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散人將《斬紅》吹得越來越快，而虎妖在這充滿了符劍的曲調裏掙紮得越來越弱，最後終於黑霧散盡，它也流幹了最後一滴血，變成了一具幹癟的妖屍摔倒地上。

秋靈牙關緊咬，雙拳緊握，還站在那裏和體內的瘋魔對抗著。頭上的紅發像蘆葦一樣隨風飄舞。

斷腸散人停住了笛聲，一個箭步沖上來，他用長笛碰了碰秋靈的胳膊。

“殺！”秋靈暴怒地揮舞了一下胳膊，竟將斷腸散人震得連連後退。

斷腸散人有些驚訝了，剛才用笛子碰觸秋靈的那一下，其實已用上了他三成的功力。一是試探秋靈的反應，二是壓制她看似瘋魔的樣子，沒想到居然被她輕易地就撥開了。要知道，能讓斷腸散人用上三成功力的人近百年來不出十人。

沈氣內斂，神光深藏，斷腸散人臉上凝重的表情說明他要認真對待了。

秋靈眼見著斷腸散人被自己打得後退，心中一驚。這陡然而至的感覺如絲絲涼氣澆滅了她體內熾熱的火焰，讓她清醒了許多。畢竟她經歷過上一次的瘋魔，這次沒有那麽恐懼地無所適從了，她可以努力地壓制住。

“前輩。。。”秋靈艱難地呼喚著，伸出手去，像是在求救。

斷腸散人見她的神志清醒了，不禁松了口氣，走上前來就要握住秋靈的手。這時，他深厚的功力可以助秋靈盡快恢覆。

可就在他的手搭上秋靈手指的一瞬間，秋靈眼中的紅光突然大亮，那股不受控制的邪力仿佛驚雷一般地從指尖打向斷腸散人。

斷腸散人感覺到了，立刻拼起內功伸掌抵抗。這次他用了五成的功力。但那股來自秋靈體內的力道實在是太大了，而且詭異無常，似一條滑膩的蛇吐著信子蜿蜒襲來。

八成。。。十成！他將周身功力全部運起，近百年修煉的成果都匯聚在這一掌中。還沒有人見識過斷腸散人傾盡全力的時刻，秋靈是第一個。

斷腸散人的頭頂清氣縈繞，很快地結成了一個圓球。他怒斥一聲，圓球飛起，正正地落在了秋靈的頭頂之上。他還是留手了，不然，這顆匯聚了他全部功力的真氣之球只怕會將秋靈的腦袋砸得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沒等秋靈有所反應，真氣之球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光直擊秋靈的百會穴。月色下，白光分外的刺眼，像冰川傾瀉，寒流如柱。

秋靈只覺得自己周身百骸清爽無比，仿佛在酷熱的天氣裏浸泡在清泉中，那股莫名的妖火蕩然無存。她軟軟地倒在了地上，臉色漸漸恢覆了正常。笑吟吟地看著斷腸散人說道：“多謝前輩救我！”

斷腸散人本想收手，但忽然想起剛才秋靈反覆的那一幕不禁心有餘悸。他小心翼翼地用長笛戳了戳秋靈的肩膀，又不放心地拍了拍秋靈的腦袋。

“我真的沒事啦。”秋靈站起來無可奈何地說。被人用笛子在身上又戳又拍的，的確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哦。”斷腸散人這才伸手將真氣之球吸入體內，將手放在丹田處揉搓了一番。

斷腸散人不解地看著秋靈， “小娘子你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嗎？”

秋靈點點頭又搖搖頭，她知道自己瘋魔了，但究竟有多可怕卻不知道。也沒有人拿面銅鏡讓她欣賞。

“你是妖？”斷腸散人小心地問。

“不是！我不是妖！”秋靈急得大叫起來，一副又要瘋了的樣子。

“好好好！不是、不是。”斷腸散人也是怕了，連連擺著手。這要是把秋靈逼得再瘋魔一次，自己又得全力應對。真得很累啊！

見秋靈平靜下來，斷腸散人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慢慢地問：“你父母。。。是妖嗎？”說完緊張地握住長笛，隨時準備戰鬥。

這回秋靈的反應沒有那麽強烈。因為從小就沒見過父母，所有關於父母的描述都是三娘最後告訴她的那些。

猶豫了一下，秋靈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來。畢竟站在面前的是名滿天下的斷腸散人，是楚痕的師父，還是此刻那麽關心自己的長者。也許他能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前輩。。。”秋靈將三娘在山洞裏說得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斷腸散人聽罷也是一驚，沒想到面前的這個小姑娘竟是項九霄的女兒。他走了兩步，緩緩說道：“你爹項九霄是個人物！他還是霞宗弟子的時候我見過他，之後我便雲游去了，鮮少知道修仙界的事。至於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呃。。。”

秋靈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令人敬仰的前輩給出答案。誰知斷腸散人撓了撓頭，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

秋靈失望了，連這麽老資格的前輩都不知道，看來真是沒人說得清了。

“不過。。。”斷腸散人走過來伸手搭上了秋靈的脈門，秋靈感覺就像幹樹枝架在手上。

“你的內力和脈象都是正常人的，看起來也長了人的臟腑。”斷腸散人微閉著雙目分析道。

秋靈嘟著嘴暗想“這不是廢話嗎？”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妖。

斷腸散人手指微微一顫，驀地睜開眼，有些驚訝地看著秋靈，似乎探查到了什麽駭人的秘密。但他隨即又恢覆了平靜，什麽都沒有說。他默默地收回手，靜立著，臉上又浮現出了淒苦的神色。

