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麽才能找出百妖呢？”秋靈犯愁了。想救楚痕那種迫切的心情卻碰到了極為現實的問題。

她原來認為憑著自己的經驗總能辨認出一些妖來，但她錯了，以她那點兒道行還真不行。比如谷口那棵被她打得面目全非可憐巴巴的怪松。

斷腸散人看了看四周，光滑的巖壁，為數不多的幾棵大樹矗立著，茂密的草叢中有小蟲在鳴唱，似乎心情不錯。

“這裏不像有妖的樣子。”他沈思著說。

秋靈仰起期盼的臉，希望這位傳說中的前輩能指出方向。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發現西陵山的半山腰黑氣盤旋，幽靜詭異。估計那裏會有。”斷腸散人指了指谷底的上方。

秋靈擡頭看去，就在怪松上面不遠的地方，似乎真的有黑氣在游動。時聚時散，顯出各種奇怪的形狀。即使是明亮的月光也沒能穿透那層黑氣。

“走！”斷腸散人一擺手，托起那只大石桶飛身上崖，袍袖鼓風，身姿飄逸，轉眼間已越過了怪松的頂端。

“好耶！”秋靈忍不住跳腳地拍著巴掌。但瞬間就崩潰了，她怎麽上去？爬嗎？估計天亮了她也爬不上去。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斷腸散人又下來了。

他將手中的大石桶“咚”地一聲放到地上，地面被震得一顫。

“前輩。。。”

沒等秋靈說完，斷腸散人一指石桶道：“進去。”

“啊？”秋靈沒反應過來，斷腸散人一拽她的衣袖，她就像一片落葉一樣輕飄飄地坐到了桶裏。

斷腸散人稍一提氣，頭頂上冒出絲絲的白煙。他雙手舉起石桶，當然還有裏面的秋靈，邁開步子走到巖壁前，略一屈身，雙腳一蹬就踏上了怪松的樹幹。再一蹬，便踩上了怪松上面突兀的石塊。如此幾次之後便來到了那層黑氣盤旋的半山腰。

他放下石桶，氣定神閑地踱著步，看著驚訝到癡傻狀態的秋靈慢慢從石桶裏爬出來。

秋靈只覺得自己在石桶裏忽忽悠悠的上上下下，一顆懸著的心也隨之起伏不定。山巖在眼前晃動，直到石桶安然落地她才松了一口氣。

“前輩，多謝了！”秋靈嫣然一笑，沖著斷腸散人一抱拳。

斷腸散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半山腰的一片開闊地，大大小小的石頭散布在四周。上面是西陵山的山峰，幽暗的輪廓讓人感到壓抑；旁邊是斷壁懸崖，下面則是垂松谷的谷底。

沒有蒼松古樹，也沒有花草鳴蟲，只有一陣陣的勁風襲來，空氣中彌漫著時有時無的腥氣。仿佛是腐屍的味道，又像是野獸的氣息。

月光將斷腸散人瘦削的身影印在地上，那層黑氣卻悄無聲息地移過來遮住了月光，仿佛在吞噬著他的影子。

“怎麽找到妖呢？”秋靈掂了掂手裏的花鞭。

斷腸散人抽出長笛橫在嘴邊，慢慢閉上眼睛，似是在思考。突然，他一睜眼，眼中神光四射，犀利的目光望向那層詭異的黑氣。

笛音響起，卻是尖利得讓人發瘋的曲調，而且是怎麽難聽怎麽吹。秋靈禁不住捂住耳朵，暗自尋思“這笛聲也太難聽了吧？妖還沒出來，我先受不了了！”

斷腸散人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麽難受，只是他的神經始終緊繃著。他要用這最難聽的曲調把妖怪逼出來。確切地說是惡心出來。

果然，那層黑氣開始翻騰湧動。像是在怒罵，又像是在狂嘔。

一聲令人發毛的吼聲不知從何處傳來，那是野獸在咆哮，但竟沒有壓制住斷腸散人的笛音。笛聲還在響，又尖又細，而且還更加無恥地又加了幾個顫音，讓人覺得心都要被剮碎了。

“嗷！”那只野獸終於忍無可忍地現身了，與此同時，那層黑氣也不見了蹤影。月光重又灑落下來，照在野獸的身上，是一只半人半虎的形狀，虎頭人身，背後還甩著一只粗壯的虎尾。

它瞪著碩大的眼睛看著斷腸散人，鼻子裏因為暴怒不斷地噴著粗氣，忿忿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立刻將這有病的瘋子撕碎。

斷腸散人停住了笛聲，無奈地說：“抱歉，我只會這一首招妖的曲子。雖然有點難聽，但百試不爽。”

虎妖張開嘴，大而鋒利的牙齒顯露出來，白森森的，似乎在說“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麽折磨妖的！去死！”

它猛得往半空中竄起，身形暴長，渾身上下黑氣縈繞。虬幹似的四肢看上去就像是纏繞在一起的老藤，鐵棒似的虎尾直豎在身後，宛若一株搖擺的巨樹。

“小心！”秋靈邊喊邊躲到石桶後面。

斷腸散人並不驚慌，舞著笛子悠哉地看著虎妖。

黑氣在凝聚，虎妖狂吼一聲，圍繞著它的黑氣突然變成了一塊十幾丈寬的氣布，劈頭蓋臉地砸向斷腸散人。這氣布充斥著黑煞之力，一旦蒙在人身上，被蒙之人便休想掙脫，慢慢地化作一灘血水。

