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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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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夙來得比李睿晚些, 楚寧在轅門外等到她時, 已經時近子夜, 兩人來不及暄寒, 白夙便聽見楚寧連聲抱怨說今天營裏來了個麻煩精。

交代底下的商隊部曲與衛民軍交接軍械,白夙隨著楚寧回到營帳, 看到了那高居主坐、氣度非凡的女將時,心中讚同的想, 這果然是個大/麻煩。

李睿占據了楚寧平時與屬下開會的座位, 蕭鴻飛落坐於她的右邊的下首位, 鳳九卿則坐在蕭鴻飛的下手位置。

楚寧坐到右邊首位,白夙本要告退, 卻被李睿留下, 賜坐楚寧下手位置。

趁著李睿賜坐時,蕭鴻飛給楚寧丟了個眼色,楚寧會意的點了點頭, 隨即便拿眼角餘光去瞧白夙,見她端方跪坐的模樣, 遂伸出兩根手指, 如同走路一般, 沿著氈毯利落的鉆進白夙衣袖。

嗯!很好!行軍距離頗近,兩軍順利會師!牽手成功!

白夙捏了捏楚寧,示意她穩重些,但並沒掙開,心中反覆思慮著穎川郡主此番舉措的深意——堂堂軍稟大司馬, 初抵幽州戰地,不去平剛陣前,也不坐鎮薊城周全調度,反而出現在這敗將駐地,此中不可能沒得緣由。

楚寧與李睿不熟,白夙又近在身側,她惦念著白夙還沒回覆的那封信,早就魂不守舍,哪管得那麽多彎彎繞繞的事情,直到李睿問她:“對於此事,楚昭義怎麽看呢?”

兩眼茫然,一臉懵圈,楚寧看看李睿,又看看蕭鴻飛,一副神游歸來模樣。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楚將軍不靠譜,但也沒想到是這麽個不靠譜法,鳳九卿簡直看不過眼,只得硬著頭皮說:“郡主閣下方才在與蕭將軍商量對敵策略,蕭將軍說,楚將軍才識非凡,必有卓見!”

李睿坐在上位,看了看楚寧,又看了看鳳九卿,眸色一沈。

楚寧這才知道,蕭鴻飛竟然把鍋丟到她身上來——李睿這句話怎麽可能真的是問對敵之策?

面上茫茫然,楚寧此刻心裏倒是想明白了,李睿這是來收小弟了,蕭鴻飛估計還沒拿定主意,所以把鍋扔到她身上來。

難怪沒有高志敏,想必李睿早就知道高志敏已經投靠五皇子李湛了吧。

高志敏是東萊軍的主將,但現在楚寧有了名正言順的昭義軍,自然就不能再歸於高志敏統帥,雖然她的實際俸祿要比高志敏低,但在蕭鴻飛的有意無意的安排之下,此地駐營裏已經形成了三軍聯盟的勢態。

不管論聲勢還是實力,忠武軍居於首位,最為強大,昭義軍次之,東萊軍再次之。

所以,高志敏乃至整個東萊軍,都已經被邊緣化,許多東萊軍有志之士,如今已經瞧準勢頭,紛紛脫離東萊軍,加入了忠武軍和昭義軍。

衛靖便是其中之一,早在昭義軍成立的那天,他便以士卒的身份,加入了昭義軍。

沒想到高志敏還沒解決,又來了李睿這個大/麻煩,楚寧實在心煩這種勾心鬥角,但她再怎麽心煩,也不能當眾落了李睿這個郡主的面子,只好假裝不知李睿來意,順著話題往下說。

既然你們想知道對敵之策是吧?那我就給你們出個對敵之策來!反正聊歪樓這種事情,我楚寧向來在行!

“卓見不敢當,拙計倒是有策。”楚寧一本正經的說:“孫子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鮮卑與我大慶,伐兵攻城,顯然俱是下策。”

誰都知道,以大慶朝廷如今的形勢,伐兵攻城是下策,但如果是有上策選擇的情況下,誰願意走下策呢?

如果說,一定要選擇一條勉強可稱作‘上策’的計謀來施行,那麽,唯一的選擇就是和親——在場所有人心裏都清楚,和親,並不僅僅只是嫁一個‘公主’那麽簡單的事情。

李睿眸中寒光微閃,已經在心裏下定了決心——如果這個楚將軍敢提‘和親’兩個字……

“這個計劃,我給它取名叫作《養羊計劃》。”李睿心念未落,便聽楚寧繼續往下說道:“顧名思義,就是將鮮卑當作羊來圈養。”

“楚昭義這話說得,讓本將頗為不解。”蕭鴻飛不讚同道:“這些鮮卑狗賊,都是噬血嚼骨的惡狼,怎麽可能變成羊,並且乖乖讓你圈養?”

