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雨季到了，每天都是雷電交加的日子，每到這時候，少女都會有些懶得動彈，於是，這時候去集市售賣皮革的，就只有星矢一人。

平日裏，從山上下去再回來，需要一天半的時間，少女和少年兩人每次都會去山腰上的恩濟莊，在那個素有“鬼宅”之稱的宅子裏借住一夜，畢竟，恩濟莊上上下下沒有一戶人家願意讓兩個“妖孽”借住，而鬼宅裏，自然不會有人。至於會不會被鬼打擾，少女無奈的攤開手，真有鬼敢來，少女倒是不介意超度一下玩玩。

然而這一次，直到第二天下午，少女都沒有看到少年微笑的人影，驟然間，少女感覺到，出了什麽事。

少年時絕不會在外面過夜的，尤其是自己還一個人在家，雖然自己的妻子不是嬌弱的女子，但，在少年眼中，讓妻子一個人呆著，還是晚上，那就是自己的不負責任。

聽著外面夜空中不斷響起的雷聲，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少女咬咬牙，換上已經被自己壓在箱底的冪離，打著油紙傘向山下走去。

先到了兩人每次借住的，也是把兩人趕出來的龐家莊，在平日借宿的房間，少女沒有看到少年的包袱，皺起眉頭，少女敲響了唯一一家對兩人還算客氣的人家的門，一年前那一家主人進山打柴，不小心被毒蛇咬傷，恰好是經過那裏的少年，為那人解了毒，並且將人送回了家。

“哎呀，夫人可來了，”雖然依舊害怕這個“妖孽”的名頭，但男主人終究還是告訴了少女，昨夜鬼宅鬧鬼，滿地都是屍體，少年被嚇暈過去了，而後來了的縣令和一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將昏迷中的少年帶到了現在他們借宿的地方。

問清楚少年現在所在的地方，少女道了聲謝便轉身趕來，那一家年輕人出去經商，家裏只有一個男人，餘下的就是妻子女兒，自然不可能來給自己報信。

果然，龐家莊最大的宅子門口，已經圍滿了衙役，少女上前說明來意，還好那些衙役倒是沒怎麽為難少女，通報之後，便將少女帶進房間，少女進去的時候，剛剛好看見三位龐家莊年紀最大的老人從房舍中走出來。

“不，我還是不相信這世上有鬼怪存在！”少女走到門邊，便聽到了一位長者的聲音，不過，與其說是堅定，不如說，更多的，實在極力說服自己。

少女推開門，透過面紗，看到房間裏一共是四個人，主位上是一位大腹便便的長者，身邊坐著另一個身材微胖的男子，旁邊是一位持劍的年輕人，眉目英俊，少女看起來，頗為眼熟，最後站在廳堂之中的，才是穿著青色官袍的縣令大人。

少女微微低了低頭，沒有摘下冪離，“請問縣令大人，妾身的夫君現在何處？”

“你是，那個程星矢的夫人？”主位上的長者放下茶杯，開口。

少女點點頭，“不錯，我夫君現在，身在何處，煩請先生示下。”

“程公子昨夜看到了殺人兇手，現在還在昏迷之中，”看起來，那幾個人都沒有因為少女並未跪拜行禮而不悅，少女顯然松了口氣，耳畔，聽到那位長者溫和的聲音，“所以，能不能麻煩程夫人在這裏等等，等到公子醒了，說清楚昨夜公子看到了什麽，然後你們就可以走了。”

少女松了口氣，“那就好，不知，先生可不可以，讓妾身先見見夫君？”

長者笑笑，點點頭，“正好，我們也去看看，公子醒了沒有。”和衙役一起，帶少女到廂房，一同前去的，自然還有房中的其他三人。

少女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個少年的時候，心底驟然一沈，此刻的少年，正處在回覆記憶的時候，決不能被任何人打擾，而，這一睡，恐怕就是三四天……

