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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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主!鳳司總求見!”

“請她進來。”

梁春花一連點亮數盞油燈, 終於將這滿室黑暗照得亮堂了些。

在這個時代, 蠟燭雖然已經存在, 但卻是很精貴的東西, 便連白夙,尋常晚上看書, 也是不點蠟燭的,不是她燒不起, 而是有價無市, 沒得那麽來給她燒。

鳳九卿帶著李睿周裕等人進帳, 便見楚寧身上還穿著衣甲,只是摘了頭盔, 把臉露了出來, 而這整張臉上,都染上了幾分挫敗,與她之前那總是生機勃勃的模樣, 大庭相徑。

伸手將滾落在地上的頭盔撿起,鳳九卿又上前幾步, 將楚寧扶起來坐到上面的主坐上, 這才回到下方。

周裕抱拳躬身說道:“蕭將軍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還請楚昭義振作起來,在這緊要關頭,忠武軍和昭義軍,不能沒了主心骨。”

李睿在旁邊聽著,眸中忍不住閃過幾許陰沈, 她堂堂宗室郡主,帝君親封的稟軍大司馬在此,卻被周裕等忠武軍的一眾將官視若未睹,這些人竟然找一個跟他們同級別的小部將來拿主意,這不是顯得有些可笑麽?

事實上,從蕭鴻飛昏倒的那一刻起,李睿就已經有了要把忠武軍納入麾下的想法——如果她有這麽一支多達萬人的軍隊,如果她能借著這支軍隊再建一些功績,那麽,朝廷之中,以後誰還敢給她臉色看呢?

但是,忠武軍的五大部將,卻誰都不願意選擇李睿,再也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連夜過來找楚寧商討對策。

蕭鴻飛將軍先丟柳城,如今又放走了慕容護的兩萬大軍,朝廷一旦追究起責任來,肯定只能用人頭來平息帝君怒氣,而周裕他們,誰都不願意蕭鴻飛出事。並且,這也不僅僅只是蕭鴻飛的事,在場一眾將領,其實誰都跑不掉,包括楚寧。

被鳳九卿按到座位上,有些木然的望著周裕等人,煥散的眼神逐漸重新凝聚,微啞著嗓子說:“此次慕容護逃走,我楚寧才是罪魁禍首,如果不是我鼓動將士們為錢而戰,引起了慕容護這老賊的警覺,他應該會被蕭將軍的計謀拖延更久。”

周裕等人卻是沒想到,楚寧竟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當眾認錯,紛紛楞了片刻,毛貴勸道:“楚昭義無需自責,便是沒有楚昭義的鼓動,那慕容護想撤逃,我們也是毫無辦法。”

褚契也說道:“那腳長在慕容護身上,他也是個有腦子的,想留便留,想逃便逃,蕭將軍算謀再多,也還得看這老天爺成不成全。”

“實不相瞞。”周裕也說道:“當初蕭將軍在謀劃此計就曾說過,忠武軍只有三條路可走,一則戰死柳城;二則退守此地,被慕容護瞧出外強中幹,最後馬革裹屍;三則,便是如今結果,被慕容護逃走,朝廷追究失城之責……”

比起放走兩萬騎兵,失城之責還算是輕的,畢竟柳城雖然重要,但也算不上是大城,而且事先還被蕭鴻飛遷走了大量人口,空城一座,損失並不大。

幾人勸了又勸,楚寧也只好撐起精神,對李睿說:“末將等人官卑職微,有心報國,卻仍然出了差池,眼下難關重重,還望郡主閣下指條明路。”

周裕等人都是邊將,讓他們上陣殺敵還行,跟朝廷鬥智鬥勇卻就差了些,楚寧自己對這個朝廷更是兩眼抹黑,要人脈沒人脈,要聲望沒聲望,鬥來鬥去也只能給人做下酒菜,思來想去,便覺得,這種勾心鬥角的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士來辦。

