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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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楚寧與李睿, 並著忠武軍的十數位大小將軍, 在這一路向北的行進路程中, 開始不斷的展開交流,開始不斷的各自妥協, 隨後紛紛在這支隊伍裏逐漸找到了平衡點,各自找到了位置。

然而, 此時卻沒有人發現, 這支向北跋涉的隊伍上下, 逐漸發生了質的改變。

後世的歷史學家在對這段歷史進行研究時,總覺得此處最為撲朔迷離, 他們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論證, 來說明一支邊軍和一支臨時編組的雜牌軍以及一些流民敗軍,為什麽會逐漸融合,產生同樣的理念和信仰。更說不清楚, 堂堂皇室宗親,穎川郡主李睿, 帝君親封的稟軍大司馬, 為什麽不坐鎮薊城周轉調度, 反而跟著這麽一支雜牌混合軍隊跋涉千裏。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支戰兵輔兵加起來,總數不超過三萬人的軍隊,在北上的路程以及之後更長的時間內,逐漸改變了歷史的進程, 而同樣改變這段歷史的,還有另外一支被後世稱作鳳鳴鐵騎的戰部。

鳳鳴鐵騎的主帥被稱作燕夫人,副帥為其女燕淩戈,起初不過三千部眾,卻自遼東起兵,跨過烏侯秦水,縱馬鮮卑地境,直抵天山腳下,用血與火,鑄就了一段鐵血傳奇。

與此同時,還有一段比鳳鳴戰部更為傳奇,幾乎被稱之為傳說的主導者,卻乘船方才抵達蓬萊港口。

白夙緩步下船登岸,坐上馬車,挑開車簾回過頭去,便看到大小商賈已經圍到了船旁,而白家的部曲正在管事的指揮下,將隨行的物品搬卸下來,也有不少部曲,正將另外兩只船裏裝載的戰馬牽上岸。

沒受傷的戰馬自然是不會賣的,燕淩戈的鐵騎司和楚柔的驍騎司早就有已經遞了話過來。輕傷戰馬早在幽州就已經被敷過藥,現在運回來,大多都已行動無礙,而這種戰馬,最得這些行商坐賈的喜愛。

因為是傷馬,白家按照傷情定價不一,大多數都在十五到二十貫之間,這些商賈們只要將馬買回去,再到黃縣的醫館配些藥,花上點小錢治好,轉手就可以賣到富戶大族家裏當坐騎,野心更大一些的行商,便會花些本錢,將這些馬帶到富庶的郡縣,輕輕松松的便可賺個雙倍價錢回來,畢竟,這可是正宗的鮮卑戰馬,不但體力好,還有靈性,大富人家的主子少爺們騎出去,可比尋常金銀玉飾帶在身上漲臉多了。

白夙只看了幾眼便放下簾子,吩咐車夫架車回縣城,她自然是知道這裏頭還有大利潤的,但她不是個吃獨食的性子,也深知逢利只取三分的道理,所以,船一靠岸,她便讓人就地交易,不但白家輕減了許多麻煩,還給別人留了活路。

大概是因為港口的原因,在黑胡子被剿以後,蓬萊城原本的人口不但沒有散走,反而聚得更多了些,不但有行商坐賈們留在這裏等著白家商船消息的仆人,也有不少賣煮鹽鹵水的小販,他們借著此地的海利,自己制作鹵水,自己再拖出去販賣,雖然賺得不多,但總的算下來,卻也夠一家子人的嚼口,生活也是過得好了些。還有些眼界較廣的小販,自己並不鹵水,卻花大錢買上幾匹馬車,沿著海邊收鹵水,然後再經由蓬萊大道把鹵水運到縣城周邊的村落,轉手就可浮漲幾成利潤。

另除了這些人,如今住在蓬萊的另外一部份都是壯丁,他們盯準了白家的海船,專門替海船裝卸貨物,雖然這樣的體力活傭薪並不高,海船也不是每天都靠岸和離港,但他們大多都已經給自己找好了適合的出路,一邊替富戶種田地,一邊趁著農閑時節出來賺點小錢補貼家用,也能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雖然,東萊的米糧價格還是貴得可怕,可這些平民老百姓卻不懂其中道理,只知白家的工錢雖然不高,卻從來都不拖欠,而白夙的義商之名,便隨著這麽些小恩小惠,慢慢的變得名副其實。

白夙的馬車向來奢華舒適,上面又掛了旗,她這馬車一動,很快便被人發現,許多不知她性子的新商賈們紛紛過來套近乎,卻是十米範圍都沒進到,就被白家部曲擋開。

馬車過了蓬萊城,便到了蓬萊大道附近,感覺到馬車停頓,白夙挑開車簾,便看見自己的馬車被一道鐵制柵欄攔住。

那鐵制柵欄的後面,每隔一段距離就著砌了幾間小房子,每座小房子面朝馬車的這面墻上,都掛著一塊大大匾額,上面寫著‘收費站’三個字,在收費站下面,則寫著幾排小字:

