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八十七章不認

關燈
被扔在當場的張嬤嬤和朱嬤嬤臉一陣青一陣白,眼見沈樂妍就出了院子。朱嬤嬤只得先忍下這當頭一腳的踹心窩子氣,飛快追上去道,“沈三姑娘,不用我說你也該明白,這世道,士農工商,便是你們家有些家財,也不過爾爾……”

沈樂妍“騰”地站定,冷冷地斜著她,“這位嬤嬤是不是要告訴我,我家要想和韓家鬥,那是蚍蜉撼樹,自尋死路?正好兒,我也有話要告訴你,不就是聲名麽?不就是生意麽?不就是銀子麽?再不然,不就是死麽?不就是一條命麽?你們韓家若是想要,若是能拿得了,只管來拿!”



朱嬤嬤頓時青了臉。

沈樂妍頓了下又道,“你們該慶幸這回是拿我開刀,要是換了我的家人,我二妹三妹,那可不就是單懸賞一千兩銀子的事兒了!”

說罷,她甩袖大步走了。

朱嬤嬤和張嬤嬤氣得直到回到鎮子上,那心口還一陣一陣的發疼。想她們這樣一個是韓老太太的貼身嬤嬤,一個是韓大太太的貼身嬤嬤,別說府裏的丫頭年青主子們給她們面臉,沒說過一句重話了,就連在韓家的老親故舊家的老太太太太面前也沒有叫人這麽……這麽跟硬生生地往心裏塞冰坨子一樣,甩過硬話兒。

見了韓老太太,張嬤嬤氣得把當時沈樂妍的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韓老太太,抖著嘴唇道,“很是不識好歹,半句話兒都不讓!”

韓大太太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她這是要敞開了和我們鬧了!”

韓老太太繃著臉盯著門簾子,出了半晌的神兒,問,“這件事的起因查清楚了麽?”

韓大太太忙道,“查到鎮上的一些傳言。”

“是什麽?”裴老太太問。

韓大太太忍著恥把外頭幾乎傳瘋了的惡心的字眼兒,一字不拉地說給韓老太太聽。

韓老太太臉上騰地添了幾分怒,“查出是誰往外散這些話的麽?”

韓大太太嘴動了幾動,最後把屋裏的下人都譴了出去,和韓老太太道,“說是從咱們府裏傳出去的,我正讓人四處查證。”頓了頓,韓大太太又道,“至於是誰讓傳這種話的,還不知道。”

韓老太太冷笑,“除了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東西,還會有誰?”

一聽說這事兒,韓大太太也是這麽猜的,可是,她頓了頓,道,“現在並沒有實證!”

“還要什麽實證?”韓老太太聲氣兒猛地撥高,“那沈家這麽鬧,就是不打算要實證了,她們這是逼著咱們,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了!”

韓大太太出身河東秦家,也是當地的世家大族,一輩子高高在上的,哪容得有人這麽硬壓她?還是個無足輕重不值一提的農家商戶人家!

忍不住冷笑,“就憑他們,也配?也敢?”

韓老太太斜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人家配不配,也做了。敢不敢也敢了。你沒聽那沈家丫頭說麽,不就是聲名麽,不就是生意麽,就不是銀子麽,不就是命麽。人家這是豁了身家性命來和咱們鬧,她們還有什麽不敢的?”

韓老太太說到這裏,又是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倒是咱們,單是聲名這一樣,就賠不起。”

韓老太太一個“起”字說得感慨萬千,無奈惆悵。

韓大太太就沈默了,好一會子,她問,“那依老太太的意思?”

“以我的意思?”韓老太太嗤地笑了,“人家這是給咱們來了兩個難。不認,她要鬧到你認。認了,那聲名就好到哪裏去了?”

世家裏頭,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你傳我我傳你的,用不了多久,韓家就成了世家裏頭的笑柄。

韓老太太說過這話,似乎神出,良久,她長嘆一聲,“這事怪我了。當時不該姑息……”

若是當時狠下心料理清楚了,也沒有今日的兩難。

“罷,不說了。”韓老太太忽地一擺手,看向韓大太太,“你親去沈家,告訴沈家,就說這事兒我知道了, 也發話了,不會姑息了那作惡的人。再有……分別把韓平家的和方氏都叫到你那院裏,問一問,這事兒是不是她們做的。若是肯主動承認,到沈家認個錯兒,咱們韓家雖容不了她們,也會……”

韓老太太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韓大太太心裏一跳,明白是明白了,就是忍不住擔心,“萬是一方氏,她又不肯承認……”

她背後可是還有方家呢。

悄無聲息的病死了,方家豈會不追究?

