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過(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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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略顯淩亂的琴聲裏,我聽到秋巖站起的聲響,聽到瓶倒杯醉的聲音,聽到他喃喃自語地說著:“竹子,竹子……”

我的手越來越軟,琴聲越來越亂,眼前越來越模糊,頭腦越來越不靈光……不能睡!我告誡自己,千萬不能睡!!我還要等青嶺,我們約好了今晚,不然我不會穿上這條裙子,也不會將秋巖帶回家,

忽地身體一飄,繼而天旋地轉,我被攔腰抱起。欲作掙紮,卻有一雙手牢牢地將我困在懷中,我努力睜眼看,迷蒙中,只看到滿屋的鳥籠和柔黃色的燈光。

窗外一場秋雨濯海棠,榻上一枕綿綿清歡。過去的那些年,我已然忘記了,這世間還有一種銷魂的樂趣叫作床笫之歡。

我慵懶地睜開眼時,已經日近中天。房間裏只我一人。窗簾的一角被刻意撩起,用我的一只發夾夾住。昏暗的空間裏,各種氣息混合發酵,暧昧而惑人。我俯身下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雨水洗刷過的秋色天光明媚成一片。

整棟小樓裏沒有青嶺,也沒有秋巖。門外的垃圾箱旁放著一個紙袋,裏面是碎掉的酒杯和一些空酒瓶,除此之外,一切和平常並無二致。

我倚門而立,望著濡濕的花園頭疼。瓊花已結出了子實,一串串垂下,像縮小版的紅葡萄。關於昨夜,我所記不多且十分困惑。只記得我在等青嶺,一直在等。後來,有一個叫秋巖的人來向我詢問竹子。然後,我們喝了很多酒,至於都說了些什麽,我委實記不大清楚了。

後來……

後來……

青嶺究竟有沒有如約到來?

若來了,為何不辭而別?若沒來,那場海棠夜雨裏的幽然的冷香,薄涼的觸摸,抵死的纏綿……都是我思極而生的夢境?還是酒後情動的幻覺?

可若是夢幻,那袋碎杯空瓶,還有那窗簾……

青嶺,是你對嗎?我望著湛藍如洗的晴空,輕問。

回應我的只有庭前的一縷微風。

青嶺再也沒有出現。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重心,終日懨懨萎頓。我請了一個很長很長的長假,卻沒有出去游山玩水,代之以獨守在花園小樓裏,整日閑閑無事。喜歡看著院裏的那幾棵西府海棠躬身迎客的樣子,經常會無端地生出些許莫名的期待來。

我的月事向來不準,做了這行就更不準了。當我意識到自己懷孕時,已經是兩個月以後了。我的喜悅,是不能用這世上任何一件開心事來比擬的,它已然超越了一切。

一年前,我和竹子出去玩,那時她還沒有找到秋巖,她還在她的夢裏。我倆曾星夜躺在海邊沙灘上對著滿天繁星談論心願問題。她問我,曉南姐,你心中真的連個願望都沒有嗎?我思索很久,願望其實是有的。我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女孩,想讓她替我重新活一遍。但如果可以,我想跟自己喜歡的人生。於是,我告訴她,我想生個小“外星人”。不想,我的這個願望讓她笑得滿地打滾兒。

也許那時候,她已經明白,我們這樣的人,順風順水也好,差強人意也好,其實都活得很可笑。

為了順利脫身,我用全部身家做籌碼。為了這個孩子,我覺得很值。

上頭說,你是在和我說“不”。

我說:“是的。”

他問:“知道後果嗎?”

