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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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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族尚未足月餘, 慕容曜就已清楚的體驗到周圍人待他的變化。

先是其父慕容昌不冷不熱的給了幾句安慰, 接著就是來自各個兄弟姐妹的諷笑式的關懷, 除此之外, 以前一些與他親近的族人,如今也是離他要多遠有多遠, 要多冷有多冷,就連新分給他的兩個奴隸, 也私底下也有些關於他的閑言碎語。

唯一一個, 對慕容曜還有些關心的, 就只有慕容護了。

“護叔,你說, 當初阿爺為何要將我送往長安?”

慕容曜不足十歲就被送到長安, 在那裏學會了慶語,在那裏讀書習字,在那裏學會了一些軍略和智謀, 在那裏度過了整個少年時代,直到三年前, 方才回到部族。

初回族部的慕容曜與所有兄弟一樣, 受到了父親慕容昌的重視和重用, 雖然當時只被封賞了一個千騎邑落,但他卻擁有自挑勇士和附屬部族的權利。

在慕容曜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除了擁有自己的千騎邑落之外,還讓擁有數千族丁的烏洛部對他臣服。

而現在的慕容曜,除了他自己之外, 就只有一匹馬,一頂帳子,兩個奴隸,兩頭牛和十頭羊羔。

慕容護看著如此落魄的少年,內心愧疚極了,他知道,慕容曜是在代他受過——當時即使是他留在狐蘇縣與蕭鴻飛對陣,也不見得就能扭轉戰局……

因此,慕容護對這個少年格外寬容和親近,親自為他講起了族中舊事:“曜兒,這事,得從很多年以前說起。”

“能對侄兒說說麽?”慕容曜想起族人對他的態度,神色黯淡:“如果不方便……”

“也沒什麽不方便的,曜兒若是想聽,便當作故事聽聽罷。”慕容護想了想,嘆息道:“當年燕不凡率軍東征之前,我鮮卑智者便已算出東胡必將戰敗的結局,故從暗中遷出一支族人,千裏北上,落腳於鮮卑山,延續我族血脈。”

“鮮卑山?”慕容曜微怔,問道:“這便是中原人將我們稱作鮮卑族的緣由?”

“是的。”慕容護點頭道:“當時東胡自以為兵強馬壯,便沒將大慶放在眼裏,而我鮮卑智者,卻以無上智慧,為我鮮卑族掙來了如今大好局面。”

“大好局面?”慕容曜一時沒想明白,不禁反問道:“鮮卑無國,東有宇文、慕容、段部,北有拓拔和柔然,西有土谷渾……六部各自為政,令出多門……這如何算得大好局面?”

“段部很快就要沒了,至於宇文、拓拔和柔然……將來自有辦法對付。”慕容護沈聲道:“至於護叔所說的大好局面,卻不是指這個。”

慕容護不禁訝然:“那是指什麽?”

“從燕不凡東征之前,我鮮卑族的前任智者,便已布下了驚謀局。”慕容護道:“自古以來,中原人都被譽為天眷之人。他們坐擁沃土千裏,草木豐盛。他們善耕善織,只要在土裏撒上種子,便有足夠的糧食,便能織成衣裳。”

“而我們呢?生來便要面對凜冽寒風,便要追著水草遷途游牧。有時遇上陰雨連綿的季節,連火都很難生起來,就只能吃著半生不熟的肉塊,飽一餐餓幾頓……有時天旱少雨,水草不豐,或者冬天一場大雪,凍死了很多牲口……就只能眼睛睛的看著族裏的老人們自己離開部落,走入茫茫草原深處……”

這些老人在進入草原之後,結局就是凍餓而死,最後葬身野狼腹中——而他們之所以這麽做,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將有限的食物,留給族中年輕人,給他們一條活路。

“在我們因失去親人而痛苦時,在我們為隔夜之糧挺而走險時,中原人卻歌舞生歡,還妄想將天下所為己有!”慕容護冷笑道:“我族前任智者,早就看透中原人的醜惡嘴臉,在燕不凡與東胡對陣之前,就將本任智者送入中原,拜師鬼谷門,習通天謀術!”

“鬼谷門?”慕容曜聞言,不禁大吃一驚:“可是那謀聖鬼谷先生的……”

“正是!”慕容護凜然道:“鬼谷門神秘非常,祖師鬼谷子更是精通百家學問,教出了蘇秦、張儀、孫臏、龐涓等弟子,縱橫捭闔數百年!”

慕容曜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嘆道:“沒想到烏有先生,竟有如此來歷!”