“那就請去守家廟罷。”韓老太太一聲嘆。

韓大太太暗暗松了口氣。從心底裏說,這兩個人她都厭,是好是歹,都不關她的事兒。

從韓老太太那裏出來,她先叫人去請了方氏。

見了面,韓大太太也沒多言,只問她,“外頭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方氏還試圖打蒙混過關,一臉一無所知的樣子,好奇地問,“大伯母指的什麽事兒?”

韓大太太懶得和她多費口舌,茶盞重重放在幾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是老太太叫我來問你的,你只說知不知道,與你有沒有幹系?!”

韓大太太說過這一句,突地一聲冷笑,“我可告訴你,那沈家可是豁出去了身家性命!他家眼下可不再是個半分沒依仗的農家小戶。真個兒要鬧大了,她家厚著臉皮去求裴楊兩家出面,到時,不用沈家說,咱們自家……”韓大太太一聲冷哼,“……你自己想!”

韓老太太是因裴家婆子的話拿問了方氏,也沒背臉的大加訓斥,可在方氏看來,沈家不過是偶然機緣攀上了裴家罷了,短短淺淺的一段交情過後,裴家還記得沈家是誰?韓家和裴家可是故交,不可能為了沈家和韓家交惡。

但是沈樂妍若是真的嫁到裴家,那可就不一樣了。

所以基於這些判斷,方氏才使人往外散了話。

而且散話的時候,她也留了心的,根本沒讓自己的人出面,也沒讓府裏的人出面,是讓人暗暗指使了幾個潑皮混子,把這話往外散的。

到現在,雖然沈家劍指韓家,卻沒扯出韓家一個有名有姓的下人。

再有韓大太太的提醒落在她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大家子裏的手段,她也見識過,沒實證,就不能把她怎麽樣,她也有喊冤翻身的機會,若是親口承認了,這輩子可就真的完了。

韓三少奶奶心思電轉,飛快做出了判斷,把搖得撥浪鼓一樣,萬分的委屈,“大伯母,我和那沈家丫頭無怨無仇的,連她的面兒也沒見過一面,我為什麽要去害這麽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韓大太太根本不在意她承不承認,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方氏話音一落,她就不耐煩地擺手,“行了,我知道了。”

方氏卻還以為她是被說動了,帶著幾分輕松出了韓大太太的院子。

第三百八十八提舊情

相比較韓三少奶奶方氏,夏氏則機警得多。從沈家放話懸賞的消息中回過神後,在心裏盤算了一百個脫身的法子無果後,先使人來叫她的韓大太太一步,坐上車匆匆去了沈家。

見到沈樂妍的第一句話,就把方氏給賣了,“妍丫頭,我是來告訴你一聲,外頭關於你的那些話,是方氏叫人傳的。”

陸氏和沈樂妍還沒有從夏氏竟然肯屈尊往她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聽到這麽一句急切中帶著表白的話。

母女倆對了個眼兒。沈樂妍搶在陸氏前頭淡淡地道,“多謝你來告訴,我們知道了。吳媽媽,送客吧。”

夏氏一呆。

竟然半刻不多留人。

瞅著走到身邊,一副等著送客的吳媽媽,夏氏身子動了動,又動了動,緩緩站起來,往外挪了一步,又停下。看了眼陸氏母女,再看一眼。

突地跟下定了決心一般,又重回到椅子上坐了,端出一臉懇切看著陸氏,“妍兒娘,我知道,自打咱們兩家退了親後,你們就惱我恨我,正因為這個,我也沒臉往你們家來。今兒我是舍了臉,橫了心過來的。即然來了,咱們見了面,我就想多和你說句話,賠個不是。”

夏氏的話又快又急,根本容不得陸氏母女插話,“……從前是我不對,豬油蒙了心,一心想替元哥兒謀個好前程,辜負了你們一片心意。原是想著,韓家是咱們眼能見著的大戶人家,元哥兒進去了,往後必有大造化,可我現在才知道了,我錯了!”

“我真的想錯了。我一個半道嫁進去的婦人家,哪能讓人家真心待我?元哥兒又是李家的種子,到了那府裏更是吃盡了怪話嘲諷。我是真的知道錯了!可是千錯萬錯,這一步已經走了,我也怕人家笑話我,是含著淚端著笑。表面上看著風光,其實心裏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是不知道,自到了韓家,我心裏沒有一刻平靜的時候,總怕人家突然嫌棄我,翻了臉,落個無處可去,人人恥笑的下場。我這心裏的苦沒人知道,也不敢讓人知道……”夏氏說著,一只手捂在胸口上,眼角淚花閃閃,臉上的悔恨悲切似乎真心實意。

“後來,你大嫂在鎮上遇上我,纏著我讓我給瑤丫頭相門好親事。可我哪有那本事?你大嫂的為人,你是知道的,混性上來,什麽情誼臉面,統統不要!我還沒說我沒本事呢,她就脅迫我說,要把咱們兩家的事兒給捅到府裏去。妍兒娘,你也知道,我這樣的處境,哪還受得這樣的話?”