我答:“知道。”

他說:“也許有一天你還會回來。”

我說:“也許。”

他說:“那時你已經老了。”

我說:“我終究會老。”

他說:“涵泳,我就喜歡你的這份孤勇。”

他的一句讚美,省去我許多花銷。最終,我用那棟海棠別墅和那輛價值不菲的車子置換了另一種人生。

既然是另一種人生,就要徹底擺脫現有的生活。我決定離開這座城市,但這必定是一番周折,所以要等到孩子出生後才好大動幹戈。

我想我會是個孤獨的母親,現在是,日後也是。所以,這十個月的等待,我是在周而覆始的琴聲中度過的。我不去想青嶺,因為他不會回來,我們未來的生活也不會有他參與。唯有這個孩子會是我一生的陪伴。

產房裏,當接產醫生將那個拼命啼哭的新鮮生命抱給我時,我是流著淚接過來的。我感激命運肯為我網開一面,為我的人生留下了一條出路。這個孩子有五分像我,有五分像青嶺,但那五分又不完全像青嶺,我說不出哪裏不像。

因我身體虛弱,醫生要將孩子送去嬰兒室。我不肯放手。她指著孩子的胳膊,笑著說:“放心吧!你的女兒不會丟,有記號。”

我這才註意看她亂舞的小手臂——那是一對小小的殷紅的蝶翼。

我身子一震,幾欲暈厥。

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還是想去看竹子一眼,盡管如今的事情變得有些詭異而迷離,可我這一走恐怕就不會再回來。我也試圖尋找秋巖,竹子與他的十六年之約似乎應該從這裏開始,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我費盡周折也找不到。在茫茫大海裏撈一根針,那行為很像是在跟老天賭運氣。我不想再走竹子的老路,決定換一種方式:我等著他來找我。雖然這看起來更像是在跟老天賭運氣。

我帶著不足百日的女兒去了墓地,這絕對與世俗習慣相悖,但我要見的不是別人。

還沒走近竹子的墓,遠遠地我就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在竹子旁邊的一座新墓前歇斯底裏。旁邊一個年輕男子還在試圖勸阻。

真是世事無常,我上次來,還沒有這座墓。奇怪的是它怎麽離竹子的墓那麽近!

隨著我一步步的走近,那女子的哭訴聲也越來越清晰:

“我那麽愛你,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接受我?為什麽還要為死了的人負罪自責?他們都想讓你活下去。我實話告訴你,你哥哥不是因你而死。是我殺了他。車禍後,我給他灌了酒,眼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才報的警。我向警察作偽證,說是他開的車。許秋巖,我愛的是你,不是你哥哥。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接受我?為什麽?!你寧願去陪他們,也不肯接受我?!”

我像被雷擊了一樣,呆呆地立在那裏動也不能動。

女人瘋了一樣撲到墓碑上,抱住不放。她身旁的男子見有人來,開始拼命地拉她,一邊拉一邊說:“姐,你喝多了,咱們回家吧!”

那句話似是對女人的勸解又似是對我的辯白。

男子從後面強行將女人拖起。幾番拉扯,女人已經蓬頭散發,臉被頭發遮住,我看不大清她的面容,但想來應該是個美人,因為她的那雙手誠然漂亮得要命。修長勻稱,白細如脂,用“纖纖擢素手”,“十指剝春蔥”來形容都稍顯敷衍。倘若去彈琴,一定美得無法言喻。

想到這裏,我心中遽然一動。

男子又夾又抱地將女人從墓前拖開,那雙美麗無儔的手在墓碑上留下幾道纖長的血痕。女人悲戚地哭著,掙紮著,在男子的禁錮下不得不離開。嘴裏卻反反覆覆地詰問:為什麽不肯接受我?為什麽不肯接受我?

我渾身顫栗著,不敢相信這就是事實。

許久之後,才艱難地挪動步子,走了過去。那幾道血痕下,赫然刻著:許秋巖之墓。

懷裏的孩子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死心裂肺。

我尋找依靠一般,將孩子緊緊抱住。望著天際流雲,望著遠樹千山,望著兩座相依相並的墳墓,我突然想笑,很想笑,笑我們這些在命運囚籠裏苦作掙紮的人,那麽愚蠢……

笑著,笑著,笑著,不覺地臉上已經淚水漣漣。

我竟不清楚這淚到底是為誰而流。

為那個幾近瘋癲的女人?為秋巖?為竹子?為青嶺?還是為我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腦子裏忽然閃現的,一個短小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夠喜歡。水平有限,語言有些淩亂,還請大家多多包涵。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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