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關燈
北上的第三天上午便路過了柳城, 在醫務官的照料之下, 蕭鴻飛的傷勢也逐漸有了好轉, 雖然還是很虛弱, 但也清醒過來,這才知道, 底下一群將官竟然幹出了這等荒謬之事。

好在蕭鴻飛也被氣過驚過很多次,這回倒是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問道:“你們可知, 沒有朝廷和征東大將軍的調遣令信, 這等隨意出軍,會遭來何般後果?”

“頂多不過是朝廷的猜忌罷了。”對於朝廷, 李睿向來最有發言權, 她這個帝君親封的軍稟大司馬,如今都跟著到處跑,怎麽可能不想得周全:“難道蕭將軍還怕朝廷猜忌麽?倘若當真害怕, 當初又怎會私自作主,從柳城撤出?”

這話說得蕭鴻飛啞口無言, 雖然周裕等人怕朝廷追究失城之責拿了蕭鴻飛的腦袋, 可蕭鴻飛自己卻是虱子多了不怕癢, 死豬不怕開水燙。

兩人對視幾眼,蕭鴻飛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將其他校將屏退,留下周裕、毛貴、褚契、姜晨和紀風五大部將,以及楚寧李睿兩人。

蕭鴻飛說道:“既然走上了這條北上之路, 那我們也該坦誠相待了。”

軍隊不像朝廷,可以玩弄陰謀詭計,軍隊最需要的便是齊心協力、眾志成城,一但有人耍奸猾下暗手,那這支軍隊就會迅速的分裂變成廢物。

楚寧心想也是到這個時候了,現在說清楚講明白各自的需求,總好過後面再來勾心鬥角,於是當先說道:“我先坦白,這場東征,我本是可以不來的,但後來聽說能賺錢,就決定過來順便打打醬油。”

周裕等人忍不住翻白眼,心說,有哪家打醬油,是往家裏打錢的?還是幾萬貫幾萬貫的打。他們可清楚的記得,楚寧一來不久,就坑走了他們五萬貫。

不過,也好在楚寧這麽一說,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蕭鴻飛也忍不住笑了笑,隨即面色一整,肅然道:“我沛郡蕭氏一族,起於夏禹時期,因焚火燒荊棘,開辟農田,疏通河道,為人造福之功績,被天子分封建立蕭國。”

“再後來,到前朝時,文終侯收圖興漢,輔政匡君。”說著,蕭鴻飛卻神色一變,痛苦道:“然而,到了前朝末年,我蕭氏一族慘遭大難,直至本朝時,族中健兒已經只能混跡軍伍……”

楚寧想了好半天,都沒想起文終侯到底是誰,只聽蕭鴻飛繼續說著蕭氏一族的落魄:“太/祖雖然平定天下,然而,這遼東遼西兩地,仍然兵戈不息,我們這一支在立朝之初,便被太/祖遷從沛郡到了這遼西,足足百餘年,在此生根,在此開枝散葉,最後每代人皆戰死於此,直到我這一代,同輩兄弟九人,目前已經戰死四人。”

蕭鴻飛從小就生活在遼西,從小就看著親族長輩們戰死沙場,直到後來,終於輪到他上戰場,那年,他才十三歲。

蕭鴻飛十三歲從軍,十四歲便遇上了那場東征之戰,這一戰,一打就是三年,三年之後,也就是二十年前,他以十七歲的少年之姿受封將位,在這遼西郡,一守就是二十年。

雖然,蕭鴻飛講的只是一個家族的興亡史,但在楚寧聽來,這卻是一段歷史悲歌。

沿著遼東遼西至雲中朔方,沿著長城便是農耕社會與游牧社會的分界線,在楚寧前世的歷史中,從春秋戰國到秦漢兩朝,再到唐宋明,每朝每代都在持續而不停歇的交戰。

在這些地方,沒有誰知道,到底葬下了多少英魂。

蕭鴻飛最開始是想守一家一氏族,可到後來,隨著官位升遷,便想著守一城一地。

對他而言,對忠武軍而言,守護這片祖祖輩輩的埋骨之所,是使命,是責任,更是信仰。

所以,蕭鴻飛說,如果鮮卑用百姓的性命相迫,他會獻城投降。

朝廷是什麽旗幟,帝位上坐的是何人,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這浸染了祖輩鮮血的遼西之地,在意的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百姓。

