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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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楚寧牙帳離開之後, 李睿就打發了蕭鴻飛, 與鳳九卿一前一後行走在衛民軍的駐營。

有守值的士卒不識得李睿與她的侍衛, 上前攔住核查口令, 鳳九卿這才拿著自己的腰牌同他分說。

等鳳九卿核完口令守值士卒放行,李睿突然出聲:“將近一年不見, 卿姐姐難道就不想邀我去帳中敘敘舊麽?”

鳳九卿面露難色:“蕭將軍不是有給你準備帳子麽,何必……”

李睿不可置信, 驚道:“難道卿姐姐的意思是, 要讓我在這個陌生的軍營裏, 獨處一帳?”

“難道不行?”鳳九卿反駁:“楚寧都可以在這軍營裏住得下來,難道郡主閣下就不能獨處一帳?”

“楚寧?郡主閣下?”李睿面色一沈, 道:“很好!難為你還記得我是郡主閣下, 本郡主現在命令你,帶本郡主去你的軍帳。”

鳳九卿沒應聲,身顧自的往前走, 李睿追上一步,威脅道:“鳳九卿, 如果你想在這裏跟我鬧, 我奉陪就是。”

又走過幾步, 鳳九卿轉身回頭,竟又往楚寧的牙帳快步而去。

李睿在原地站了片刻,心裏也不知道想著什麽,面色陰晴不定,但很快又跟上了鳳九卿的步伐。

好不容易送走一群麻煩, 楚寧見白夙面色有些倦怠,便讓她先去裏間洗漱,正想著今夜與白夙怎般度過,卻怎料鳳九卿這個殺才竟然折了回來,不但是她,連李睿也跟了過來。

哦去!

這踏馬是個什麽情況?勞資的良辰美景夜,你們這是想幹嘛?

鳳九卿對楚寧的牙帳十分熟悉,進來便自己找到位置坐下,開始研墨抄書。

李睿絲毫不見外,十分自覺的湊過去,順手拿了一本抄好的帛冊,就著燈火看起來。

她本來是假意讀著裝腔作勢的,但翻過幾頁後,竟然將裏面的內容看入了眼。

裏面的字句都是用俗言寫就,十分易懂,講的是怎麽賺錢,怎麽花錢。

白夙換好衣物從裏間出來的時候,也被外面這場面弄得怔住,但她素來話不多,看過兩眼,便也淡定的撿起另一本帛書看起來。

楚寧無奈,只好自己去洗漱,心中暗暗期盼,等自己打理出來,這兩個也就識趣的走了。

然而,事情並不遂人願,等楚寧收拾妥當,從裏帳出來時,入眼便看見這三人湊到了一張案旁,圍著什麽東西在低聲討論。

鳳九卿對白夙說:“賬目入支,盈損計量,有支出必要有盈入……她這是把軍隊當作商號來治理了罷?”

“照此看來,治軍與治理商號差別甚微。”白夙向來話少,但此刻涉及錢財之道,她亦出言:“我料想也是如此,畢竟商號與軍隊,都需錢糧來維系,如若只是一味支出而無盈入,手中錢財定有斷流之時。”

“傾辭卻是想到了朝廷。”李睿也放下了身份架子,自稱表字,與兩人探討:“商號、朝廷,兩者之間,雖有大小之異,然則財理卻是相同,朝廷不過是個稍微大些的商號罷了,每年國賦納入多少,開支多少,結餘多少,盈損皆須計較。但此處所說的長期預算、短期預算以及風險預算卻作何解?我大慶疆域廣闊,朝廷治庶千萬戶之多,大小庶務意外天災人禍多如牛毛,卻又怎能一一一預算妥當?”

說到此,李睿頗覺可惜道:“這裏提到了以東征為例,奈何卻是沒能寫完……難道,她竟能算出這場東征的勝負風險與糧資耗費不曾?”