楚寧聳聳肩,毫無身為將軍的穩重:“簡單來說,就是把他打殘、打怕、打哭……”

……

頓時,滿室靜默,李睿、蕭鴻飛和鳳九卿同時著楚寧,仿若關懷智障——踏馬的!能把他打殘打怕打哭,又怎麽會丟失這麽多的城池土地?

偏偏楚寧卻仿若不覺,繼續美滋滋的往下說:“等到鮮卑服軟,就輪到白大當家出馬了。”

饒是白夙素來鎮定,也沒想到這事怎麽與她扯上了關系,側頭看著楚寧,滿目不解。

由於事先沒有心理準備,話題一下跳得太遠,眼看歪掉的樓就要倒塌,楚寧只好盡量在心裏組織語言搶救,順口問道:“還記得,我之前說的戰爭目的嗎?”

蕭鴻飛點點頭,說道:“一為政治地位,二為經濟利益。”

楚寧點點頭,隨即向李睿抱拳,道:“末將說話向來直率,若有不敬之處,還望郡主海涵。”

李睿雙眸之中精光大作,望著楚寧:“楚昭義但說無法,本郡主素來雅量!”

“末將僭越了!”楚寧語聲微頓,隨後說道:“在末將看來,大慶朝廷與鮮卑此戰,其實目的各不相同。鮮卑是為了經濟利益,而大慶朝廷卻是為了政治地位。”

“朝廷方面我不多說,我就說說對於鮮卑的看法。鮮卑主要以游牧為生,他們沒有自己的文字,所以也沒有自己的錢幣,牛羊馬匹等牲口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

“與我們大慶朝的子民相比,他們的生活單簡,靠天吃飯。氣候好的時候,水草豐盛,他們就可以安然度日。可一旦氣候變差,水草短缺,他們就會立刻面臨饑荒之災,而要度過饑荒的唯一方法,就是朝周邊鄰居伸手搶劫。”

鳳九卿聽罷,問道:“那你要怎樣阻止他們的搶劫呢?我是指,在你打不服他們的時候。”

“那就讓白當家出錢,用錢把他們收買到服氣為止。”楚寧一點都不習慣這種跪坐,念念不舍的放開白夙,換了個姿勢盤腿而坐,說道:“比如,現在鮮卑想來搶劫大慶,那就去收買東胡,去收買他周邊別的部族。”

用錢把人買到服氣,這種瘋話話也只有楚寧說得出來,蕭鴻飛聽著卻有些不以為然,反而是白夙問道:“買什麽?”

蕭鴻飛下意識的以為,楚寧所說的收買僅僅只是白給錢,然而白夙卻覺得,楚寧似乎是當真想去買東西,而不僅僅只是拿錢討好別人。

“買羊毛。”楚寧毫不猶豫的回答:“買牛羊和戰馬,他們肯定不會大批量賣的,但我買羊毛,他們卻肯定會賣,畢竟,賣了毛,羊還在他們手裏,他們不但沒損失,反而白得了一筆錢財。”

蕭鴻飛頓時面色一黑,簡直差點吐血,沒想到竟然有人會花錢去買羊毛,這跟白送別人錢有什麽差別?這簡直就是瘋了吧?

白夙和鳳九卿則同時想到了豬鬃和牙刷,楚寧當初就是靠這看似沒用的東西起家。

“蕭將軍,別擔心這會虧錢。”楚寧認真說道:“白當家從來都不做虧本的生意,如果你有多餘的錢,不妨給她幫你賺更多。”

李睿突然問道:“你這錢從何賺來?”

看來,這位穎川郡主倒是把楚寧的話聽進心裏了,並不認為她是在隨口胡說。

“第一,可以把羊毛織成衣服或者氈子,或者做成羊毫筆。”楚寧說道:“第二,把賣糧食。”

羊毛能不能織成衣服,李睿不清楚,她是第一回聽到這樣的說詞,但做成毛筆她卻是知道的。

李睿默默盤算,發現她這狀似瘋狂的說法,竟頗具可行性。

牧民賣了羊毛手裏就有了錢財,於是就可以買糧食、衣物……等等所需要的一切東,而楚寧,立刻就可以轉手把這些東西賣給牧民,將他們手中的錢財又賺回來。

這樣一來,東胡的牧民只需要養羊賣毛,就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而楚寧,非但沒虧,反而賺得更多。

李睿心中思緒翻湧,便聽楚寧繼續說:“蕭將軍,我們來玩個假設游戲,假設你是一個普通的鮮卑人,當你看到旁邊的東胡人,靠賣羊毛就把日子過得油光水潤,你是願意拿刀來跟我拼命,還是願意養羊賣毛?”