李睿生於宗室,父親是堂堂宋王,各種七親八戚多不勝數,她若是沒幾分手段的話,怎麽可能把宋王府打理清楚,又怎麽可能從長安城跑到這戰場指手劃腳。

所以,楚寧立刻就把這事推到了李睿身上去,反正她不是來收小弟的麽?正好趁這個機會,讓送她一程東風,先讓她扛住朝廷的壓力,等蕭鴻飛好起來,他們再自己商量怎麽辦。

李睿本就有心收下忠武軍,現在楚寧直推把周裕等人推過來,倒也算是遂了心意,但也心知,這幾位部將的心並沒在自己身上,但她也不急,只是說道:“朝廷方面的事情,本郡主倒是能夠遮掩幾句,但這責罰,卻始終還是需要諸位將軍用功績來抹平……”

有李睿這話,周裕等人頓時也就稍微放心了些,就聽李睿繼續安排,竟讓諸將先寫一封捷報送回朝廷。

這封捷報由李睿口述,鳳九卿代筆。先報斬敵萬餘,浮獲牛羊戰馬萬餘,接著就誇將軍蕭鴻飛多麽身先士卒,多麽浴血奮戰,最後身受重傷,如今性命垂危。最後又寫,忠武軍與昭義軍奮戰沙場,每戰皆勝,卻因兵少將寡而戰得艱難,一直都等不到援軍,希望朝廷敦促顧文雄大將軍,盡快安排援軍,否則忠武軍與昭義軍勝績難持……

通篇下來,除了對柳城失守只字未提之外,其它全部寫的都是事實,然而,卻是被扭曲過的事實,假如朝廷先看到這篇捷報,一定會信以為真,即使最後慕容護撤逃的消息傳開,也只會認為是顧文雄沒安排援軍,導致蕭鴻飛獨木難支。

楚寧從頭聽到尾,心裏暗想,李睿這廝果然是個勾心鬥角的專業人士,這麽大的一口黑鍋,轉眼之間就甩到了顧文雄背上去,說不定,連李湛都洗不脫這一身黑。

周裕毛貴楚寧等一眾部將具名,李睿再蓋上了她稟軍大司馬的印章,最後又親自寫了一封信,解釋為何這封信要由她來蓋印,而沒送呈顧文雄和李湛就直接發往朝廷。

因為擔心慕容護繞過薊城直入冀州,最後這封信,被楚寧排親衛送往碣石,由白家的商船送到東萊,再從東萊轉到長安,交給李睿提名點姓的太尉長史呂向才。

送走信之後,楚寧等一眾將官便開始商量接下來的去向,最後決定,幹脆起程北上,一則可以去平剛城下與顧文雄匯合,二則可以與一直蹲在遼東的燕淩戈合夥,直接殺進草原,去抄了鮮卑人的後路。

如果蕭鴻飛醒著,起碼會被這幾個部將商量出來的方法又氣暈,但也沒辦法,周裕毛貴等人包括楚寧在內,都還太年輕,基本都還只會走一步看一步,什麽全局計劃,什麽大局意識,基本沒有,就算是有,他們也不會再相信這個團隊以外的人,比如楚寧,她其實就不讚同去平剛城下與顧文雄匯合。

明明可以成為一支自由作戰,自由瓜分戰利品的軍隊,為什麽要主動跑過去接受別人的管轄,給人當炮灰呢?

對於這一點,楚寧是堅決不同意的,周裕等人也被她說得心裏害怕,但想到北上之後,即將面臨的後勤困難,又覺得不能不與顧文雄搞好關系,畢竟,即使李睿身為軍稟大司馬,要想給具體給部將們發放糧餉,依然要經過顧文雄和李湛的同意。