“雖然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錯已經錯了,也沒法子補救了。我就想著好歹圖一頭,失了你們家的心,好歹保住眼下的日子,要不然,我們元哥兒可怎麽辦呢?這才不情不願地替她張羅。”

“瑤丫頭要做妾,那是她自己個願意的,你大哥大嫂也願意,韓家是老太太點的頭。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穿線人,還是個被脅迫得沒了法子的穿線人。我這心裏的苦……”夏氏再度緊緊攥緊胸口衣服,似乎攥了整顆心在手,面上痛苦萬分,“……沒人知道。妍兒爺爺的話,我得受著,瑤丫頭不聽我的勸告,摔掉了孩子,妍兒嬤嬤的硬話,我也得接著。不接有什麽法子呢,誰叫我有把柄落在你大嫂手裏呢?”

“當時,我是事到臨頭人自迷,現在醒悟過來了。當時,我該任著你大嫂去鬧,也不該出頭張羅瑤丫頭的事。不對!”夏氏說到這裏,大力搖頭,神情哀哀怨怨,“我最不該的是背信棄義,為了元哥兒好,就退了你們這門親!妍兒娘,咱們兩個當年多好了……”

夏氏的目光掠過陸氏母女的頭頂,似乎是看向堂屋當門掛著的那副福壽延年的中堂,又似乎穿透中堂,看向已經流逝過去了很久的歲月,“那會子,咱們兩個無話不說。柏哥兒冬天濕尿褲子沒人幫著折洗,我幫你。元哥兒一歲多那年,出了一身的紅疹子,是你幫著我徹夜守著。妍丫頭還是我幫著接生下來的,元哥兒的他爹病了,是你和妍兒爹跑前跑後的,請醫拿藥,一天五六趟往我家去探他的病情。”

“元哥兒他爹走時,連我親哥嫂都不願吐口說幫襯我們,你們明知道結這門親,是他有私心,為了叫我們母子倆有個依靠,卻還是結了。連他的喪事,也是妍兒爹一手張羅著給辦了的……”夏氏說著淚珠子急滾,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這兩年,我一想到這些事兒,我的心就疼得跟叫人死死攥住了一樣。我真是一步錯步步錯,是我對不住你們……妍兒娘,是我對不住你們,我真的後悔當初走這一步,我真的後悔了。”

陸氏任她嗚嗚地哭了一會子,方平板無波地道,“你的難處我明白了,這幾年過去,我們也不再怪你了。往後不用提了。”

夏氏提到往事,陸氏不是不觸動。

想當年,沈家老宅和李家老宅之間那棵高大的槐樹下頭,兩個年輕小媳婦子,各自抱著自家的娃子,或是拉家常,或是一道作活,又或者相互訴委屈。

也算是陸氏初嫁來後,生兒育女那幾年艱難的時光中,難得一抹亮色。

可這些都抵不過閨女受的那些言語之辱。

哪怕夏氏拋出了方氏,說與她無關,陸氏也不可能釋懷。

陸氏平板無波的聲音,讓夏氏的哭聲微不可擦的一頓,又接著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哭了半晌,夏氏擡起紅腫的眼睛,懇切地看著陸氏,“妍兒娘,我知道從前的事兒,你們傷了心,可我這心裏實在是這日子越往前走,越不是滋味兒。明知道是錯,我總想著補救。妍兒娘,你就讓我補救補救我之前的錯處罷。”

這是夏氏除了開頭一句話之外,說的那麽些話中,比較有意義的一句。

沈樂妍有些好奇,“夏嬸子你打算怎麽補救?”

夏氏聽到一句“夏嬸子”,眼中閃過一絲輕松,面兒上卻踟躕猶豫。

沈樂妍也不急,穩穩地等著。沒讓她等多久,夏氏就開口了,比方才憶往昔時,更懇切地看著陸氏,“妍兒娘,咱們兩家是因我退親的錯開始才疏遠起來的,眼下,就把這個錯再糾正過來吧。妍丫頭有本事,元哥兒也中了舉了,將來成了親,不俗的小兩口,一定能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

沈樂妍聽得目瞪口呆。

她就說,以夏氏的為人,不該只揣著這一個憶往昔的手段過來。連環套,才是她的風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