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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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白夙與鳳九卿和蔣郡守同門相敘的時候, 楚寧一眾人被帶到了東營。

衛民軍一眾將士大多數都是鄉巴佬進城, 先前見到郡城的時候, 就對著那高大城墻驚嘆不已, 此刻到了郡兵的營房,亦是忍不住紛紛驚嘆。

“原來郡兵住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啊……”

“那座房子的墻都歪了, 還能住人嗎?會倒的吧?”

“墻歪算啥?你看旁邊那座,屋頂草都沒了……”

“你們聞到什麽味到沒?”

“好像聞到了尿騷味……”

“這特麽是人住的地方嗎?”

……

楚寧騎在馬上, 遙遙的望了一眼這些低矮而破敗的房屋, 心中著實震驚無比, 她沒想到,這傳言中的郡城營房, 竟會比衛民軍的棚屋還不如, 也同她手下那些將卒一般長了見識,脫口驚嘆:“這真的是郡城的兵營?”

燕淩戈一眼掃過這片營房,也不好意思想起天王寨當初的情形, 只拿衛民軍的營棚作參照,心直口快的接口:“我瞧著像豬圈……”

此話一出口, 被高志敏留下負責安排衛民軍的親兵校尉頓時臊紅了臉, 一甩馬鞭, 沖進營房便是一頓狂抽,隨即從房間裏面趕將出來一些大漢,讓他們去整理營房。

這些大漢們衣衫單薄破舊,大塊補丁上面糾著小疙瘩,大家你推我擠了好一會兒, 才懶懶散散的拿起破笤帚和爛簸箕,開始磨磨蹭蹭的收拾營房。

楚寧看得直搖頭,眼看暮/色即將四合,她也不敢指望這些懶漢收拾出來的地方能住人,便讓高志敏留下的親兵校尉劃了一片營房出來,由自己帶著一半衛民軍士卒同民夫一起打理。

這些民夫將錢糧運到郡城,本在交差後便可遣散,但楚寧想著天色已晚,回程的路也不太算太平,遂決定留他們一宿,明早再一同回程。

這些民夫自然是願意跟著楚寧的,以往運送稅糧,都是官府一句話,他們自己不但要出力,連隨行的食宿都得自己解決,若是遇到有些良心的押送官吏倒還好,至少他們在扣運送浮耗的時候,多少會給這些民夫分一些,可若是遇上一些沒良心的,反倒還會剝削他們自己帶的食宿。

這次與衛民軍隨行,出發前,他們每人領到了十個大饅頭並著五斤粟米和五斤麥面,這錢糧才將將運到,楚寧就為他們每人討要了五個銅錢,總的算起來,也不比他們在縣裏做兩天傭工差多少。

按照貫例來說,似楚寧這般比較長距離的押送錢糧,是要從運送物資是要扣掉兩三層浮耗的,但楚寧這次卻是顆糧不少、分文未取,全數交給了蔣郡守,這也是蔣郡守為何會那麽爽快答應給賞的原因,畢竟,若真是要讓楚寧自己按貫例來扣浮耗,就不僅僅只是這些賞錢了。

足足收拾了大半個時辰,營房終於被打理得免強能住人,高志敏也讓人送將豬給送了過來,不過卻只有一口,且瘦弱得緊,約莫過不過兩百斤。

楚寧把豬收了下來,立刻便安排人去屠宰,恰逢劉長貴也買了一車蘿蔔回來,便使他去安排人手守值巡視。

其實,這東營占地面積頗大,房屋也多,約莫住上四五千人也不至於太擠,卻不知為何,竟沒人來修輯,任由這片營地逐漸荒廢。

此刻,這東營被分作兩半,東邊屬高志敏的親兵,西邊空餘的房子則歸衛民軍和民夫們住。東邊高都尉親兵也勉強打理完畢,一群懶漢吃罷晚飯,又開始無所事事起來,三五成群遠遠的圍看著西營這邊,將衛民軍一眾將士當成了奇物觀賞,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不是說他們只住一宿嗎?怎麽連屋頂的草都給換掉了?”

