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心字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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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遠山的傷勢並不足以致命,但我懸著的心並未放下。

首先他的車為什麽會突然起火繼而爆炸?我絕不認為這是一次偶然的事件。這一次是因為他的機敏而逃出一劫,下一次呢?還會幸運地逃出生天嗎?

遠山很顯然不願意我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在我每一次涉及到時他總是巧妙地避開,使我覺得,他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團謎霧,他緊緊扯著霧幔不讓我看清楚他的內心世界。

所以,我和遠山之間存在的根本問題,並沒有因為一個擁抱幾句感人至深的話語而得到解決。

他依然忙碌,我依然孤獨。我愛他,卻走不進他的世界。有時候,我在他面前,甚至在他的懷抱裏,還是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孤獨感侵襲而來,就象一個自閉癥患者一樣,在人群之中卻無法融入人群。

我想起了妙妙,那個象暮顏花一般的女孩。

我為她選擇了一朵淺藍色的蝴蝶結,即使她自己看不見,我還是願意她看起來象一個天使,或者是暮顏花的精靈。

我邀請了袁圓一起來看妙妙的,可是這二貨自從上次受了驚嚇之後打死都不願意再踏足療養院的地盤半步,也勸我不要去,但我認為大白天不會有什麽事,還是堅持要去看妙妙。

為了避免出現刺激秦筱玉的情形,我盡量繞過病房大樓,直接走向宿舍樓,也一腳踏進了死亡之路。

喬陽陽的宿舍門虛掩著,妙妙還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窗前,面對著已漸消失枯萎的暮顏花藤,沈浸在她自己獨特的世界當中。

木心詩雲“象火車鐵軌邊的蔓草那樣的一生啊”,木心之意蔓草悲寂。但我想,或許蔓草本身並未覺得悲哀,它與陽臺上的花朵看到的是一樣的星空,當火車轟鳴而過,它的懷想或許幸福而甜蜜,象無數初心萌動的女孩。

蔓草,沒有人知道它,它只是安靜地倔強地陪伴鐵軌,等待每一次夢想經過身旁,日出日落。

所以,或許在妙妙的世界裏,暮顏花是另一種風景。

不過,這也令我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懷疑,妙妙基本上不說話,那個不斷響起的童謠聲,究竟是誰?

特別是範采薇被逼瘋的那一晚,張落塵在這裏,為什麽不阻止妙妙一遍又一遍地唱起童謠?我問過其他醫生的護士,他們表示以往夜裏值班的時候從未曾聽到過。

我在喬陽陽的宿舍裏也沒有聽過妙妙唱童謠。她顯得那麽安靜,與窗臺一道形成一個靜謐的風景。

喬陽陽的書桌上那個相框裏只剩下她與妙妙的合影,而那張集體照則已經取下,塞進了半敞開抽屜裏。也許她與張落塵之間又有什麽誤會吧,年輕人之間的分分合合也是正常的。

只是當我拿起集體照的相框來看時,那個不明顯的叉號還是在我心裏打了一個很大的問號。

我想這也許是因為張落塵在我心裏形象一落千丈的緣故吧,總覺得在範采薇的事件當中,他是難辭其咎的,可是他只得了個警告處分之外,沒有受任何影響,而且還成為療養院副院長的人選,正春風得意之時。

在喬陽陽的抽屜裏,還有一本筆記,在封面上寫著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而翻過來時看到背面,卻是一句“心字已成灰”。

人生若只如初見,是每一個女孩心中的夢,然而我無法去想像,一個如喬陽陽一般才華橫溢年輕出眾的精神科醫生,有什麽樣的心事能讓她發出“心字已成灰”的感慨?

我不得不承認,納蘭的詞的確有一種勾人心魄的魅力,一種讓人心腸寸寸斷的毒——毒死人,不償命。我自認不是多愁善感的一類,但讀納蘭,亦被他所傷心傷肺,無怪乎人說,心重時絕不可讀納蘭。

納蘭給人的,是一種錐心蝕骨的痛。

也許,喬陽陽她只是因為中了納蘭的毒吧?就象“少年不識愁滋味,欲賦新詞強說愁”一樣。

喬陽陽只比我大一歲,看起來比我成熟許多,也許人家是小有成就的精神科醫生的緣故。在療養院那些醫生護士堆裏,她是最不茍言笑的一個,他們私底下都偷偷地叫她“冰美人”。

當時的我,沒有更多的想像力,如果我能夠預知未來,一定會打開她的筆記本好好去讀她滿紙的蒼涼。可惜我不是先知,而且我覺得隨意翻看別人的**是不道德的,所以當時並沒有打開喬陽陽的筆記本。

正當我站在喬陽陽的宿舍裏看著她寫的“心字已成灰”幾個字發呆的時候,突然後腦勺一陣刺痛,一時失去了知覺。

醒的時候發現已經天黑,而自己被捆綁著躺在辦公樓屋頂的地板上。

我的雙手雙腳都被捆綁著,嘴裏塞著布團,可以看到遠處城裏的燈光,而對面那座病房大樓卻隱藏在夜幕之中,我判斷現在已是夜裏九點以後,因為病房通常是九點熄燈。

月亮在烏雲中穿行,只有在它從烏雲當中露出來的時候,我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知道我的手機就落在腳邊,已經支離破碎。

隱約認出捆綁我的和嘴裏塞著的是病床那種床單撕成的布條,十分結實,忍著難以承受的疼痛,一點一點地向著通道門挪去,我的心裏拼命地喊著遠山的名字,就象那天範采薇見到他時那樣,喊著“遠山救我”。

粗糙的水泥地板擦傷了我的手臂和小腿,但我顧不了這一切,拚命地向著通道門一寸一寸地爬行,短短的五、六米的距離,卻象天涯海角一般地遙遠,頭部劇烈的疼痛使我力不從心。

到了下半夜,月亮徹底隱藏,之後下起了陣雨,深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悲哀,更何況我置身於樓頂,連個遮風避雨的瓦片都沒有啊。

在暴雨中掙紮的我失去了方向,看不到那道門在哪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向著相反的方向,爬向邊緣的欄桿,那一刻的我簡單想從欄桿處一頭撞下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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