李睿熟讀典籍,孫子兵法計篇之中有講過廟算,即出征之前,在廟堂之上與行敵我雙方的各種條件比較,估算戰事的勝負可能,並商討制定作戰計策,然而,那卻只是粗略估算,素來只作參考,卻不能像楚寧此事書所寫,將萬般事務皆以金錢來量化,最終通數目推算而得出結論。

李睿說完,三人同時對望一眼,鳳九卿苦笑著說:“莫說是這場東征,她便是算出整個朝廷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入支,也不是怪事。”

鳳九卿說著,便將楚寧教眾將官算賬的事情講了一遍,聽得白夙眸中異色連連,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楚寧的算學竟如此流利,隨口說數便隨口得出結果,連算籌都不用。

李睿聽罷,沈聲說:“此乃廟堂之才也,倒是想向楚昭義請教一番,這場東征之仗該如何清算。”

“請教不敢當,郡主若是想知曉,末將定是知無不言。”

楚寧已經旁聽許久,只是這三人都在低頭討論,沒能分心回顧。楚寧一心只想把這兩人打發走,說著便走近了些,坐到白夙旁邊。

“楚昭義大才,傾辭自當請教。”李睿說著,見鳳九卿並沒看著楚寧,面色微松,抱拳道:“還請楚昭義教我。”

楚寧順手拖過一張白紙,緊接著便開始演算起來。

她當然不會直接拿東征大軍來算,畢竟她連總共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拿昭義軍來舉例便可,車馬行程,糧餉消耗,武械損補,傷亡撫恤……樁樁件件,俱無細遺,全部算入其中,最後得出結論,要奪多少城池,收覆多少失地,繳獲多少戰利品,俘獲多少奴隸,需要多少時間,方能扯平諸多耗費。

在這種冷兵器時代,軍隊將領的文化要求並不高,但一定要具備相當不錯的算學能力,比如兵員,路程,糧餉……這些都離不開算學。

很多絕世名將不但會算計這些,他們甚至還會將地理山勢、河水流速、風向速度、天氣預變、士氣人心……等等皆納入戰術戰略的運算範籌。比如兵聖孫武,不但自己戰績輝煌,其巨作《孫子兵法》更是被譽為兵學聖典,不但光耀華夏,甚至直到二十一世,仍然被世界四大軍校之一的美國西點軍校,列為重要參考書。

而楚寧,自然沒有達到這種程度,她運用的還是簡單數學公式,用以知求未知,並沒脫離加減乘除範圍。

李睿的才思敏捷頓時顯露,她前面學完,便緊接著便自己另寫了一道算題出來,楚寧只看了一眼,便被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把這三人先前討論的那本帛書拿過來,翻到封面,赫然看見上面寫著《計劃經濟》四個字。

這書是她寫來交給鳳九卿抄錄的,因為她怕時間過得太久,便將前世的記憶淡忘,故每每得空便奮筆疾書,趁著現在還記得,撿些實用的有用的記下來。

卻是沒想到,這書還沒寫完,僅僅被李睿略過一遍,就直接被她給吃透到底。

楚寧寫下的這道題,是簡單的用已知求結論,而李睿寫下的這道題,則要覆雜與多,以結論來進行反推導,得出過程。

用簡單的比喻來說,楚寧這道題是:早膳花費十文錢加午膳和晚膳二十文,今天一共花費了三十文。

而李睿這道題是:先預計明天要賺十貫錢,然後再假設賣馬肉幹賺五貫,賣馬骨湯賺五貫,接著再算出需要多少人來買肉幹和馬骨湯,最後得出結論,確定要怎麽去貫徹執行。

望著自己寫下的這道題,李睿感慨道:“卻是沒能料想,曾被諸多高官儒生視作微末的錢財之道,竟有如此大用。當真乃經世治國之道也,難怪白衣雲侯對葉輕眉惺惺相惜,怕是早知此道足堪大用,只可惜大慶帝室慧眼蒙塵,生生讓此等經世國策落入商賈之手。盈損計量,支了多少錢,辦了多少事,皆有跡可尋,只要尋著這痕跡,便可算出來年或者更多年,要花多少錢,要辦多少事,亦可算出誰清廉,誰貪墨……”

楚寧聽著李睿如此說來,心中忍不住吐槽:這就是一本計劃經濟的總綱罷了,怎麽到了郡主閣下你嘴裏,這就跟貪官汙吏扯上關系了?

楚寧卻不知道,李睿在感慨之餘,心中生出了諸多想法,而這些想法在不久的將來,影響了整個時代乃至世界。

終於送走了李睿這個麻煩精,楚寧和鳳九卿同時松了口氣,向楚寧和白現告辭後,鳳九卿終於也回了她自己的營帳。

把所有鳳九卿抄過和沒抄的書籍全部裝箱入櫃,又將外間留給梁家兩姐妹,楚寧回到裏間,便見白夙又換了一襲衣袍,正坐在木椅上低頭沈思。

三千青絲就那麽隨意的披散在身後,雪白的深衣輕薄的貼在身上,即使眉心微蹙,亦無損她清雅如霽月之風華。

楚寧一眼看去,便見白夙眉心打結,仿若正在思考一個天大的難題模樣,頓時心中明了,自己那些抓心撓肺的綺念,恐怕又得放進夢裏實現了。

好在自己現在年歲還小,倒也還不急,只是一直這麽暧昧著,總覺得心裏不安罷了。

心念未落,但見白夙擡頭,輕聲問:“怎麽把書都藏起來?”

