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抿抿唇，點頭，“鬼是有的，但，鬼有鬼的規矩，在人間呆上這麽久，，還殺了這麽多人的鬼，幾乎是不存在的。”

“姑娘是何人？”老者慈祥的眸子驟然淩厲起來。

少女微笑，“家學淵源而已，先生不必深究。”

老者看了少女半晌，無奈的點點頭，“也罷，那麽以姑娘之意，此事，多半是人為？”

少女微微點頭，“雖不敢肯定，但依妾身看來，此事不像魂靈所做，還有……”忽然，少女皺緊眉頭，站起身，一拍桌子，“血腥味！”

“什麽？”老者，元芳和縣令一齊開口問。

少女站起身，語氣鄭重，“快！把那三個老者帶來，今天被你們問詢的那三個人有危險！”

屋中的眾人對視一眼，老者皺起眉，淩厲的眼神轉瞬即逝，“姑娘，何出此言？”

“這不重要！”少女轉過身，“雖然不知道殺那三名老者的理由，但是，這或許是唯一一次我們可以見到無頭鬼真身的機會。”少女站起身，如水般澄澈的眸子直直對上老者盈滿智慧的雙眼，“沒有理由放過，不是嗎？”

老者微微一笑，命衙役去請人，隨後，看向少女，“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微笑，“妾身，夫君程氏。”

老者也笑了，“老朽活了這麽多年，還沒見過對妻子如此恭敬的丈夫，即使是駙馬尚主，也絕沒有如此恭敬。”

少女嘆息一聲，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少年，苦笑，“您就理解為，駙馬和公主吧，再多的，先生再問，妾身也不會全說實話，就請先生別再逼問了。”

老者看了四十年半晌，微微點頭，“也罷，那就不問了，”說著，拍拍自己身邊年輕人的肩，“老朽懷英，夫人當年救過元芳，想必也不必多加介紹，這位是縣令曾泰，這位，是司馬監何雲何大人。”

少女四下環視一眼，微微點頭，“妾身茶蘼荼，字紗織，這位是外子，程星矢，還有，”少女的目光在老者身邊徘徊許久，“據妾身所知，當朝宰輔狄閣老的字，似乎就是懷英？”

老者哈哈大笑，“夫人果然慧眼，看來，老朽已經被看出來了，啊？”

少女微微一笑，“果然如此，也難怪，閣老身居高位，若是篤信鬼神之說，對於國家，卻是大災，須知事在人為，鬼神所掌的，與朝廷無關，主管朝廷的，乃是天下百姓。”

狄仁傑深深看了少女半晌，微笑，“夫人身為方外之人，卻如此看待朝廷大事，當真罕見。但不知，諸神所掌，是為何事？”

少女微微一笑，“諸神之職，就像官員主管百姓賦稅，諸神，要執掌世間山川草澤，花鳥魚蟲，飛禽走獸，至於風雨不調，也與君王政績無關，只不過，其中緣由，不足為外人道而。”

狄仁傑沈默半晌，微微一笑，“果然是方外之人，老朽既在塵世，想來就操不了諸神的心思了。”

少女微微一笑，“輔政大臣能如此想，是天下之幸。”

“只不過，諸神當真，不會給人間任何提示嗎？”李元芳看向少女。

少女沈吟半晌，無奈的攤開手，道，“那自然是有的，君王有功，會有些祥瑞一類，君王有過，則大多會入夢提示，只不過後者只有君王或者寥寥數人知曉，至於前者，那恐怕天降祥瑞還不如人造的多。”

狄仁傑噗嗤一笑，“夫人此言，倒是新穎。”

“妾身不過說出幾句實話而已，人修道所求，至高為‘無為’，豈有修成之後再受另一番俗務困擾的道理，修成之人多半為仙，若非天有大變，絕不隨意出動，至於神，是天地精靈所生，註定要俗事纏身，一世不得解脫，而恕妾身直言，各位平日裏，是無緣見到神的。”

狄公點點頭，雖然還是無法直接相信鬼神之說，但是，少女這一番話顯然頗和狄公的心意，神有神的規則，人有人的秩序，各行其道，方是正道。

狄公正打算繼續問點什麽，便有衙役帶來了三位老人，縣令說明原因後，將三人安排在廂房，只不過，那三人顯然對少女的存在極為在意，“妖孽，都是因為你們，才招來了幾百年前的惡鬼，殺人無數！太爺，這些妖孽，還是趁早殺了幹凈！”

少女還沒開口，少年的拳頭便逼上了方才說話的龐九公，揪住九公的衣領，聲音裏，帶著陰森的寒意，“什麽都不知道的幸運的家夥，東西為了你們做了多少，你們憑什麽這麽說殿下！”

“星矢！”眼看懸在空中的拳頭就要落在老者臉上，少女無奈的制止了少年，“星矢，人們都會自發的恐懼太多強大的東西，弱，便服從；強，便打壓，這是人的天性。不知者不罪，何必為此動怒，況且，”少女的聲音黯了黯，“我們做過的事情，一個人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少女感覺得到，此刻，在這個結界的另一面，自己，或許正在準備新的一次聖戰吧，母神又一次把自己送來了這個自己放不下的時空，真不知母神在想什麽，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可能會忍不住偏心的嗎？