“天!你們看!他們還把地上的泥都鏟了一層!”

“那不是架通鋪的木料和幹草嗎?怎麽全給扔了出來?這是打算晚上不睡覺?”

“咦,你們聽到沒?好像有豬叫聲,是不是在殺豬啊?”

“那幾個人是在削蘿蔔?他們打算晚上吃蘿蔔嗎?”

還沒等一群懶漢議論完,就見對面架起的數口大鍋已經冒出了熱氣,有人正在用竹蔞往裏面倒切好的蘿蔔,接著又有人端著其它什麽往裏面倒。

不多時,那些鍋裏的香味便傳了出來,東邊營屋中的一眾懶漢聞到味道,頓時有人沖出門來,大喊:“有肉味!是豬肉的味道!”

豬是偷偷送給楚寧的,但在露天這麽一煮,整個營地都飄著香味,卻是誰也藏不住了。

高志敏留下的那個校尉也被引了出來,眼看著自己這群剛吃過飯的手下又變成了惡狼,心知不好,擔心生事,便拎著鞭子將人往屋裏趕,隨後跑到衛民軍,找到正在一口鍋旁燒火的楚寧,黑著臉道:“我的好姑奶奶,你們吃肉歸吃肉,偷偷吃不就好了嗎?何必這樣鬧得人盡皆知呢?萬一生出事來,這該讓我如何收場?”

這校尉姓衛,單名一個靖字,與楚寧軍階相同,也是窮苦出生,隨顧文雄南征時立了些功,很會看人臉色,辦事也利索,頗得高都尉的看中,所以才被高都尉派來安罝楚寧。

楚寧狠狠打了高都尉的臉,高都尉恨歸恨,可他理智還在,深知自己還沒有在郡守眼皮底下逞兇的實力,很是乖順的夾起了尾巴。

但誰都知道,即使他夾起了尾巴,可仍然還是一頭惡狼,而楚寧,這個年輕的女校尉,或許就是他的下一個獵物。

“衛校尉這般說來,楚寧就有些不懂了。”從親衛手裏接過劈好的幹柴,慢慢放進臨時搭起的竈裏,又拖過一個馬紮請衛靖坐下,楚寧方才笑問道:“這可是都尉大人的賞賜,為何要偷偷的吃?似我等這般光明正大的吃,替都尉大人宣揚仁義之名不好麽?”

“你們這麽光明正大倒是吃得痛快。”衛靖苦笑道:“可苦了我手底下的那群懶漢,都已經快半年都沒嘗過肉味了。”

“這卻是為何?”楚寧頓覺驚異,連忙問道:“你們可是都尉大人的親兵,怎麽可能連肉都吃不起?”

“不但是都尉親兵,連守城的肥差也被你們撈到手,收了往來商隊的貨錢不說,還訂出了人頭費的規矩。”劉長貴處理完事情,正走過來向楚寧交令,聽衛靖那麽說來,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怎的卻連肉都吃不到?”

“說來話長,不說也罷。”堂堂都尉親兵,連肉都吃不起,還被下面的縣兵如此追問,衛靖不但覺得面上無光,甚至是有些被羞辱的感覺。

其實衛靖不說,楚寧大抵也能猜到一些,估摸著是這些兵卒隨顧文雄南征回來後,朝廷形勢混亂,國庫空虛,至今還沒將這些兵卒的賞賜發將下來。

劉長貴大概也猜到了一些,見楚寧若有所思的樣子,頓時心中一動,向衛靖問道:“還沒向衛校尉請教,這東營此時留有多少兵將?”

衛靖一聽,頓時站了起來,按著刀柄戒備道:“你問這作甚?”