斷腸散人雖然不知道被打中會有什麽後果，但他卻明白，這虎妖不是一般的小妖，釋放出來的一定是驚人的妖力。他腳尖一點，身如飛燕，輕靈地往懸崖邊奔去。

那氣布仿佛有靈性似的，見斷腸散人逃開，竟翻轉著也向崖邊撲來。

在秋靈的驚呼聲中，斷腸散人一頭栽下了懸崖，那塊氣布緊跟著也沈了下去。崖邊還留下了幾縷飄飛著的黑氣。

虎妖沈聲一哼，傲然地甩了甩尾巴。在它眼裏，就這種貨色的人類還敢跟它叫板？我呸！

沈寂的夜，無聲。卻讓秋靈感到了萬分的悲慟。她目睹了斷腸散人被逼跳崖的全過程，該怎麽和楚痕說呢？

就在這時，只見斷腸散人忽忽悠悠地從崖下騰空而起，長長的黑發在月色下披散開來，根根頭發上都傾瀉著月光。青布長袍像蝙蝠的翅膀在風中鼓蕩，他穩穩地落在了崖邊，冷冷地看著正在得意的虎妖。長笛在手，只是笛管中滿是黑氣。

他之所以跳崖，是因為要避開虎妖的註視。在下落的過程中將黑氣盡數吸進長笛之中。那長笛看似普通，卻是可吸納任何妖氣的氣海。沒有人知道，在氣布壓向他的同時，他已經打出了克制妖氣的幾十手。每一手都將妖氣打散一部分，再吸進笛管裏。終於，在收進最後一絲黑氣之後，他一蹬崖壁，又回到了半山腰。

“怎樣？你還有什麽招？”斷腸散人漫不經心地問。語氣中帶著嘲諷，刺激著虎妖的每一根神經。

虎妖怒目而視，它不相信自己的氣布就這樣被這個瘋子給破了。一切都是他手裏拿的那根破笛子，必須毀之！

它渾身一震，原本威嚴的虎形漸漸模糊起來，化作了一團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黑霧！

霧氣中隱隱能夠看到凝聚的光，那是虎妖仇恨的眼神。它將自己全部的妖力都使了出來，目的只有一個——殺了這個戲弄它的爛人！

斷腸散人凝神而立，他嘲諷虎妖只是一種方式，若真的掉以輕心那就是在找死。

黑霧彌漫開來，再次遮住了濃濃的月光。暗夜無邊，比之更可怕的是這無形的妖氣在一點點地接近。不知何時就會突然卷住斷腸散人，然後洞穿他的身體，讓血奔湧而出，直到流幹流盡。

秋靈恐懼地扒著石桶的邊緣，此時她才感到自己是那樣的幼稚。如果沒有斷腸散人，她一定會瞬間死在虎妖的妖力之下。還收集百妖之血？做夢吧？

黑霧飄移，已經圍住了斷腸散人。陡然間，一只黑色的利爪從霧氣中探出，抓向他的頭頂。

斷腸散人往後一撤步，長笛已經橫在唇邊。笛音驟然響起，卻不是方才那尖利之聲，而是一曲《斬紅》。音波中滿是充沛的浩然正氣，每一聲都如符文炸裂四散開去。猶如萬把符光之劍砍削著肆虐的妖霧。一劍劍穿心、破骨、刺血！

黑霧中虎妖在恐懼地嘶叫著，拼死掙紮，仿佛在忍受著千刀萬剮之苦。

血一點點地從黑霧中流下來，進而變成了一串串，最後竟匯成了一條條細細的血流。就像火山噴發後流淌下來的巖漿，紅得耀眼。

斷腸散人沖著秋靈一使眼色，“這麽好的妖血，趕緊吶！”嘴裏卻沒停下吹奏的曲調。

秋靈當然明白斷腸散人的意思，急忙抵住石桶，拼盡全力想要把它推過去接血。但石桶紋絲不動。

她擡起頭來剛想說“前輩，我推不動啊！”眼神卻猛然間落在了緩緩流下的妖血上。紅色的血就像流淌下來的紅色的淚，一滴滴地滲入她的心裏。讓她發狂，讓她想要抑制不住的吶喊。

秋靈頭上的紅發迅速增多起來，直豎著，根根如鋼針。她覺得自己的骨骼在膨脹，一種無法克制的沖動在體內奔湧，讓她感到頭暈目眩。這種感覺在月蘭坊時有過，現在又爆發了出來。

一個詭異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你看到的都是罪惡的！殺死他們！”

秋靈咬著牙，拼盡全力忍著。她有過一次瘋魔般的體驗，卻不想有第二次！她對抗著體內怒潮一般洶湧的血流，對抗著潛意識裏那個恐怖的聲音。但她卻不由自主地想爆發，想毀滅一切！

“嘭！”

石桶被秋靈輕而易舉地一掌打到了妖霧的下面，妖血一點點地流到了裏面。

斷腸散人滿意地瞥了秋靈一眼，不禁大驚失色。

此時的秋靈，不僅紅發倒立，而且眼露紅光。呆呆的眼神似乎被某種隱藏著的力量所控制。那力量怨恨、狠毒、恐怖至極。帶著想要毀滅一切的欲望註視著這個世界。

秋靈，又瘋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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