烏有先生,就是鮮卑的現任智者,雖然本身沒有多少邑落族丁,但鮮卑六族卻都對他禮遇有加。

慕容護又說道:“據我所知,上任智者當時看中了兩個傳人,烏有先生只是其中之一,而另一個……卻是至今都未曾顯露身份。”

“也就是說,前任智者大人,讓兩位傳人潛入中原,是為了學得中原謀術,為我鮮卑所用。”對於這樣智慧通天的人物,慕容曜不自覺的便用上了尊稱:“那我們呢?”

“你們也一樣。”慕容護道:“自東胡戰敗以來,我鮮卑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便是因為學習了中原文字,通曉了許多道理。”

“所以說,我鮮卑與大慶,終有一戰?”

同一片水草,養不活兩個部族;同一片土地,容不下兩群惡狼。

“是的,必有一戰!”慕容護凜然道:“這一戰,無關正義,無關對錯,無關善惡……”

“只是為了生存!”慕容曜微微沈吟,隨即慢聲道:“我讀過中原史書,史書上說,這片土地上曾經有過許多不同部族,但後來隨著中原人崛起,這些部族被他們征服,被他們同化,被他們削弱吞並……”

“曜兒,我們鮮卑人也是人,可為何卻只能在這等荒寒之地,苦苦掙紮求存?憑什麽他們就能占據著膏腴之地尋歡作樂?”慕容護怒聲道:“我們也有活著的權利!”

“是的!我們也有活著的權利!”慕容曜嘆道:“但是,就憑鮮卑如今這一盤散沙的局面,根本就沒辦法與中原王朝爭鋒!”

慕容護聞言,神色一楞,隨即連忙追問:“那曜兒以為,該如何才能與中原王朝論雌雄?”

“六部合一!”

“……曜兒的意思是?”

“鮮卑六部,合為一族,尊王建國。”慕容曜說道:“如此才能令出一門,兵指一處!”

聽得慕容曜之語,慕容護頓時面色一變,隨即苦笑道:“曜兒是個有才之人,只可惜,可惜啊……”

可惜,這些才華可能再也無法施展了。

“也沒什麽可惜的。”慕容曜卻顯得相當淡然:“阿爺不也是這麽打算的麽?先滅段部,再臣宇文,東部鮮卑三部合而為一,慕容立國稱王!”

“是!”慕容護知道瞞不住慕容曜,坦白道:“大人已經率兵出征,倘若不出意外,段部此時應該已經被解決。”

“段部解決之後呢?宇文部會臣服嗎?”慕容曜望著慕容護的眉心,慢聲道:“大慶呢?會眼睜睜的看著鮮卑立國稱王嗎?”

慕容護頓時楞住:“曜兒的意思是?”

“烏有先生到底是何立場?他會支持哪部稱王?”慕容曜負手踱步,施然道:“既然前任智者能把人送入中原學習謀術,又怎知中原人不會以謀術蠱惑烏有先生?”

“這……烏有先生自歸來以後,殫精竭力謀劃……”

“護叔所說的謀劃,是指卻前年和去年的兩場劫掠嗎?”慕容曜反問道:“依護叔之才能,應當也能看出,這兩場掠劫對大慶而言,其實並沒傷到筯骨,不是嗎?”

“這是自然。”

大慶地大物博,郡縣極多,區區幾個郡的損失,不過九牛一毛爾。

“可有一事,護叔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

“何事?”

“去年動手劫掠之前,按照計劃,段部、宇文、慕容三部將共同派出五千騎兵,經由船只運到冀州,配合劫掠遼西的大軍前後夾擊,以圖薊州城。”

按照鮮卑去年劫掠前的計劃,是要拿下薊州城,將整個幽州納入蹄之下的。可實際上,僅僅只是送了烏洛和烏丸兩千兵馬過去,就被那橫空出世的遼東郡守劫殺,被迫改變了後面的計劃。

“曜兒的意思是?”

“那遼東郡守……也就是當時的昭義將軍,又怎麽會知道冀州有我族兵馬登岸?”

慕容曜說著,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個年輕的女郡守——在送他離開牧羊城之前,這個女郡守曾來與他會過面,而在這次會面時,她便拋出了這個問題。

從牧羊城離開之後,慕容曜便幾次三番的回顧,他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這個女郡守當時,到底怎麽會知道在那麽偏遠的海岸,會藏有鮮卑兵馬。

如果一定要找個答案,那麽,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向她透露了這個消息。

因此,慕容曜將第一個懷疑對像,就放到了烏有先生的身上。

他在中原長大,盡管沒能拜入鬼谷門求學,但所見過的才俊不知見凡,心智謀略也遠非常人能及,故知曉中原謀術之厲害。

從謀略始祖姜尚到兵聖孫武,再到縱橫捭闔的蘇秦和一代謀聖張良,這些驚才絕艷之人層出不窮,光耀中原王朝數百年的歷史,因此,他們識破前任智者的計謀,利用烏有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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