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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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這場秋雨下得纏綿且淒清。花園裏,兩團柔黃色的燈光將暮雨氤氳成了淒美的浪漫。浪漫,那是最能夠撩撥起男人和女人之間情趣的一種美妙氛圍。

然而,做我們這行的無所謂浪漫不浪漫。浪漫通常是為有情人而準備的開胃菜。而這道菜與我們的追求並沒有必然聯系。我們追求的只是一個結果。什麽是結果?但凡一手把事辦了,一手把錢收了,就叫結果。當然,像我們這樣的“無情人”也不是不可以浪漫,但每每被浪漫環抱時,我們都很清楚,那確然不是浪漫!頂多算個虛與委蛇。

盡管如此,我們每個人的喜好也不盡相同:有人喜歡在賓館,有人喜歡在自己的居所,也有人喜歡去對方的居所,甚至有人喜歡到自然中去……總之,正應了那句話,林子大了,什麽鳥都飛,只不過我們在世人眼中連只鳥都算不上。

破天荒地,我第一次把男人領回了自己的居所。其實,多年來的風塵輾轉,我們比任何人都看得開,看得明朗。相較男女間的承諾,我寧願相信百川西向、日西出這種曠古奇觀的存在。

可我居然把人給帶了回來。

如果帶男人回家也算作一場浪漫,那我這次浪漫的有點兒——過頭。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也並非不可。因為他不是我的主顧。

“我叫許秋巖。”他開口介紹自己。盡管只有五個字,有效內容只有三個字,但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全部意圖。

他是為竹子而來。

隔著一張漂亮的茶幾,我倆相對而坐。

滿室柔軟的燈光,也柔和了窗外的瀟瀟雨聲。我喜歡這種暖融融的黃色燈光,所以,一到晚上,我的屋子裏到處都是柔柔的暖黃色。即是這樣,我還常常不滿足,恨不得把電器的指示燈都換成這種顏色。柔軟的燈光流瀉在他的臉上,使得他美麗的五官更加溫潤,像一塊被誰遺忘在我房間裏的黃龍玉。

“你也喜歡彈鋼琴?”他問。其實,這話聽起來更像一句陳述句。說完,嘴角便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好像他的某個熟識也喜歡彈鋼琴一樣。

我望了一眼那架靜立在墻邊的鋼琴,還有鋼琴上我的心愛之物——一個巴掌大的小鋼琴。忍不住也溢出一抹笑來。

因實在沒有聽出他這話到底是單純想表達一個事實,還是暗藏譏誚,覺得我這種人不應該會彈鋼琴,所以我只能自謙並著自嘲地應了一句“附庸風雅”。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他說。萎靡不振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和一絲無法掩飾的悲傷。讓人實難拒絕。

我點燃一支煙,身體往沙發上靠去,順便架起二郎腿。我的動作很是不羈,很彰顯職業特點。猛地吸了一口煙,突然發覺,這和我今天的打扮有些大相徑庭,便又把架起的腿放下。

竹子是我的同行姐妹。當然也是我為數不多的,可以稱得上為朋友的人。薄情不薄義,我想我們有朋友也是無可厚非的。她比我小兩歲,人長的也漂亮。當然,做我們這行的都長得不錯,不漂亮市場前景便不大好。這是“看臉時代”的特征,各行各業都受其鉗制,規則不止於我們。

“我上周三還見過她……我們喝了很多酒……玩到很晚。”他斷斷續續地說,聲音依然低啞,萎靡的神情卻明媚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上周三?我心頭一緊並著手也一抖,一截煙灰帶著紅火,掉在黑白兩色拼接的裙子上。我連忙彈去煙灰,裙子上卻出了個洞,正好在那白的一塊上。

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

心疼之下,直接把煙碾死在煙灰缸裏。

秋巖漠然地看著我這一連串的動作,整個人仿佛早已游弋到另一個時空裏。迷茫是他唯一的收獲。

“她那時穿了一條和你的一模一樣的裙子。”片刻後,他喃喃地開口。

我不自覺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往沙發上靠得更緊些。是的,這裙子是我和竹子一起買的,一人一條。當時我倆一眼就看上了這條裙子。其實也沒什麽特別,黑白二色拼接,很簡單,可我倆都喜歡得要命。後來想想,可能我們看上的是這裙子的完整,和它皂白分明的純凈。盡管我們素日所為盡是不純凈之事,可這並不妨礙我們將自己裝點得純凈些。正因如此,才有了“當□□還要立牌坊”的話。人嘛,就是這樣!貪婪、虛偽、矛盾……

“有酒嗎?”他問。

我沒動,只是朝他身後擡了擡下巴。

秋巖沒有客氣,撿了我酒櫃裏最好的一瓶洋酒。一人一杯,我還沒動,他二話不說,先灌下一杯。看得我心裏一陣陣地疼。雖然我從不把錢當一回事,可是我不能眼看著別人也不把我的錢當一回事。好歹這也是我的辛苦錢!再說,這日子生意本就不景氣,

