰匙,眼睜睜地看著雪花開了門後又滿臉嫌棄地把鑰匙扔給了他:“去外面哭吧,愛哭鬼。”

“……”獄卒有氣不敢出地抹了把臉走了。

蕭湛稍稍低頭進去,到蘇洋面前半蹲下來,眼睛盯著地上的鎖鏈,回頭對雪花道:“去把他叫回來。”

雪花轉身便去了。

蘇洋半個字還沒說完,又徒勞地打住,擡頭看蕭湛:“殿下,你還是這樣單純。鐐銬就算現在可以打開,你走了之後呢?”

蕭湛去握他的手,小聲道:“劫獄的事你不是自願的,對麽?”

蘇洋笑起來,一仰頭靠在了粗糙的墻壁上,懶洋洋地閉著眼睛道:“那不重要。你那時不是看見我在了麽,如今的……聖上,也看見了。難道你妄想幫我洗脫罪名麽?”

“這是死罪!”蕭湛微怒。

蘇洋驀地睜開眼睛,那股漫不經心消失無形,整個人透出一種淩厲來:“你怎麽這樣幼稚?!你全心全意地相信你哥哥,甚至把我跟你之間的事告訴他。蕭湛,我現在會在這裏其實是拜你所賜,別這麽看著我,我沒有冤枉你!”

“就因為帶羽林軍來的人是他?可蘇家軍做出劫天牢的事,你口口聲聲說的忠又在哪裏?”蕭湛怒道。

蘇洋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笑,像嘲諷更像是憐憫,他就這麽看著蕭湛,很快平靜下來,又把身子往後一仰,腦袋靠在墻上:“不,不是因為他。因為我疏忽大意,治下不嚴,還因為我癡心妄想,鬼迷心竅,竟敢與大陳的皇子枉顧倫常談情說愛。我自作自受。沒別的事,殿下就請回吧。”

蕭湛緊緊地盯著蘇洋,神情痛苦,一時沒說出話來。

“不想走?”蘇洋哂笑,他聲音有種經過壓抑後的竭力平靜,“我父親死的時候,也在這裏。我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頭撞在墻上,血花四濺,腦漿迸裂!就在我面前……你能想象那是什麽感覺嗎?”蘇洋渾身顫抖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不能。你們皇家的人天生冷血沒心沒肺,做慣了手足相殘父子為敵的事。我猜,先帝駕崩的時候,你連半滴眼淚都沒有吧?”

“啪”地一聲,蕭湛給了他一耳光。蕭湛眼睛發紅,眉心擰在一起,緊繃的嘴角微微地動著。在漫長的一段時間後,他慢慢松開了眉頭,喃喃地道:“……你恨我。”

蘇洋嗤笑,反倒認真地道:“殿下有來天牢的空當,不妨多為自己考慮考慮。你現在連打開一個牢門的權力都沒有,將來呢?說不準我走了之後,殿下有機會來親自感受一下……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到時候,我一定會在黃泉下,看著殿下受盡苦難羞辱……”

蕭湛低著的臉看不清表情,他很快地站起來,有些踉蹌地往牢門外走去,片刻都沒停頓。

他沒走到大門前,雪花便扯著一個獄卒大步趕來,看見蕭湛便嚷:“他跑了,害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揪回來!”

“哎喲,小的不敢跑,方才去巡……”獄卒哀嚎著往地上跪。

蕭湛略過他倆已走到了天牢大門。

“哎?”雪花松手,那獄卒連爬帶滾地站起來立時躥了。雪花幾步跑到蕭湛旁邊:“等等我。我要回去吃芙蓉糕,早就餓了。”

蕭湛停下,頓了下,低聲道:“沒有芙蓉糕了,以後不準再去找芙蓉糕吃。”

“為什麽?”雪花聲音一下子變大。

“不為什麽,你想吃叫宮裏的人給你做,”蕭湛快步往前走去。

雪花便高興起來:“那也行。不過宮裏的伯伯做過,好難吃呀,你以前說讓我去找……”迎面兩個獄兵,雪花立時閉了口。

那兩個獄兵見到蕭湛一拱手:“皇上請殿下出來後去見他。”

禦書房的陳設換了一遍,連根本沒心思註意的蕭湛都看出來了。他跪在地上,有些渾渾噩噩,腦海中次序混亂地閃過方才蘇洋說的每句話。蕭湛緊緊地抓著衣袖,手指上森白的骨節從薄薄的皮膚下透出來。

直到一聲腳步停頓的聲音進入耳中,那就像是夜晚裏落到地上的一滴輕雨,明明很細微,卻還是砸破了夢境。蕭湛猛然醒神,他來不及擡頭便被蕭辰擡起了臉。

“在跟我賭氣?”蕭辰笑道,“早跟你說了不必行虛禮,還是跪了這麽久,倒好像我因為你不聽話故意懲罰你一樣。”

明明什麽都沒變,蕭湛卻覺得渾身生寒。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處,整個人緊繃著身體:“我想求哥哥……放過……”他閉上眼睛,喉嚨吞炭一般艱難地說了出來:“放過他……”

衣料窸窣的聲音被無限地放大,蕭辰蹲下身來,輕聲道:“這是第二次了。為什麽呢?”

“……蘇洋剛剛立下戰功,他跟我說要守衛大陳,不可能做出謀逆的事情來。這次劫獄也是別人主謀,他根本不知情……至於蘇家,蘇老將軍已經死了,沒有必要連根拔起,”蕭湛睜開眼,冷靜了很多。

蕭辰微微笑起來:“湛兒,你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想答應你所有的事。”他仔細地註視著蕭湛的臉,“可是……你想讓我放過他,有可證他清白的證據嗎?”

“我會去查,”蕭湛眼中有一絲希冀。

蕭辰卻搖搖頭,轉而道:“你去看他的時候受委屈了?”

蕭湛楞了下。他偏開頭,默然片刻,啞聲道:“沒有。”

蕭辰輕輕地撫了下蕭湛的長發,隨即虛虛地抱了抱蕭湛,笑了聲:“他想發洩惡氣,定然是找你了。那些無能的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冤枉的,可又無法證明,便只能咬牙切齒地詛咒謾罵……”

溫暖厚重的懷抱讓蕭湛極想再多說一些。可天牢中蘇洋的那句拜你所賜讓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萬一,真的是自己呢?蕭湛心裏瘋狂吶喊著質問,最終只是虛脫般地輕輕推開蕭辰,什麽都沒說。

“……那……”蕭湛道。

蕭辰站起身,把手伸出來。蕭湛沈默著,最終還是讓蕭辰握住他的手起身。

蕭辰微微皺眉道:“不是每個天牢裏的死囚都有人為他們求情,蘇洋覺得冤枉,就自己證明。我暫時不動他。”

“回去吧,這段時間先休息下,”蕭辰很快微笑道,“如果有第三次,湛兒,我會讓你看著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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