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嶺

關燈
我吞下一口酒,讓胸腔裏那顆不平的心盡量平靜下來。

默默地,重新打量起對面的這個男人。若用閱人無數來形容自己我不覺得有何不妥,畢竟那就是我的活計,地道一點的說法:那是我的專業特長。雖然還沒有練就一雙能夠“從人家嗓子眼看到人家內褲顏色”的火眼金睛,但斷定一個男人到底是什麽貨色還是很輕松的。面前的這個男人,的確值得竹子為他那麽痛苦地堅持著。

越是這樣打量,越是覺得他們長得非常相像,他和青嶺:相像的眸子,只不過一個深邃沈寂,一個明媚清揚,雖然現在不是很明媚,但毋庸置疑,平素必定是陽光一樣明媚奪人。相像的鼻梁,只不過一個□□如石刻,一個卻是渾然如玉琢。相像的唇,只不過一個微厚,一個略薄。這樣看來,似乎每一處都十分相像,可每一處又都不一樣。青嶺是還是青嶺,秋巖也只是秋巖。

我們在瀟瀟的雨聲中,沈默了良久。而後於無言中,各自將杯中的酒盡數倒入口中。

“月兒是你的侄女,也就是你亡故的哥哥的孩子?”

“是的。”

“由你的嫂子撫養?”

“是。”

我的問題簡直就是廢話。既是廢話還要說,不過是因為我已了然,旨在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可是那不出所料的答案,又讓我心底漫起一層濃濃的悲涼。竹子啊!傻竹子……

“月兒……現在怎麽樣了?”這個問題是我鼓起了勇氣才問出來的。因我實在不知這孩子現在怎麽樣了。若好了,一切皆好。若不好,那這個問題……關懷之情遠不及雪上加霜的刺激多。

“完全好了,就在上周三。”秋巖不覺,他在說這句話時就像從身上卸下一塊巨石般,整個人因突然的輕松而顯得更加疲憊無力。

“上周三?”我隨口反問。有些奇怪,怎麽又是上周三!

上周三,青嶺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和我道別,也是三年來第一次與我有約。三年間,他總喜歡坐在那個昏暗的角落裏,面上是那人間最落寞的表情,不驚不擾地,在我的琴聲裏出現,在我的琴聲裏消失。會所裏眾所周知,他是我的客人,而我們卻從未有過實質性的接觸。

我那時跟竹子說,我可能會愛上他。竹子不信,也很不屑,諷刺我說,你不是閱盡人間春色,再無春心了嗎?當時,我的確無言反駁。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清楚這層身份包裹下的那顆幹癟的心。

可是,我愛上了青嶺,那個人間最落寞的男子,這是任誰也無法狡辯的事實。愛著他的落寞,愛著他的孤清,愛著他對這個煙火人間的疏離。他吸的煙,他喝的酒,他喜歡的煙灰色……都成了我的對這個世界的依戀。

我們會所的大廳設有一個規模恢宏的風水池。青石修葺,池中堆石成渚,清水繞渚而流,裏面還養了一群錦鯉和一些不知名的草,既滿足了風水學,又滿足了美學,可謂別具匠心。後來,不知誰出的餿主意,在那池子中央放了一架鋼琴,岸渚之間架起了小木橋。鋼琴四周輕紗罩拂,若隱若現。我一直佩服這個出餿主意的人,本就煙花之地,一進門就來個伊人宛在水中央的景致來勾搭人。那所來之人怎能不溯游從之?

彈鋼琴這塊並不是作為會所的一個特定職位而存在的,因為薪酬很低,彈一個晚上也不過兩三百塊錢,碰上有人給小費還好些,不過那樣的客人實屬鳳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畢竟到這裏消遣的人都不是沖著誰的琴藝而來,所以通常是一些或專業或愛好彈琴的人的兼職工作,其中以大學生居多。當然,低廉有低廉的弊端,那就是偶爾會給你空個場子,來個不辭而別什麽的。

那天我也是心血來潮,見我們的大堂經理鐵青著臉對著一池子魚皺眉頭,便跳上去彈了起來。我們這裏規矩甚多,戒律森嚴,比如,今天這個彈琴的沒來,大廳裏沒了悠悠裊裊的琴聲,那就要追責。可若我坐上去彈,場子是救了,那也不合規矩,因為我不是這部分的,倘若這時有人點到我,而我又神秘失蹤了,那問題就大發了。我們的大堂經理見狀小心翼翼地爬上來:“涵泳……”

“涵泳”是我的“藝名”。初來之時,上頭就給我冠了這樣一個名字,其中深意我就不說了。

我左手壓鍵,緩起緩落,盡量讓鋼琴低音留響,這總比彈了半截戛然而止要好些,右手豪爽地拍拍經理俯下的肩膀,說:“王哥放心吧!不會有麻煩的。”

我們雖然規矩多而嚴苛,但用我們的專業名詞來形容,我也算是這裏的“頭牌”了,上頭的人就算動怒,也不是一概而論的,通常也會看看這犯錯的人是誰,犯了什麽錯,然後再量刑。像我這樣盡職盡責又死心塌地跟他們趟渾水的員工,到底還是要另眼相看的。