躊躇了一下，少女決定，先將少年喚醒，記憶看到了多少不重要，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也不急在這一兩天不是嗎。

坐在少年床邊，少女俯下身，從紗帽中深處右手，手帕為少年擦拭著額頭的汗珠，少女的聲音帶了幾分勾魂攝魄的意味，“醒醒，星矢。”

果然，不久之後，少年的眼睫動了動，隨機，緩緩睜開褐色的眸子。

“紗織小姐……”看到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少女便知道，此刻，自己面前的，是星矢，曾經，和少女一起經歷了無數次戰鬥，漸漸彼此交心的人。

少年利落的翻身下床，單膝跪在少女面前，“雅典娜殿下，天馬座星矢拜見。”

對於少年一醒來不看別人先拜少女的行為，一邊的衙役顯然極為不悅，一邊呵斥著“刁民”，一邊伸手便要讓少年向縣令跪拜，然而，少年顯然沒有配合的意思，事實上，即使是少女，對於少年居然會向自己下跪這種事，也是驚訝多餘習慣。

少年好不留情的將那名衙役的手臂扭到一個常人達不到的弧度，隨後，佩劍的男子皺緊眉頭，拔劍出鞘，向星矢攻來，星矢唇角扯起一抹冷笑，松手，隨後輕輕一推，將那名方才被擒住的衙役送到一邊，再然後一拳揮出，打落了那名男子手中的劍。

男子似乎並未有多麽驚慌，手中寒光一閃，少女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一把中間由鐵索相連的刀，小心二字還沒說出口，少年便已經一拳揮出，男子的刀也同樣揮出，只不過，後者被少年側身避過，而前者，男子躲閃不及，被打在左肩。

少年站起身，將少女護在背後，全神戒備。

看著對面的男子也凝神，嚴陣以待，少女連忙拍拍少年的肩，“住手，星矢，我們不是來打架的。”

少年聞言，硬生生收回了自己揮出的拳，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被少年毫不在意的抹去，轉過身，看向少女，“抱歉，紗織小姐，又給您添麻煩了。”

少女擁住少年 ，微笑著靠上對方的胸膛，“怎麽會。”

看到少年真的沒有再次攻擊的意思，男子緩緩拾起地上的劍，男子身後的長者的目光在少年和少女身上轉了許久，隨後定在少年身上，縣令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看向少女。

一邊的縣令也皺起眉頭，“我等問話，為何不答，真是無禮！”

少年開口，帶了幾分不屑，“憑什麽你問我就答？”

少女無奈的扶額，“抱歉，大人，星矢從來都是，受不得旁人半句惡語，昨夜的事情，妾身會讓星矢跟各位大人說清楚的。”隨後，看看少年，少女的食指點點少年的額頭，“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真是，脾氣不要那麽沖嘛。”星矢啊，你要他辦什麽事一定要好好說，否則，就算他辦了，也達不到你想要的效果，這一點，少女深有體會。

少年微微一嘆，走到桌前，拿起毛筆，畫了一副老式的鎧甲，寬大的黑色鬥篷，鎧甲裏伸出一只手，拿著一件奇奇怪怪的兵器，鎧甲座下還有一匹馬，不知是什麽品種，而，最可怕的是，這幅鎧甲有手有腳，像極了一個穿著鎧甲的人，卻獨獨沒有頭。

“昨天夜裏，我像以前一樣到那件房中借宿，卻覺得有幾分不對勁，血腥味太濃了，素日我和小姐都是住在廂房，昨夜我便進了正房一探究竟，卻只看到了一地沒有頭和左臂的屍體，和滿地鮮血。我有些擔心，不知這些都是什麽人，會不會有人對村子不利，正打算去村子裏查探一番，轉過頭，便看到了這幅景象。”少年的聲音裏沒有恐懼，卻莫名陰森森的。男子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什麽東西，元芳？”長者看向一邊佩劍的男子。