一、本收費站暫時只實行車輛收費,每個車輪起步收費三十文,如若行程較遠,具體費用請咨詢窗口收費人員。

二、如果對本站收費存有疑問,請至黃縣縣衙向專門負責此事的吏員進行咨詢。

三、如果不願意繳納費用,請繞道而行。如果在此鬧事者,敬請放心,本縣牢獄正在等著你的到來。

看到這幾行字,白夙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幾乎在剎那間,她就知道匾額上這些淺俗易懂的話,是出自誰的手。

在匾額的下方,開著一扇方形窗,前來港口迎接白夙的杜大管事正在通過小窗與裏面的人交流,他往裏面遞了些銅錢,又從裏面拿到了兩小張紙條回來,接著鐵柵欄就被人打開了一處,示意對白夙的馬車放行。

馬車還沒開始走,杜大管事就過來,向白夙稟報道:“大當家,根據新規矩,這馬行道上只能馬車或者騎馬通行,軟轎道上只能通行軟轎,徒步的隨從部曲,只能走最外面的步行道。”

杜管事是白夙身邊的親信,他自然是有馬車乘坐的,只是其他許多隨行部曲,就只能走步行道了,這是以很從來未曾有過的事,杜管事自然要向白夙稟報。

白夙點點頭,便同意了杜管事的話,這新規矩,當初她在離開東萊時,也參與了制定,對其中類容知之甚詳,只是杜管事手中的那小張紙條,卻沒經她手,頓時惹起了白夙的註意。

“這是衛民軍財計司開出來的票子,過收費站的時候,交了銅錢,他們便會給出這麽一張票子,等到不走蓬萊路時,便憑這個票子從別的收費站出站……”杜管事解釋:“這票子有很多不同的顏色,具體什麽意思,小人便不懂了……”

接過紙票,示意馬車起行,白夙便究研起這紙票來。

這紙票與衛民軍的餉票類似,只是上面沒什麽繁覆的花紋,只有藍色的外框,裏面印著"蓬萊大道路票,蓬萊站到黃縣站"等字樣,另外還有四個印章,一個是衛民軍財計司的發行章,一個是黃縣縣尊的審核印章,第三個則是白家所持有的執行章,最一個則是收費站裏收費員的編號章。

這四個印章都是特制章,不但四個章組合起來暗藏玄機,連每個單獨章上面都具有仿偽記號,特別是收費員的編號章,上面的編號不但隱藏了收費員的個人信息,還另外具有六處防偽識別暗紋,就算是有人去刻印了這特制章,在沒有破譯這防偽暗紋的情況下,也能在財務司回收路票時發現造假。

研究著路票,白夙乘坐的馬車已走上正道,白夙又挑開車簾,這才發現,如經的蓬萊大道與她上月離去時相比,竟然變了個大樣。

當時道路修建雖已到了尾聲,但通路規劃卻還沒開始執行,整條道看起來就是平平整整的一條寬帶。

如今道路被人多高的木柵欄從當中一分為二,各自除了單向通行之外,還有一些半人高的木柵格分別將馬行道、轎行道、和人行道隔離開來。

雖然不懂得楚寧為什麽要把一條路歸劃得這麽覆雜,但白夙很快就發現,以往從蓬萊到黃縣縣城,要走顛簸大半天的路程,今天竟然不到兩時辰就順暢抵達,簡直快得讓白夙有些不敢置信。

更讓白夙覺得不敢置信的是,她這才離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黃縣城內城外,竟生生的變了個樣。

原本駐紮在黃縣東城外衛民軍的軍營,如今已經搬到了東萊山下去,而空出來的大片土地,現在已經被挖開,白夙找人一問,方才知曉,楚將軍竟然打算在這城外修建一大片新的房屋出來。

繞過這片爛泥地,白夙的馬車方才進城,便被王逸派來的仆人攔住,直接轉道去了縣衙。

縣衙的外面聚著不少人,商賈族老賢良儒生各自劃地而待,眼看著白夙被人引入縣衙。

入得大門,轉過庭廊,白夙便到到了王逸的書房門外。此刻房門大開,外面侯著各家仆從令吏,將王逸這原本頗為寬敞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方才步入房門,白夙便看見高座上首位的蔣文先郡守,餘下的陪客除了王逸縣尊之外,白夙還識得一個惤縣的張陵縣尊。

“草民白夙,叩見使君。”

由於是正事場合相見,白夙便依著禮法,向蔣郡守行了個大禮,蔣郡守亦是安然受之,神色卻極為和氣,說道:“本官望眼欲穿,在此等了半月之久,到底還是將白當家等回來了。”