許是酒的催發作用強,秋巖的話終於多了起來,斷斷續續講起一些事,但是精神依然有些萎靡,註意力似乎不能夠集中,總會講著講著就開始失神,宛然陷入了另一個場境。

一個月前,他在一家酒店裏見到竹子。那天是他同事的婚禮,作為伴郎,他責無旁貸地替新郎擋酒,直至把自己撂倒。新郎家人感恩戴德,直接把這位盡職盡責的伴郎攙到樓上客房。

他醒來時,天色已晚。人家的婚宴也早完事了。如果跑得快的話,估計還能趕上個洞房花燭什麽的。

當他撫著幾欲炸裂的腦袋,掙紮坐起時,卻猛然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女人穿著一條黑白拼接裙,婷婷玉立在落地燈旁,身材姣美,黑亮的齊腰長卷發海藻一般垂下。細柔的光線裏,這樣一個背影,僅一個背影,就夠一個正常男人消受半日了。

“你是誰?怎麽在我的房間裏?”他有些不知所措。這孤男寡女的,誰知道有沒有發生什麽違背道德倫常的事。

那女子幽幽轉身。秋巖當場僵住。

“秋巖,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記得我了嗎?”女人徐徐開口,丹唇皓齒,明眸善睞,微微一笑百媚頓生。

長空霹靂的驚愕也好,傾天覆地的喜悅也罷,百轉千回的五味翻騰,又怎能敵得住她秋水盈盈的一笑。這一笑,令那千萬種情緒瞬間化成一個念頭。秋巖再也顧不上頭疼,一躍而起,幾乎一步就跨到她身旁。仍舊不敢確信,上下前後打量了再打量……半晌,一把將她死死地摟在懷裏。

“竹子!真的是你?”

秋巖喜極而泣。竹子的那一泓秋水卻變得分外蕭瑟。

“你是怎麽進來的?”秋巖問。

她調皮地晃了晃手裏的房卡,說:“我自有辦法。”

之後的一個月,他們跟諸多熱戀中的男女一樣,朝思暮想,一日三秋,窮極天涯相思無盡。竹子告訴他,自己的居所和工作地點都在郊區,往來不便。以此為借口,任他怎麽請求,竹子從來不肯與他同住。秋巖很清楚,橫亙他們之間不是市區與郊區的距離,而是經年累月的等待與不得的隔閡。他能理解,畢竟當初是他失信在先。只是如此一來,別管是山就水,還是水就山,距離是不變的,所以他們每次見面,最快也要在黃昏之後。通常都是竹子來見他,臨近午夜時,她會趕在377路公交車的最後一班回去。盡管見面的時間短暫而倉促,這已然令他十分滿足。

秋巖說,那一個月裏,他深深地體會到了人間的極樂,同時也深深地體會到了人間極苦。更深感上蒼的吝嗇和苛刻,它從不會無償地賜予誰快樂。還可以見到竹子,還聽到她親口說她一直在等他。這是他的人間極樂。可是,接踵而至的,他六歲的小侄女月兒突然生了一種怪病。要麽幾天不吃不喝,餓得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要麽拼命吃東西,撐得小肚子滾圓還哭著喊著說“餓”,不停地討要吃的東西。躺在醫院裏,眼見著一天不如一天,醫生先是說脾胃問題,後又說是心理問題,最後查不出問題,一天裏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你知道嗎?最後我竟有種焦頭爛額、不堪重負的無力感。”秋巖苦惱地說:“我總覺得,這是老天在逼我做出選擇,讓我有取有舍。可是,我誰也舍不下!”

秋巖說,月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血緣親人。三年前的那場車禍,讓他失去了此生所有至親:父母和兄長。而他就是那個親手將親人送上黃泉路的劊子手,同時也將自己送入了人生的孤絕地。

我能想像得出那種痛苦,那種眼睜睜地看著親人離去,從此陰陽永隔卻無能為力的痛苦。而之於秋巖,那種痛苦恐怕深刻得不知幾倍。若不是他任性,酒後駕車,便不會有這些伴隨永生夢魘。

“你知道月兒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麽。我可以為她去任何事,如果可以我願意把她承受的痛苦數倍地加諸在我身上,我只要她平安地活著。”他擡眼看著我,眼裏的決絕和迷茫交雜著,竟讓人忽然心生痛楚。

命運真是無情得可怕。我感慨著,也少有地心存悲憫起來。他這樣的男子,怎會是如此的遭遇。真的不應該啊!就像竹子那樣的姑娘不該有那樣的結局一樣。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麽?老天到底有沒有長眼?!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手機碼的,不是很連貫QAQ。小修一下,希望可以通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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