男子深吸一口氣，“這是南北亂世和前隋時代流行在軍中的盔甲，而這件兵刃，是驍果軍中郎將宇文成都的成名利器——烽翅鎏金鏜！現在您明白了吧，這個無頭厲鬼，就是宇文成都！”

少女皺起眉，“無頭厲鬼，宇文成都的鬼魂？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不關夫人的事，”長者開口，“賢伉儷可以回去了。”

“不。”少女堅定的開口，如果此事不涉及陰間，少女現在肯定便離開了，但是，如果涉及到鬼魂，那麽，少女必須管到底，“這件事我必須弄清楚。”

“此事很危險！”被稱為“元芳”的持劍男子開口，少年握住少女的手。

少女笑笑，“各位不是也摻和進來了嗎，既然遇到，那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還是請各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妾身吧。”說著，少女坐在桌邊，執起茶杯，坐直身體，舉手投足之間，莫名帶上了不容侵犯的威嚴。

“姑娘，究竟何許人也。”老者嘆息一聲，開口。

少女心裏把自家的族譜翻了幾遍，隨後苦笑，“身如浮萍，先生何必多問。”

少年看著少女，雙手搭上少女的肩頭，少女轉過頭，向少年微微一笑，握住對方的手。

“也罷，”老者嘆息，“那就告訴姑娘也無妨，我大周各地忽然出現了殺人案，死者都被斬去頭顱和左臂，並繪有一只滴血雄鷹，而這裏，也發生了一樣的事情，據村民交代，這是因為故族長江小郎得罪了前朝的將軍宇文成都，而後厲鬼作祟，陰兵殺人。”

“可是先生覺得，此事實乃人為，是嗎？”少女唇畔露出一絲微笑，一手掀開紗帳，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元芳便瞪大了眼睛。

“姑娘！”元芳走近少女，隨後露出笑意，“當年，多謝姑娘相救。”

少女索性摘下冪離，遞給身邊的少年，“公子命不該絕，否則，即使妾身相救，也必然死在另一處，看起來，公子身上的冤屈已經洗凈了。”

元芳點點頭，隨後向驚訝的長者解釋：“當年，卑職跟您說的，救過卑職的，正是這位姑娘。”

長者的神色立刻親近了不少，少女低下頭，笑笑，“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公子不必念念於心，妾身當年就說過，最好的報答，就是請公子忘記妾身，而現在，妾身對於這個案子更感興趣，”少女放下茶杯，“先生，可有找到那些屍體的頭顱和手臂？”

“在供奉宇文成都的神廟之中。”縣令回答。

少女聞言，卻微微皺起眉，“您是說，那個山腰中，已經被燒毀的神廟？”

“是，”元芳回答，“那幾位老者說，當年殺死江小郎和江家莊全部人口之後，宇文成都的陰魂便將他們的頭顱和左臂斬去，放在將軍廟前，然後縱火焚燒了將軍廟。”

少女轉過頭，“星矢，你覺得，這件事是鬼做的嗎？”

少年搖搖頭，“不像，就算是為人所殺，陰魂滿是怨懟的厲鬼，也沒幾個能逃脫冥界的輪回，活人有活人的規矩，死人也不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哪怕這一位真的逃開了，幾十年前殺了那麽多人之後也該被捉回去了，鬧出那麽大的動靜還能呆在人間直到現在，可能性極小，而且，”少年頓了頓，“如果陰魂真的在人間，那麽，將軍廟就應該是他享受祭祀的地方，換了我們，也不可能把自己家裏弄得到處是血，然後一把火燒掉吧，小姐。”

“有沒有可能，有了新的廟宇，這裏就沒用了？”少女偏過頭。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少年攤開手，“畢竟，哪怕只是一戶人家做一個牌位供奉著，也就足夠了。”

聽罷兩人的對話，那四個人中除了那名老者，三人臉上都有幾分驚懼之色，老者強自定下自己的心神，“聽二位方才的話，似乎這世間，真的有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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