不說，是因為他不敢相信。如若這秘密是真的，那便是驚天動地！

“唉！算了。就這樣吧。多謝前輩！咱們還是趕快尋妖吧，救楚痕要緊。”秋靈嘆了口氣幽幽地說。

“啊。。。對！”斷腸散人這才想起來要為楚痕找百妖之血。

虎妖已滅，得趕緊再找其它的妖。他將長笛橫在嘴邊就要吹，卻被秋靈一把攔住了。

“前輩可是還要吹那支招妖的曲子？”

“當然。我只會那一首。”斷腸散人堅定地回道。

秋靈腦袋“嗡”的一聲，“前輩。。。你可不可以先把我打暈？”她實在是聽夠了那極其刺耳的噪音。如果讓她再聽，還不如讓她去死。

斷腸散人立刻就猜到了秋靈的心思，他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道：“即使是我把你打暈，那笛聲也會把你驚醒的。”

“那能不能換種方法招妖？”秋靈幾乎是在懇求了，拽著斷腸散人的衣袖不撒手，生怕一不小心斷腸散人又吹了起來。

斷腸散人悻悻地撓了撓頭，樣子與楚痕的動作如出一轍。看來還真是師徒倆。

他忽然楞楞地望著秋靈，像是想到了什麽。隨口問道：“你剛才發瘋的時候想要喊什麽來著？”

秋靈回憶了一下，說道：“當時好像一個聲音在說‘殺死他們！’，被我極力克制住了。”

斷腸散人沒有作聲，而是望著黑漆漆的夜色若有所思。

秋靈沒敢打擾他，高人往往有行事古怪的一面，尤其眼前的這位還是高人中的高人。

“如果讓你來招妖你願意嗎？”斷腸散人回頭看向秋靈，目光灼灼，卻帶著一絲憂慮。

“我？”秋靈懵了，師父沒教過她如何招妖啊。那些妖能來嗎？

斷腸散人看出了秋靈的困惑，舞著長笛慢慢說道：“我剛才探查時發現，你體內有至純至精的妖力，卻似乎被壓制著。如果能發揮一點的話，估計方圓百裏之內的妖都會被招來！”

秋靈驚得下巴差點碎了一地，這個前輩是瘋了還是傻了？或者是腦子進水了？她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慘白的月光似乎都跳動起來。

“前輩，我有妖力？那為什麽我師父和三娘都不知道？為什麽雲望天、項采薇還有那個雲宗宗主用靈力試我都沒發現？你這個玩笑開大了吧？”秋靈已經笑得喘不上來氣了。但在她的心裏卻恐懼萬分，她害怕這是真的。如果那樣的話，她算什麽？人？妖？還是人妖？

斷腸散人站定身形，極其認真地看著狂笑不已的秋靈。等她不再笑了，才淡淡地說：“我不知道你的體內為什麽會有這麽驚人的妖力，但它確實存在。這力量如果盡數發揮出來。。。”

“會怎樣？能打得過你的好徒兒楚痕麽？”秋靈忍俊不禁，眼睛瞟四周，略帶嘲諷地問。

斷腸散人搖搖頭，秋靈看到這位前輩的臉色凝重，眼神中沒有半點的玩笑之意，反而顯得心情格外的沈重。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夜風吹來，吹起了秋靈的紅發，像火焰一樣的顏色。靜謐的氛圍裏只有沈默。

“會怎樣？”秋靈收起了笑容，輕聲問。

“毀天滅地！”斷腸散人幾乎是一字一句說出來這句話。但在秋靈聽來宛如天雷炸裂。

斷腸散人看著發呆的秋靈，緩緩地舒了一口氣道：“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會幫你控制這股妖力。只要處置得當，相信沒有什麽威脅，甚至會為你所用。”

秋靈猛得擡起頭來，眼中已是模糊一片。她不想成為妖，更不想成為可以毀滅一切的妖！斷腸散人的話給了她希望。

“前輩，我可以嗎？”秋靈抹去了流下來的淚水，喃喃地問。

斷腸散人走過來，用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溫柔語調說：“我來幫你。”語調雖然溫柔，但卻說得極為僵硬。因為他太久沒有這樣說話了。他只是不想讓秋靈太過緊張。

斷腸散人擡起手放在秋靈的頭頂，一股熱浪從百會穴直入秋靈的體內。

“你看著石桶裏的妖血。”

秋靈聽話地看向桶內，殷紅的血腥臭無比，石桶太高，無法看得真切，只能看到桶壁上的一些血漬。

“走過去，貼近了看。”斷腸散人吩咐著，手掌仍舊抵住秋靈的頭頂。

秋靈走到桶邊，趴在桶沿上，定定地註視著桶裏的鮮血。

慢慢地，她看到了自己的臉，秀麗的眼眸回望著她。突然，她的眼中顯出了一點點的紅色，逐漸蔓延開來。只是一呼一吸的時間，眼珠竟赤紅無比！

她的心狂跳起來，被壓抑的憤怒之血又湧動起來，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仇恨和暴躁。

“殺了他！”那個詭異的聲音幽幽響起，仿佛從地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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