“當然要藏起來,以後還指望著這些書能賣個大價錢。哎!今天沒料到她倆會去而覆返,也沒想到卿姑娘對李睿竟然沒半點保密之心,平白叫她們撿了個大便宜。”楚寧說著坐到床沿,看著白夙那微倦的面容,心中漫起幾分疼意,拍拍旁邊的空位,又問:“怎麽一直皺眉?乏了麽?還是有什麽煩心之事?”

白夙自薊城趕來,一路風塵仆仆,連茶都沒來得及吃上一碗,就被李睿留在那裏跪坐半天,楚寧想著就覺得心疼,份外討厭李睿和這個時代的跪坐之禮。

雖然衛民軍在東萊把桌椅板凳賣得紅紅火火,可那也只是普通人家才用,書禮之家或是面見權貴等正式場合,依然還是盛行跪坐之禮。

但在楚寧問話後,白夙卻坐著沒動,也沒回答,只是很安靜的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將軍。

她也穿著一件白色的廣袖深衣,這是白夙親自挑選,亦與白夙此時穿著同色同樣式,質地輕薄貼身,舒適柔軟。

這般衣物穿來,本當溫雅端方,然而她的衣帶卻系得有些松垮歪斜,不但露出了大片頸脖以下的肌膚,襯著燈光,還可以透過衣料隱約看清那身形的輪廓。

烏黑的長發,白皙的肌膚,纖細的腰……

看了很久,白夙才恍然回神,清雅如月的面龐泛起了幾分紅潤,連帶眸色也燃起了幾分異樣的深沈和暗斂。

“乏。”

楚寧等了一會兒,才聽到白夙的回答,語聲方落,白夙便已經拔暗了燈光,坐到楚寧身側,掀開薄被,以眼神示意楚寧先躺進去。

接觸到白夙的目光時,心跳莫名加速,連忙鉆進被裏睡下躺平,異常乖順。

白夙卻沒接著睡下,反而居高臨下的看著楚寧,輕輕緩緩的說:“無晦,我的表字是無晦,往後寫信時,稱謂那裏可寫我表字,你自稱時亦無需寫名,以你的表字落筆便是。”

“無晦……”楚寧看著白夙,下意識的跟著喚出口。

“嗯,”白夙應聲後,叮囑道:“莫要忘記。”

楚寧點點頭,就聽白夙又問:“你的表字為何?”

“我沒表字。”

一般來說,除了像白夙這種師門尊長賜表字以外,父母也會為孩子起表字,或者有德勳之人也可以替人賜字。當然,一般也只有那些有學識地位的世家大族富戶會給孩子表字,尋常百姓家就沒這個講究了。

楚寧的父母去得早,原本霍蘊書是可以替楚寧表字的,但等霍蘊書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楚寧的官位已經比他高上許多,雖然占了個長輩的名份,但也已經不太適合,所以這事就一直拖了下來,到了軍中,同袍便只能稱楚寧的封號。

好在軍中大多都是這般叫法,所以楚寧也沒在意,此刻白夙問來,楚寧才想起這回事來。

“要不……無晦,你替我取個表字吧。”就楚寧自己那個渣水平,肯定是想不出來的,正好有白夙在,讓她幫忙起個最恰當不過了。

當然,這個恰當是楚寧自認為的,白夙卻沒想到,楚寧竟隨口便提出這等昏頭昏腦的請求,當即便怔了片刻,推拒道:“這……不太適合罷?”

“這不什麽不適合的呢?”楚寧不解:“你情我願,不就很適合嗎?”

也不知白夙是被楚寧說服,還是另有想法,躊躇片刻後,竟然真的應下此事,說道:“寧,平安、安定之意。但你有時言行激進,我為你表字‘文和’,文,暗含柔和之意,和,則與寧字呼應,願你一生平安和樂。”

楚寧,楚文和。

白夙,白無晦。

很好,這個字數對得整齊,楚寧當即便應了下來,心裏頭美滋滋的想,果然還是白當家有文化。

“無晦……”

“嗯?”

“沒什麽,睡罷……”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知道,白當家是不是有個女友養成計劃:

觀察三年,憑估三年,暧昧三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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