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近你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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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終將是另一場別離,我們像從未相逢過一樣各自遠去。

從許茹畫的辦公室裏走出來,公司大樓外面散落著幾個不起眼的行人。沈宛重重地呼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一種溺水絕望掙紮,意識到無人相救,僵硬著手腳靜候死亡的解脫感。

整個城市被厚重的霧霾所掩蓋,半空中漂浮著的白色垃圾袋,已經被風吹落在地,淒慘地孤獨躺在那裏。沈宛以為她的生活平平淡淡,卻因為林潛浮浮沈沈。

原來是這樣,被自己心心念念的林潛變成記憶中模糊不清的林瀝,林瀝的生命早在她青春期結束的某一天戛然而止,林潛成了扼殺自己所有懵懂花期的罪人,從相遇那一天開始以後的每一天,她都活在林潛的謊言裏咧嘴傻樂,甘之如飴。

沈宛一直堅信,其實漫長的人生唯一不變的是不斷的變化,而她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也不知道是誰在她的生活中莫名其妙地灑了這麽大一盆的狗血,讓她鮮血淋漓,滿身瘡痍。

凜冽的寒風在她的耳邊呼嘯而過,她捋了捋四散的頭發,一擡頭卻瞥見路旁站著個熟悉的身影,韓小小像那只蘇格蘭折耳朵貓任任一樣,歡呼地撲到沈宛身邊。

“看!我沒猜錯吧,大宛果真就在這裏。”韓小小一邊邀功似地對車裏的人說,一邊將沈宛往車裏帶。

車裏是沈遠和陸樹銘,沈遠坐在駕駛座上面無表情,明顯是生氣的樣子。陸樹銘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一看見韓小小進來,趕緊將捂在手心的烤紅薯遞過去。

“你們怎麽都來了?”沈宛搓了搓手,車內外的溫差讓她有點不適應車裏的溫暖。

“你還說呢!這大上午的,沈遠沒看到你人,打你電話直接關機,這才急急地把我和陸樹銘叫出來幫他找人,你個活祖宗,我的懶覺又被你給攪和了,真是讓人討厭!”韓小小嘴裏貪婪地咽著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嘴裏不忘喋喋不休地埋汰沈宛的不是。

沈宛咽了咽口水,陸樹銘給韓小小剃過來擦嘴的紙巾,沈遠一聲不吭地發動小車。生氣的沈遠讓車裏的氣氛有點奇怪,沈宛刻意地咳嗽了一下。

“那個,阿遠,夏年呢?你怎麽可以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多沒禮貌啊。”沈宛決定先發制人。

“我已經把她打發走了,禮不禮貌是由我說了算,你呢?一大早一聲不吭就不見了人影,這難道就是你說的禮貌?”沈遠目不斜視,聲線裏滿滿都是質問。

“我······”好像韓小小嘴裏的烤紅薯都塞在了她的嘴裏,沈宛被他一句話問得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你們倆個下車,我和她談一談。”沈默了一會,沈遠突然開口,嚇了大家一跳。

韓小小扯了扯陸樹銘的衣袖,視而不見沈宛求救的眼神,拖著陸樹銘在5秒鐘之內消失不見。

車裏的溫度悄然上升,沈宛低著頭不安地玩著手指,他們倆誰都不開口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說要談談的沈遠終於開口。

“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想過,我會擔心你?自從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後,你那個樣子,讓我恨不得兩只眼睛永遠貼在你身上。”沈遠的眼睛裏滿是受傷。

沈宛聳了聳肩說:“我···我只是來找許茹畫遞辭呈,別瞎擔心啦,再說哪有你說得那麽誇張。”

沈宛看不見沈遠的表情,從後座上竄過身子,鉆到副駕駛的座位坐下,沖著沈遠笑了笑,順手打開電臺節目,裏面正好在放那首他們熟知的《come as you are》,她側過臉去,歪著頭靠在車窗上,情不自禁地就跟著哼了起來。

盡管她把聲音開到最大,沈遠的聲音還是一絲不露地傳到沈宛的耳朵裏。

沈遠說:“你還要騙我多久?還打算這樣硬撐多久?難道我不知道你心裏有多難受?你剛剛笑得真是比哭還要難看。”

他目光沈沈地看過去,極肩的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沈遠沈默地等待著,等著沈宛那猝不及防的回頭。路上一輛輛快速閃過的燈光,印在他的臉上,有著讓他不自覺的悲情絕望。如果要等,他可能永遠也等不到她吧。

所以,他選擇另一種方式。沈遠伸手輕輕搭在沈宛的肩上,撥開沈宛如墨的黑發。沈宛卻倔強地偏著頭,但是那滿眼滿臉的淚水還是在沈遠面前暴露無遺,她假裝瀟灑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卻獨坐窗邊無聲無息地淌著眼淚。她眼角的那顆小淚痣張牙舞爪,那些淚痕仿如刻入沈遠心上的刀痕,一滴眼淚一處傷痕,刺痛灼熱的痛楚傳遍全身。

沈遠把她的頭發撩到耳後,擦了擦她的眼淚,輕輕地嘆了嘆氣說:“哭吧,哭吧,沒事,有我在呢。”

像是觸動了導火索,沈宛撲向沈遠的懷裏,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嚎啕大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全都浸在沈遠的套頭衫上。