周裕等人都是曾經的戰將後裔,這些戰將都曾在這塊土地上拋頭顱灑熱血,然而,他們卻是並非驚才絕艷之輩,甚至戰亡之後連朝廷撫恤都沒全部發放,但他們依然在戰鬥,在守護。

能護一人,便護一人,能護一城,便護一城。

這就是忠武軍的信念。

蕭鴻飛講得悲壯,楚寧聽得默然——因為,她深知道,事情的真相並不是這樣的。

許多人都認為,華夏之所以一直被侵邊,是因為實力太小,性格軟弱;也有人認為,是游牧與農耕兩種不同文明的沖突。

但事情的真像,並不僅僅是這麽簡單,縱觀楚寧前世的發展歷史,就會很清晰的發現,每次朝代更替權力交接,除了上層管理階級不作為之外,更大的原因是生存環境的改變。

商末周起,漢末到三國、西晉,唐末、五代到宋初,明末清初……從表面看來,是君主昏無道,是朝廷的吏治失敗,但實際上,卻是環境的改變,在逼迫著人類進行自我淘汰。

在這每一場殘酷權力更跌背後,都有同一個恐怖的存在——小冰河!

小冰河時期,氣溫下降,農作物減產,草木也會跟著氣溫向南遷移,游牧族跟著水草的習性,就註定了他們會與農耕民族相遇,他們脆弱的抗災能力,也註定了他們與農耕民族的戰爭。

農耕民族的抗災能力雖然比游牧民族稍微好些,但在農耕民族的骨子裏,卻藏滿了對戰爭、對自然災害、對死亡的苦難記憶和恐懼,因此,每當政權吏治更跌,土地糧食資源重新分配,使社會達到短暫和平之後,他們就會無限制的擴大人口規模,而種無限的人口擴張,在一定的時間之後,又會對有限的土地和食物資源進行爭奪,爆發新的戰爭,進入下一個殘酷的淘汰循環。

蕭鴻飛等人以為,自己守的只是一城一地,卻不知道,他們是在與殘酷的自然環境做鬥爭。

但不論如何,蕭鴻飛這番話,還是基本表達了忠武軍的立場,他們不在乎朝廷掛著什麽旗號,也不在呼帝位上坐著何人,他們只在乎自己所忠於的信仰,只為信仰而戰。

李睿聽罷之後,心中幾番思量,她身為皇室宗親,按說應該將蕭鴻飛這等無君無父的貳臣斬立決,但此刻,她的心裏卻沒有一點殺意。

“我不想被送去和親。”李睿喃喃的說:“這場東征之後,無論朝廷是勝還是敗,都需要時間來休養生息,除了和親一策,別法他法。自前朝以來,和親便少嫁帝姬,多為宗室女替代……我朝皇族宗室男盛女衰,如若采取和親之策,我定是在劫難逃……然則,我卻不願落得前朝廷江都公主與解憂公主的結局。”

前朝江都公主和解憂公主都是皇室宗親,先後遠嫁西域烏孫國,並且是一嫁再嫁,嫁完父兄,再嫁兒孫,完全無視道德倫理。特別是解憂公主,四朝三嫁,在西域足足生活了五十年之後,依然在不停的向前朝宣帝上書:‘年老思故土,願得骸骨歸漢地’。