結果,我就那樣坐那兒彈了一個晚上。到最後也沒什麽麻煩出現。只是,本以為能賺個煙錢,末了卻成了義務演出。我恨恨地想,今生不會再踏進那池子半步。誰知世事難料,轉天晚上,就有人點我彈琴,這可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而且那人出手相當闊綽,細算下來,這活的含金量要比我的原業務高得多。接下來的幾天,天天如此。我是喜了,可有人不高興了,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丫頭的表情,就是那個身體不適來不及請假的女大學生。三天沒來,被我搶了飯碗,那恨勁兒……可這怎麽能怪我?你彈了好幾個月了也沒人點你,我就彈一次……小丫頭有幾分姿色,就是太傲氣。她一臉清高地從輕紗那邊斜睨我時,我一激動差點彈錯音符。清高什麽?比年齡,姑娘我也是綺年玉貌;比身材比臉蛋,你是比不過我的;比學識,本人不才,沒能讀盡縹緗,但也絕非不識之無之輩;比學歷,大學誰沒上過,我們這些人隨便拉出一個學歷都不低,沒準都能嚇暈你;你靠本事吃飯,我們也沒偷沒搶,掙的也是本分錢。

我沖她回以友好的一笑:誰知道我的今日會不會是你的明天。她不領情,反而白了我一眼。

我本來賣身不賣藝,這下可好,一夜之間從色妓轉型成藝妓了。日覆一日,總有人點我,我卻不知道是誰這麽捧我的場,反正就順理成章地坐在池子中央彈鋼琴,沒人喝彩,也沒人看不慣,上頭沒什麽意見,下邊自然也沒人敢找麻煩。常常整個大廳裏空無一人,我還渾然不覺,兀自地彈得沈醉。我註意到了那個神情落寞的男子,穿著煙灰色襯衣,永遠坐在昏暗的角落裏,卻從未懷疑過他,盡管他頻頻出現在會所,我卻不覺得他一個是縱情聲色的人,不縱情聲色自然不會在我們身上一擲千金。可我願意為他彈琴,即使他身無分文。

很久以前,在我入這行之前,就有人誇我的鋼琴彈得好,說我的琴聲顆粒感飽滿,玉潤珠圓,說我的指法優美,如雙燕盤飛。說實話,彈了這麽多年的琴,我根本沒有領悟到他們盛讚的那些美。我只是在彈琴,在起伏澹蕩的旋律中,為自己彈琴。彼時之我,對那些讚美並不以為然,因我那時從未想過,有一天我也會“賣藝”為生。真是世事難料。

那段時間竹子經常打趣我,說我被一個有藝術涵養的外星人包養了。此前,我一直遺憾竹子無緣與他一見。現在看來,那未必不是件好事,我實在無法想象竹子見到那個酷似秋巖而非秋巖的人會是什麽反應。

後來,我知道了角落裏的落寞男子就是“包養”我的外星人。彼時,如果忽略我告假不出、他偶爾缺勤、我偶爾照顧一下舊業務的空檔,我已經在那個魚池裏坐了一年。

我特地開了瓶好酒去感謝他。他只跟我寥寥數語。他說我的琴彈得很好,他很喜歡。又說我的手很漂亮。還說他的妻子也會彈鋼琴,也有一雙這樣漂亮的手。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他不是那種偏好風月之人,粉營花寨對他而言定是一種折磨。而他來了,只為聽琴,聽一雙和他妻子一樣漂亮的手彈出的琴聲。他仍是那落寞的樣子,喜歡穿煙灰色的襯衣,喜歡坐在角落裏,偶爾抽煙,偶爾喝酒。我們幾乎沒有交流,極其偶爾地一起喝杯酒。餘則,我便像一個忠實的女仆,無怨無悔地匍匐在他腳下,揉碎滿腔情愫,為他彈奏一首又一首心曲。

除卻名字,我沒有打聽他的絲毫,仿佛這樣我就有足夠的高度和他一起在這個華麗的大廳裏聆聽黑白鍵下的一切悲歡。他告訴我他叫青嶺。我終是按捺不住,告訴了他我的真實名字。

他說,他愛他的妻子,可他的妻子卻愛上了他的弟弟。

我不問。他還是對我說出了心底的落寞。

那天,我心痛不已,一夜清商流徵,紗帳下悲歌,似乎流盡平生淚水。

“是的,就是上周三。”耳畔秋巖低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三年過往,不過腦海中的一瞬。我欠身往杯中倒了些酒,秋巖則繼續講他的故事。

他說,上周三夜裏,嫂子給他打電話說月兒好了。確切地說,那時已經是次日黎明,那時他剛從竹子那兒回來。

我的十指不知不覺地交握在一起,緊緊地鎖住了杯子,找到一種恐懼下的依托。柔黃色燈光令此刻的房間詭謐起來,秋巖低著頭,凝看著杯子裏跟燈光搖蕩成一色的酒,低啞的聲音在這樣色調下顯得格外突兀。我忍不住看了眼窗外。初秋的雨,在幢幢燈影下淒淒淅瀝,隨風解落在玻璃窗上,滴滴成行,宛然某個傷心女子的腮邊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