“無晦惶恐,不知使君有要事相詢,否則便提前回程……”

“哈哈哈,回來的得正好。”蔣郡守朗聲一笑,隨即正色道:“我東萊郡下,大小共計十七縣,往年賊寇橫行,民不聊生,朝廷稅賦也是累年拖欠。然而今年,王縣尊卻是治民有方,早早便交齊了春稅……”

去年還窮得揭不開鍋的黃縣,今年卻帶頭交齊了春稅,自然引起了蔣郡守的註意。但最開始的時候,蔣郡守還不太以為然,他深知自己師妹的本事,以為是白夙出錢替黃縣把稅賦扛了下來,可緊接著,惤縣也把春稅交了過去,他細問之下才得知,這兩縣之稅,竟當真是出自百姓手裏。

都說春稅秋未足,如今這兩縣交起春稅來,勁頭比秋稅還要好,讓蔣郡守不得不留了心,便趁著這次春巡,親自來到這兩縣巡察。

這一巡之下,入眼所見,讓蔣郡守倍感新奇,特別是到了黃縣之後,他竟親自在守在那蓬萊道上,數了一整日的車馬,核算所得後,生生被驚了眼。

便是因此,蔣郡守才將治下的縣官全部喚來,意欲向黃縣學習治理之法,也正是因此,王逸才會在得到消息之後,便寫急信讓白夙速歸。

蔣郡守說完,等白夙與諸縣尊見過禮後,又使人給白夙添了座,王逸便接過話頭,笑道:“無晦進門之前,我等正在商議修路之事,本想著先議出個章程出來,卻哪想,諸們同僚聽聞無晦入城的消息,便急不可待,想早些目睹我朝女少伯之風采。”

“女少伯之言,無晦實在愧不敢當。”白夙謙虛了一句,隨即跪座下來。

一頭發花白的老縣尊向蔣郡守行了個禮,對白夙說道:“無晦姑娘,老朽薛衡,昌陽縣令。方才我等議了許久,卻始終有個疑團,還請無晦姑娘為我等解惑。”

白夙聽說過這位老縣尊,年過六十,卻身體頗健,每年春耕之時,都要親自下地打理農事,雖然昌陽縣也面臨海寇的劫掠,但治下百姓,卻比黃縣的日子要好過許多。

白夙知道,考驗來了,拱手作禮道:“老縣尊請講。”

“修路之事,古來有之,乃萬人稱頌之善舉,但設關立卡收費,卻與善相佐,當為惡行。”薛老縣尊朗聲道:“請問無晦姑娘,黃縣之政,當算作善政,亦或是惡政?”

白夙毫不猶豫道:“善政。”

“善在何處?”

“去年黃縣賊寇橫行,百姓家無餘財,今年春種也才下地不久,顆粒無收,如若沒有蓬萊大道的路費挪用支撐,百姓該如何才能交齊春稅?”

“然而,路費從何而來?與往年令吏強行收稅又有何異?”薛老縣尊毫不留情,拂袖怒道:“敲骨吸髓也!”

“老縣尊此話差矣!”白夙神色冷靜,語聲雖然慢,卻擲地有聲:“蓬萊大道不收普通百姓的步行費,故當不得‘敲骨吸髓’之語。”

“在下趙宣,不夜縣縣令。”另外一位縣尊突然出聲,自報身份後,問道:“難道在黃縣,商賈富戶便不算得普通百姓?便該遭受盤剝?”

“趙縣尊,無晦亦是商賈。”白夙道:“但無晦從來不曾覺得,交納路費便是盤剝。至於大族富戶……區區數十文錢,不敵他們一套華裳,一餐膳食,如何算得盤剝?”

趙宣立刻便抓住了白夙話語上的漏洞,反擊道:“算不得盤剝,便是善政?”

“非也!”白夙道:“在無晦看來,只要能夠讓百姓得利之政,便是善政。”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倘若為了這區區幾十文錢,便將朝廷的仁義置於不顧,即使百姓獲得蠅頭小利,也當為惡政。”

聽到此,白夙心中透徹,這些人並不僅僅只是要考驗她,而是在拿她作筏,把話話給蔣郡守聽。

大族富戶自己修路設卡收費,此事並不稀奇,甚至許多皇親貴胄,也會隨意攔路設障撈錢,可看這蔣郡守的意思,竟似想在整個東萊都行此法,這便讓郡裏的大族富戶們沈不住氣了,因為,這侵犯了他們的利益——東萊十七縣,如果每個縣都像黃縣這般收費,交錢最多的便是他們,因為普通百姓無馬無車,也根本就用不著去太遠的地方。

所以,趙宣此話雖然扯上了朝廷,但白夙心中清楚,他這是在替大族富戶們探路。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終於好些了,先趕了一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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