她用哭泣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把許茹畫告訴她的真相說給沈遠聽,在面對真相後的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她的不安她的怨念她的痛恨她的悔意,全都一股腦都傾訴給面前的這個人聽。

只因為,他是她的阿遠,相依為命的阿遠。

“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沈宛虛脫地重覆著“假的”,結束了這場狼狽不堪的宣洩。

沈遠靜靜地聽著沈宛的泣不成聲的控訴,像是早就對一切了如指掌,他認真地看著沈宛哭腫的眼睛說:“那麽,就跟這場虛情假意告別吧,忘掉林潛,也別管什麽林瀝,就當自己做了一場噩夢,我們繼續過以前的生活。”

剛剛的哭泣似乎是個幻覺,車裏的暖氣熏得沈宛的臉通紅,她快速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兩人重新陷入了死水般的沈默。

沈遠以為自己聽不到沈宛的回應,這一次他得到的仍舊跟以往一樣,成了沈宛耳邊的風,吹過之後痕跡全無,她不會當真的,永遠不會。

“好,堅持的荒唐也該結束了。”沈宛用手背擦了擦掛在眼角的眼淚,坐正了身子想了想,像是下定了決心,“阿遠,帶我回去一趟吧,從頭到尾我終究虧欠一個人,至少應該拜祭一下他的墳墓。”

和沈遠再回到林家大宅,完全不是記憶中的模樣。最後一次從林家老宅裏逃命似的奔跑,腦海裏全是破碎一地的玻璃渣混著刺眼的鮮血,被人踩踏的花圃,生銹鐵門外的雜草叢生。

現在呈現在眼前的林宅,不知道什麽時候照著從前的樣子修葺了一番,生銹的鐵門已經被新的代替,上面掛著一把全新的大鎖,庭院裏整潔幹凈,像是有人定時打掃。

沈宛突然想起,上次林潛回來,自己都沒有詢問他,有沒有回來看一看林家老宅子。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透露著種種端倪,只要稍加思索,就可以發現背後的真相,只是當時的自己到底是全然不知,還是故意自我麻痹?

沈宛甩了甩頭,不是答應過阿遠不再想著林潛,這些事情就當是一場噩夢吧!現在夢醒了,不是應該了無痕跡地忘掉繼續向前麽?

鐵門後面傳出沈遠的聲音催促著沈宛快點進來,高高的墻垣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一把鎖而已,形同虛設。

“好久沒有回來了,這地方怎麽看起來,比我們讀書那會還要新啊!”沈遠四處張望著,眼前的景象和他記憶裏完全不是一個模樣。

院子裏的新種了一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樹枝上還殘留著幾片黃色的葉子,地面上卻是幹幹凈凈,一看就是剛打掃過的樣子。

沈遠跑向前推開沈重的木質大門,朝著屋子裏喊了幾聲,客廳的擺設還和從前一樣,屋子裏能聽到空蕩蕩的回聲,這幢看似煥然一新的房子,處處都滲透著不可名狀的陰森。

沈宛站在銀杏樹底下,下意識地往二樓的窗戶看去,那是她曾經無數次張望過的地方,如今她等得人躺在黑暗的墳墓中,化骨為泥。

或許是風的緣故,二樓的窗戶微開著,沈宛看見猩紅色的窗簾微微地抖動,那個人似乎躲在後面默默張望。

“阿遠,我們去後院吧!”沈宛撥弄了一下手上的白百合,叫住了還想往樓上一探究竟的沈遠。

那座墳墓一點都不難找,許茹畫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想過要騙自己吧。在沈宛的記憶中,林潛···不,應該是林瀝從來都是與眾不同的。但是,無論生前多麽特殊的人,死後的墳墓和其他的別無倆樣。

墓碑前放著一束將要枯萎的白百合,沈宛沒有多想,將白百合放在墓碑前。墓碑上貼著的相片,因為年歲的原因早就模糊不清。沈宛從他的輪廓上看,還是能夠知道林潛和林瀝兩個人到底有多麽相似,許茹畫沒有絲毫誇張。

“林瀝之墓”四個字刻在毫無溫度的石碑上,林瀝這個名字對於沈宛來說,終究還是陌生的。她的所有情感全都傾註在叫林潛的人身上,包括愛與恨,林潛,潛,15劃,隱藏的意思。

潛,在沈宛的解讀裏是隱藏在心中的秘密,如今來看,他們是彼此之間隱藏在心底的秘密。

“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應該早點來看你的,世事難料,我到現在才知道你的名字。想想還真是諷刺,我覺得這或許是上天對我們太過膽小的懲罰吧!很久以前就要說出來的話,我們都沒有說出來,命運給開了玩笑。現在,我還是想對你說。”

“我是湘陵中學第142班沈宛,我已經暗戀你很久了,我喜歡你,不管你叫什麽,林潛?林瀝?我不在乎,我想我永遠都只喜歡你。”

沈宛閉了閉眼,耳邊松濤陣陣,這裏寧靜的不像人間,沈遠不知道去了哪裏,她似乎聽到身後有些慌亂的腳步聲。

難道世間真有魂魄這一說?沈宛不禁猜想。

“也許我愛的已不是你,而是對你付出的熱情。就像一座神廟,即使荒蕪,仍然是祭壇。一座雕像,即使坍塌,仍然是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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