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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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就在那破碎世界的夾縫裏倔強地延伸,日覆一日,不熄不滅。直到她親眼見到了那個用盡生命的力量去搜求的人……那一天,她還沒有變老。她親眼見到了他肩上可愛的女孩兒,和他是那麽相像。親眼見到了他身旁溫柔可人的女人,望著他的目光總是閃爍著熾烈的愛意。

那是一年前的事。

那天回來後,竹子便一病不起。她只說找到秋巖了,其餘任我如何追問,她只有沈默,同時沈默的還有她眼裏那抹曾經倔強的希望。

當時上頭安排我們六個人去上海出席一個活動,招待幾個貴賓。呵,是的,我們也出差,而且頻率還不低。其中,紅蝶是他們點名要的。可竹子的狀況,連上頭的人都感覺沒戲,最後我們只有五個人去了上海。為此,客人很是不悅。我有心留下來照看竹子,上頭不允。我們都深谙一個道理,做這行,“聽話”才是最本分的事。人情的分量在生意面前,顯得微乎其微。此刻的我們是沒有任何擇選的權力。

我心思煩亂地隨眾人去了上海。臨行前去看了竹子。短短幾天時間,她整個人憔悴得幾乎脫相。她讓我放心,說只是淋了雨而已,她在家等我,為我接風。

我們在上海逗留了一周。

待回來時,迎接我的是一具屍體,已經在大雨中泡了一天一夜。黑白拼接裙子被血肉模糊了顏色,周身上下只用一張薄薄的塑料布蓋著。除了裙子,還有露在外面的一截蒼白的手臂,上面那對愈發殷紅的蝶翼告訴我,她是竹子,她在等我。

我發瘋了一樣過去掀那張塑料布,辦案的人拼力相攔,說人已經沒法看了。

我不是瑪格麗特,我沒有她的崇高心靈和優雅的教養,但我也絕不是個輕易就能將臟話罵出口的人。可那天,我扯斷警戒線,砸碎警車玻璃,於大庭廣眾之下,用了最市井,最低俗,最臟臟的語言把那些辦案的人罵個狗血淋頭。

他們並非一直如此怠慢生命,他們只是敢於怠慢我們的生命而已。他們能以認領的名義讓一具屍體在雨裏泡了一天一夜,不過是因為他們在高至三十七樓的房間裏,發現了幾句話,發現了她的身份而已。而此時他們又能極其人性地阻攔關懷我,怕我受到驚嚇,不過是因為陪在我身邊是他們的上司而已。

我登上酒店的三十七樓。這是竹子選好的地方。這裏僻靜安寧,站在窗前可以俯瞰整個城市,可以透過萬千燈火去凝想這座城市中的某個人。夜色下,被大雨洗刷的城市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不是渾濁,不是清新,更像是一種沁著絲絲幽涼的哀傷味道。半開的窗簾旁,是一只塞滿煙蒂的煙灰缸,煙灰滿地。便箋紙上有四句話,那是竹子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傾訴。

三年歌楚館,

千日舞秦樓。

長夢怎堪醒,

旦醒事事休。

竹子的夢醒了,竹子的希望滅了。我將她安葬在一處不是最好,但絕對遠離塵囂的墓地。在那裏,她依然可以遙望著這座城市。

我將這些如實講給秋巖。茶幾上的擺著各種形狀的酒瓶,長的,扁的,圓的,短的。我擡起頭,望著頭頂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吊燈,眼淚無聲無息地流著。記得竹子第一次來我家時,還戲弄地問我是不是想做金絲雀,說我的吊燈罩太像鳥籠。我那時還跟她解釋這種燈罩很有設計感,因為通透,所以顯得房間開闊。我淚眼迷蒙地看著眼前那些方方正正的鳥籠,它們哪裏是金絲雀的籠子,分明是命運的囚籠。

秋巖不再置一語,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我無法直視他那近似青嶺的落寞眼神,更無法承受那種痛到茫然處仍在竭力而為的堅持。喝掉杯中的最後一口酒,我起身走開。

今天的酒喝得太多,我步履不穩,趔趄著走到鋼琴前坐下。手指不大聽話,勉強可以彈出的曲子,十分不連貫。我盯著面前那個巴掌大的小鋼琴,怎麽看也看不夠。這是青嶺送我的禮物。

上周三晚上,我從會所出來,一個人沿著淩晨的街道往停車的地方走。轉身時,看見青嶺就跟在我後面。我立住,腳邊正好是一個鐵格柵蓋板的下水井,手一松,車鑰匙叮當一聲響,便如意地掉了下去。

“鑰匙掉下去了。”我對著款款走來的他苦惱地說。

“哦?那你可能要走著回去了。”他的雙眸對上我的目光。隨後又轉臉看了看四周,夜幕裏虹霓煥彩,街道寧靜,他發自內心地嘆道:“這麽晚,要有個人陪你一起走才行?”