但很快,楚寧就給他們想出了辦法,只忠武軍和昭義軍北上之後,能夠掠得牛羊,那麽,就可以用牛羊跟白家商隊換成錢和糧食,從遼東進行補給。

這樣一來,不但補給問題解決,甚至連將士們個人發財的門路都已找好,自然沒人再反對,全營上下如同被打了雞血,一掃先前的氣氛,開始整理行裝。

第二天上午,忠武軍與昭義軍拔營北上之前,蕭鴻飛醒來了一次,但沒來得及聽清周裕等人的稟報,就又昏睡過去。

由於沒有蕭鴻飛的存在,楚寧和李睿,都各自在這支奇怪的聯軍營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睿負責統籌全營糧資,務必讓每個將士都吃能飽飯,但也不能浪費糧食,被楚寧稱作軍需司馬。楚寧則負責整支聯軍北上後的戰略規劃,說是戰略規劃,其實就是搶劫計劃。而周裕等原本忠武軍的五大部將,以及昭義軍,則負責執行楚寧的搶劫計劃。

但為了避免各部分臟不均,經過眾人商議之後,共同決定,所有繳獲一律交由李睿清點核查,登記造冊之後,再換成錢財,統一分一發。

首先被清點造冊的就是昨天所繳獲的牛羊和戰馬,然而,李睿還沒清點完成,白夙留在幽州的白氏商號負責人白十八就已經帶著商隊帶著錢糧來到營地。

“今晨十八在碣石見到將軍的親衛,便多問了幾嘴,得知將軍大捷,便帶著錢糧與人手過來,看看能否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楚寧早就知道白夙手底下有十八個執事,這卻還是每一次見到,這位白十八,竟然是位健朗青年,約莫不過二十一二的年紀,嘴唇周圍剛剛長出了一圈小胡子,看著倒也是個穩重的模樣。

兩人又聊了數語,楚寧得知捷信已經隨著白家今早的商船出海,頓時松了口氣,喊來周裕和李睿等人,打算就地把那些繳獲處置,畢竟三萬多只,不可能趕著那麽多牛羊北上。

雙方清點完數量,又按照白夙之前開出來的價格核算,這一算之下,總價值卻是驚呆了在場眾人,甚至連楚寧都只能苦笑,連李睿這等宗室出生,過慣富貴日子的人,都忍不住驚呆了眼。

無他,實在是因為這批牛羊戰馬的價值太高,總共已經超過了八十萬多貫銅錢,便是折算成金子,也得八萬多兩,也就是七八千斤……

這樣一來,不只是楚寧等人傻了,連白十七也傻了,他即使身為負責一州之事的執事,也不可能一次性調動這麽多錢財,他來之前,已經把那親衛口齒不清的描述往頂天裏想了,當時那親衛神情激動的說繳了起碼一兩萬只,他還當是親衛說得不清楚,把一兩千說成一兩萬了,卻沒想到,竟然比兩萬還要多。

楚寧只好提議道:“這樣吧,白執事先將帶過來的錢糧都留下,餘下的錢款與李司馬核算清楚,先開具欠款文書,以後等我軍安置下來,白家商號再分批付款,如何?”

周裕等人只好點頭稱是,沒辦法,別說白家商號一次拿不出這麽多現錢,就算白家拿得出,他們也不可能拖著這麽多銅錢或者金子北上,畢竟麾下兵卒只有這麽多,還要運送糧草器械。由不得他們見錢眼開。

於是,白十七便把帶來的一千石糧草和五千貫銅錢留下,甚至連運送錢糧的馬車都留了下來,趕著滿山遍野的牛羊戰馬回山下。

戰馬並沒有全部賣光,還留了兩千在手上,用來拖拉輜重和組建新的騎兵,但楚寧他們也不敢留太多,畢竟戰馬不是光靠吃草就能行,一匹戰馬每天消耗的糧食,足夠養活六七個士卒,這也是為什麽大慶朝廷現在沒有太多騎兵的最大原因。

交割完戰利品,第三天一早,周裕便帶著部下開路,楚寧負責押後,浩浩蕩蕩兩萬多人,就此起程北上。

自從與楚寧鬧掰後,一直被楚寧和蕭鴻飛共同‘照顧’的高志敏終於得機重見天日,可惜的是,他原本的東萊軍已經被分化幹凈,除了沈騰這樣的親戚之外,就只餘下不到三十多人還跟著他,此刻大軍起行,楚寧自然不會帶著這麽個累贅,直接將他留在了原地,讓他自尋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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