後來,解憂公主終於得歸漢地,那時,她已年過七十,兩年後,終於得嘗所願,歸葬漢地。

李睿說得小聲,也相當平靜,但楚寧卻聽得動容,這並不是她白蓮聖母心,願世界美好和平,而是——穎川公主李睿,至今年歲尚未滿二八。

李睿尚沒滿十六歲,放在楚寧前世的那個界,還是混際在校園,還是無憂無慮的年紀。而在這個時代,李睿不但被迫成長,甚至還要面對政治和權利的取舍。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楚寧大多數時候都是以旁觀者的心態看待一切,可在此時,她卻被李睿那隱忍而平靜的神情所觸動。

對於李睿而言,生在皇室宗族,長在陰私詭謀,能夠這樣坦白自己的內心,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楚寧與蕭鴻飛等人,卻聽得更加無能為力。

政治、權利和生存的鬥爭,最終卻被積壓到一個年輕少女的身上,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殘酷呢?

“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裏盛世繁華,老有所依,少有所養……十八歲以下的少年男女,都可以坐到窗明己凈的學堂裏讀書習文,學理明事。”

在李睿說完,整個帳子陷入短暫而沈重的氛圍,楚寧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沈默:“那個繁華的盛世,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壯士鐵骨傲,將軍戰沙場,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楚寧說這話的時候,不由自主的便想到了前世,回憶所帶來的悲傷,讓她幾乎無法自持,泛紅了眼眶。

李睿、蕭鴻飛、周裕等人,無全完法理解,為何這個年輕的女將軍,在講訴一個他們聞所末聞,甚至連想都不敢想像的盛世時,神情卻是那樣的哀傷。

但是……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跟隨著這個年輕女將軍的描述,在腦海裏自由的暢想。

——士兵和將軍們奮戰沙場,披荊斬棘,用鮮血和長劍殺出一片凈土,開啟這個輝煌的盛世;君王和能臣鑄造新的秩序,讓天下百姓重歸和平,讓安居樂業取代流離失所,讓歡聲笑語取代亂世悲歌。

從那以後,他們的孩子,會與天下所有百姓一樣,平安、快樂、無憂無慮,不用像他們這樣,從出生以後,就要面對饑寒交迫,就要面對刀光劍影……甚至,親手掀起了無數的腥風血雨……

撇開人性善惡而論,大部份人的內心,其實都渴望著和平,特別是像忠武軍這樣世世代代,都血染沙場的將門、士卒之後,他們的內心,早就已經厭倦了這種永無休止的亂戰,比尋常人更加迫切的渴望著和平。

便是因為這樣,楚寧所描述出來的盛世,幾乎讓任何人都無法視作戲言,蕭鴻飛與李睿兩人,更是迫不及等的追問:“到底該如何才能實現這樣的盛世呢?”

楚寧苦笑道:“如果要實現這樣的盛世,首先,必須要有一支勇敢、堅定、無畏並且自我犧牲奉獻的鐵血大軍……”

原本一場坦露心扉,爭取互相妥協的交流,就這樣又被楚寧帶偏了話題,後半段時間,全部都圍繞著一個夢幻似的盛世展開。

沒有誰將楚寧所描述的盛世當作真實,卻也沒有人當作戲言,在場眾人,甚至以無上的熱情參與了討論,幾乎是一個接一個輪流著向楚寧提出疑問,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夠建立這麽一個近乎於理想的盛世,他們甚至忘了,此刻自己所思所想所問,都近乎謀逆。

楚寧心驚膽寒的回答著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她清楚的知道,只要今天所言所語流出半句,自己便逃不過逆臣之名,但是,她的心裏卻又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興奮——那是一種刀鋒起舞的驚險,一種即將影響歷史的興奮。

如果,這些人真的能夠以自我犧牲奉獻精神,鑄造一支鐵血軍隊,那麽,即使大慶王朝覆滅,即使鮮卑、匈奴等族入侵,即使是歷史再度重演,又何嘗不是翻開一個全新盛世篇章的前奏呢?

毀滅雖然痛苦,但盛世,卻只能從灰燼重生。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感覺越寫越沈重了

估計都沒什麽人喜歡看這麽沈重的文吧,

貌似,都比較看些輕松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