連假意地低頭探看一下那串鑰匙的意思都沒有。我的臉驀然一熱,有點不好意思,小伎倆這麽輕易就被人識破了。

那段路並不算遠,可我們硬是把它走了兩個多小時。想來如果再走一會兒,天就會亮。

小樓花園外,我們停住腳步。院裏幾棵西府海棠被累累的碩果壓彎了枝條,伸出圍欄外。那樣子很像一行殷勤的侍者,夙夜恭候,盼望著主歸與賓至。大門旁的兩只方方正正的鳥籠,暈出柔黃色的光,將這個秋庭照出幾分幽然和嫵媚。

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說的卻是:

“曉南,我要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這讓我覺察到他所謂的“走”不是護送完成,轉身離去的那種走。而是類似訣別的,一種永遠沒有回來的走。

我心頭倏地一緊。擡眼望他,那雙曾經落寞的眸子裏,今夜竟閃動著些許的晶亮。

他手上托著一架小得可愛的迷你鋼琴,鋼琴托到我面前,他說:“謝謝你這三年為我彈琴。”

一時間,我心生百味,這是謝禮,也是告別禮。

我十分難過卻又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捧過那架巴掌大的小鋼琴,雖然只有小小的七白五黑十二個鍵,可用小指尖按下,竟能發出非常標準的純凈琴音。

“為什麽?”

我再次擡眸,為什麽要走?要去哪裏?要走多久?還會回來嗎?我們還會聯系嗎?我的疑問太多,我的心太急切,急切得令眾多問題都無從發問,回腸九曲,最終只問個“為什麽?”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臉上,片刻的默然後,他說:

“我怕我會愛上你?”

我看不出他表情裏是認真還是調笑。只覺得霎時間,耳畔沒有了風吹樹葉聲,沒有了蟋蟀嘟鳴,淩晨的世界一下子靜若無人,只有兩團月暈般的燈光自花園裏的兩只鳥籠裏散出,靜謐而柔和地籠罩著我們。此刻,即便那是一種沒所謂的調笑,我也甘之若飴。

“青嶺……”

我怯怯地望著他,聲音飄渺若無。

我安身立命於勾欄瓦舍,這一生遇到的人,肩上扛著星的,手裏攥著命的,腹中滿經綸的,胸中無點墨的,只會紙上談兵的,能夠運籌帷幄的,朱門貴胄之尊,雞鳴狗盜之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盡管我的人活在九流之末,可我的心從來沒有這麽卑微過。而今,對面前這個我認識了三年有餘的冷艷男子,這個在我的琴聲裏亦酒亦煙的落寞男子,我連大大方方喚他一聲的勇氣都沒有。好像喚一聲他的名字也是對他的折辱和褻瀆。

這世上有一種差別叫做“雲泥之別”,這種差別的直接距離無異於人與鬼的距離。

我突然明白了竹子,海田滄桑,浮生一夢,她有勇氣一縱跳下37樓,卻沒有勇氣走到她苦尋多年的秋巖面前。

因為我們的世界已變形,陽光再好,也照不進來。

當初決然的一步,我就沒有想過再跨出這條萬劫不覆的河。無論遭遇到什麽,生活之於我而言都不會有再多的可能和轉折。可今日站在青嶺面前,我滿心滿腹是無法言說的酸澀。

我三次披婚紗,卻沒有一次修得正果。我以為我一生孤鸞命,命中無官星,再不會與誰結緣,也不會因誰動情。可我還是動了情,為眼前這個仿若紅塵之外走來的落寞男子,動了情。

夜風吹亂了我的頭發。他伸手將它們理順,別在我耳後。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發間沒有收回,我嗅到一縷幽冷的淡香。這是我們三年來最親密的一次接觸,他的指尖卻比這秋夜的空氣還要涼。

“我懂……”他輕嘆著說。徐緩的聲音在晚風中顯得疏越而悲涼。

我癡癡地望著他,久不能語。

燈光下,他一雙深邃的眼睛細細地打量著我,有悲涼,還有一絲異樣情緒,仿佛經此一別,後會無期,他要把我連著每一根發絲都深刻在記憶裏。

許久後,他說:“你的心思都在你的琴聲裏。”

我淚盈於睫,花園裏的鳥籠燈光在我眼中變成無數璀璨晶瑩的碎塊。

“你會後悔的。”他無奈地嘆道。

我堅決地搖頭:“不會!”

眼中盈著的淚陡然落下。

那些年,我將最好的年華和情懷給了最不值得擁有的人。現在我把生命中最後的深情寄托給生命中最後的人,他將是我真正的唯一。

他凝視我一瞬,驀地俯身……

他的唇亦如這秋夜般薄涼,他的吻輕且短暫,而那股幽冷的輕香仿佛只在瞬息便已穿透人心,永遠鐫刻在靈魂深處。我很想一把擁住他,深吻下去,讓這一吻永遠不要停息,永遠不要結束。可我不敢,這已經是恩賜,我不敢奢求太多。手裏緊緊地捧著那架小鋼琴,猶如捧了一顆跳動的心,緊緊地,緊緊地……

他說:“下周的今天,等我。”

我愕然不已。他展顏一笑。

我的世界瞬間春暖花開。三年,他終於笑了。那一笑,足以令千裏荒漠生綺樹,足以令百丈懸崖消寒冰,足以令我的眼前秋光搖曳月華曼舞,令我埋在心尖的那顆小芽芽寸寸生發,開出千朵萬朵並蒂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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