拋開別的想法,蕭鴻飛覺得,假如自己只是個普通鮮卑人,肯定是願意養羊賣毛的,但是,總感覺楚寧這話裏面有些不對勁,咬牙道:“願意賣!但是,賣完養毛,還是要繼續搶你。”

“一只羊毛五十文,你一年養三百只就是十五貫錢到手,一家人舒舒服服的過著好日子——當然,你可以殺了我,我們大戰一場之後,要麽你搶了我的錢,要麽我滅了你的命,繼續買別人的羊毛,反正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當然,別忘記你的身份,你只是一個普通的鮮卑牧民,你不是鮮卑貴族,即使殺了我,你能夠得到我錢財的機會也低於萬分之一。”

蕭鴻飛頓時語結,卻見楚寧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而且,你每年只有三百只羊,可我卻有一種養羊的方法,能讓你一年養五百只……這樣一來,你是殺了我呢,還是跟我學每年養五百只羊?”

鳳九卿反問道:“難道就不能先跟你學,學完之後再殺你?”

“可以啊,沒讓你不殺我。”楚寧道:“我用三年時間教你識草,讓你知道什麽草羊喜歡吃,什麽草羊不喜歡吃,什麽草羊能吃,什麽草羊不能吃;我再用三年時間教你認羊,什麽羊的毛長得多,什麽羊的毛長得少;之後,我再用三年時間,教剪羊毛,讓你知道怎樣剪的羊毛可以賣出好價錢,怎樣剪毛不傷羊……”

……

頓時,場面一度尷尬,過了好半響,鳳九卿才找回了聲音,喃聲道:“所以,我要九年之後,才能每年養出五百只羊?”

“對的!”楚寧一臉嚴肅:“九年之後,你肯定有小孩了,對吧?”

“大概會有吧?”鳳九卿看了李睿一眼,問道:“難道他也要跟你學每年養五百只羊?難道我不可以親自教他麽?”

“可以啊,你當然可以親自教他。”楚寧說:“但是呢,我現在,有了每年養一千只羊的方法,你鄰居家的東胡娃,可都在跟我學呢,難道你不要學?”

李睿突然出聲道:“學!”

鳳九卿一聲慘叫:“不是吧?又要學九年?”

楚寧毫不在乎的說:“你不想學就算了,反正旁邊東胡娃都在花錢跟我學,不差你一個。”

鳳九卿只好妥協道:“好吧,那學……”

“這才對,又過九年後,你家就可以養一千五百只羊了。”

“那我不是發達了?”

“是啊!所以,你家娃長大了,該娶媳婦了。”楚寧說著,突然滿臉嫌棄道:“你看看,你家的帳子這麽破,你家的衣服這麽爛,你家連馬車都沒有,怎麽好意思娶媳婦?來,我這裏有新帳子,有漂亮的新衣服,有可以載重千斤的豪華大馬車,你要不要買給你娃置辦置辦?”

“……”

“不貴,新帳子才才兩百貫錢,新馬車才五百貫,新衣服非常便宜又保暖,百分之百羊毛正品!”

“……”

白夙默然不語,看著帝君親封的昭義將軍,把一個市儈商人演得活靈活現:“哼!你不買就算了,我可賣給東胡娃了啊,別怪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娃,誰讓你家這麽窮呢?”

“買還不行麽?”鳳九卿覺得自己就是那個鮮卑人了,連忙問:“買完你這些東西,是不是就可以跟我娃一起,每年養一千五百頭羊了?”

“是的,你們家養了一千五百頭羊,你兒子娶了媳婦,然後生了孫子。”

鳳九卿頓時松了口氣,隨即突然反應過來,慘叫道:“你……你這意思是,我孫子還得跟你學養羊?”

“對啊,這次是每年養兩千頭,難道你們家孫子不想學?”

“突然覺得,比起學養羊,我還是很想殺掉你!”鳳九卿恨恨道:“為什麽你養羊的數量總是在增加???”

“因為我有錢啊,我可以請很多請多養羊的高手,讓他們每天替我琢磨,怎麽養出更多更好的羊毛來。”楚寧說著,反問道:“養了十八年的羊,你還記得怎麽殺人嗎?你還有體力來殺人嗎?你的兒子會騎馬打仗嗎?你兒媳願意舍棄漂亮的新帳不住,跟著你們擔心受怕嗎?你孫子還那麽小,你舍得讓他失去爹娘嗎?”

楚寧說突然就變了臉色,冷聲喝問:“我對你們不好嗎?教你們學習牧羊、剪毛,讓你們吃飽穿暖,讓你們住著新帳篷,讓你們駕著新馬車,為什麽還要殺我?!”

在場眾頓時一怔,同時想到:是啊,她對我們不好嗎?我們現在過得不好嗎?為什麽還要殺她呢?殺了她,對我們又有什麽好處呢?

如果說,之前還有人將楚寧這所謂的養羊計劃,當作狂言笑語來看,

那麽此刻,再無一人敢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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