少年松開手，走到少女面前，單膝跪倒，默默看著少女，握住少女微涼的手，“殿下，紗織小姐。”

“沒關系，”少女擁住少年，“我還有你。”

三位老人已經被送進廂房，狄公看著兩人相擁的身影，微微一嘆，“世間，當真難得有夫人如此的胸襟。”

少女微笑，“身為君王，就要做好準備被文人史書潑上全部的汙水；同樣，身為神祗，這種事，已經習慣了。”

狄公看了少女一眼，唇角揚起微笑，“老朽自覺與夫人頗為投緣，我二人不如秉燭夜談，如何？”

少女看了一眼正深的夜色，微微一笑，“妾身自不妨事，只不過，先生受得了？”

“無妨！”狄公哈哈大笑，命衙役掌燈，總之，雖然是要查案，卻是一定要和少女好好談談的樣子。

少女微微一笑，“先生聽妾身一言，今夜早睡，明日面君，將此件之事全部說清楚，然後查案，否則，以先生如今的身份，未必能查清此案。”

“哦？”狄公一笑，“夫人看出老朽是微服出訪不難，看出老朽私自查案也不難，只不過，夫人憑什麽說，老朽如今的身份，就查不清此案呢？”

少女苦笑，“先生這是一定要考考妾身嗎？妾身雖並非此間人士，但，也聽人講過，幾十年前，也有極為類似的一案，兩案之間必有聯系，無論是人為還是鬼為，無論如何，要破此案，必須先破數十年前那一案，而，單靠縣令大人哪裏的存檔，恐怕是不夠的，畢竟，縣令大人那裏不會有江小郎此人的履歷，不是嗎？”

李元芳和曾泰目瞪口呆，狄公看了少女半晌，忽然大笑起來，“好！好啊！得與夫人相遇，亦是狄某之幸啊！”

少女微微低頭，“大人之責，在於使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妾身之責，在於使世間萬物各行其道，得見大人，亦是，出乎妾身意料之外。”

“待到此件案了，老朽一定要和夫人暢敘一番，夫人意下如何？”狄公微笑。

少女站起身，“若是大人有意，妾身，自然奉陪，不過天色不早，大人還是早點去休息吧，否則，萬一君前失儀，只怕禦史的耳朵，比大人快多了。明日午時，妾身自會和夫君來此，無論是人是鬼，此事，妾身不會袖手旁觀。”躬身一揖，少女和少年翩然離去。

“怎麽了？”回家的路上，少女看著默然不語的少年，“你，不高興。”

“沒有，”少年從衣袋裏取出一支木簪，遞與少女，“本打算給你的，可是拖延到了這個時候。”

“跟我還轉移話題？”少女伸手戳戳少年的臉頰，“你可是我當年親手養大的，你覺得，你騙得過我嗎？”

少年低下頭，“我以為，你不會參與人間的事情。”

“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參與的。但是，”少女撩開冪離的輕紗，溫柔的眸子正對上少年帶著疑惑的雙眼，“這一次，我會出手，至於原因嘛，”少女眨眨眼，“以前欠下的債，現在，是我去還的時候了。”

“以前，欠下的債？”少年皺起眉，顯然對這個詞無法理解。

少女微微一笑，“是啊，比如，什麽美杜莎，阿爾克墨涅一類。”母神向來算無遺策，這一次，在這裏，最後的借口也被消滅，之後自己再回來的話，就只有一個原因了：我，思念著這裏。

少女第一次對自己的智慧感到無奈，母神這是逼著少女，不能再這樣，置身事外的冷靜下去。

“那，這一次是誰？”少年帶著焦急的眸子看向少女。

少女微微一笑，“大概是特洛伊的債吧，凡是信奉我的，或者被我傷害的，我都必須一一回禮。”

少年看了少女半晌，低下頭，“罷了，你們的事情，我不明白，我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就夠了。”

少女心底，剎那間，漾起萬縷柔情，“放心吧，星矢，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至少，此生此世；未來太久，無法期待。

回到山中的木屋，少女收拾好床鋪，少年躺下，然後，握住了打算離開的少女的手，“紗織。”

少女回過頭，靜靜看著少年，“怎麽了？還有事要說？”

“沒什麽，”少年卻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只是多叫你幾聲，明天起，我就不會再這麽稱呼你了。”即使無論是星矢還是佩薩格斯都深愛著少女，但，星矢對紗織，更多的是愛情；而佩薩格斯對雅典娜，更多的，是敬畏。

少女頓了頓，轉過身，坐在少年身邊的床上，“睡吧，星矢，今晚，我會一直陪著你。”少女仔細回憶了自己的經歷，或許，自己愛上的，從來都不是那個少年人，而是，那個一直會陪在自己身邊的戰士，紗織愛上星矢，不過是因為，雅典娜與佩薩格斯之間的羈絆太濃，而雅典娜，又不能有愛，所以便由是雅典娜又不是雅典娜的紗織，和一直都是佩薩格斯的星矢相愛著，補償那一對咫尺天涯的愛人。

少年看著少女，漸漸沈入夢境，少女的手指描摹著少年的眼眉輪廓，唇角的笑容，實在不知是喜悅，還是心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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