“衛校尉莫要多心。”楚寧趕緊解釋道:“我這幫子手下平素最重英雄,今日得知東營好漢們都是南征的歸來的英雄,遂想請大家吃幾個餅子,以表敬意。”

楚寧說完,劉長貴已經讓人端了筐油烙餅過來,楚寧主動從裏面拿了一個吃將起來,表示沒動過手腳。

衛靖看楚寧吃得香甜,又聞著那油餅的香味,頓覺剛喝下肚的那兩碗面糊就跟沒喝一樣,腹中餓得緊。

眼見楚寧都已做到親自試吃的份上,衛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再婆媽,從筐裏撿了一個,卻哪知,足有兩個巴掌大的油餅到他手上,兩三口便吞將下肚。

楚寧方才吃完一個餅,那衛靖已經吃完了五六個,實在是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拿,只得摸著肚子對楚寧謝道:“楚校尉營裏這些火夫的手藝實在是極好,連面餅子都能做得這般好吃,衛某替那些懶漢謝過楚校尉的好意了。”

這便是答應報人數,接受楚寧送餅吃的意思了。

楚寧見他還在摸肚子,顯然是沒吃飽,又使人去打了一大碗湯過來。

衛靖接過碗,看著裏面全部堆碼著的肉塊,卻也不吃,反而向的楚寧問道:“不知衛某能否把這碗肉,和這筐餅子一起帶回去吃?”

楚寧知道他可能是要帶回去給手下分吃,遂笑道:“這碗肉和餅都我請衛校尉吃的,你想在哪裏吃都行,不過,若是東營的兄弟們留下的人不多,衛校尉不妨都叫過來,到這邊吃,好歹還能多喝口熱湯。”

“啊?這怎使得?”衛靖本以為,以楚寧這個縣兵校尉的本事,說請他們每人吃幾個餅子只是好聽的話,頂每人請吃一個嘗嘗鮮便已不錯,卻沒想到,看楚寧這意思,竟是要請他們敞開肚皮大吃一頓!

“如何使不得?”楚寧嘆了口氣,說道:“你我同為兵卒,同為別人手中利劍,都不過是為了掙口飯吃,又沒什麽生死大仇,何必在意這麽點小事呢?”

“今日我楚寧得了賞,手中略有餘糧,拿出些分潤給東營的兄弟們,那是敬重東征好漢保家護國的英勇,也是看著兄弟們這般情形覺得心疼,大好男兒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護國,卻落得這般衣不遮寒、食不飽腹的境地,誰見了不覺得心寒?”

“再說了,即使你我他日刀劍相向,又與這一頓飯幾個餅有什麽關系?不過是上面的神仙打架,殃及我等池魚罷了,又有什麽好顧慮的?到時各憑本事也就是了。”楚寧說著,又往的竈裏添了幾根柴火,聽見鍋裏的湯已熬得咕嚕咕嚕直響,便喊了個火夫過來,問能不能開吃了。

那火夫揭開鍋蓋,又往裏面添了些食材,隨即用勺子撈了塊蘿蔔起來吃起來,表示已經熟得可以開吃了。

聞著鍋裏傳出的香味,衛靖頓時覺得更餓了,心裏想著楚寧的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咬牙間,便將手中的那碗肉倒回了鍋裏,連餅也不拿,轉身便要往營裏跑。

楚寧見狀,掏出了幾個銀餅子遞給劉長貴,劉長貴會意之下,立刻便跟了上去。

高都尉手下有四個親兵校尉,衛靖只是其中一個,他手下的人雖然不多,卻也足足有三百人。為了防止楚寧再鬧出什麽事,高都尉已把他的人手全部調回東營。

所以,在楚寧說要請吃餅子的時候,衛靖都替她的大方感到心疼。

三百個白面餅子,堆起來可都好大一堆了,想著都心疼,如果那些面給他們熬湯糊喝,起碼都可以喝好幾天了。

但那餅子確實好吃,湯也很好喝的樣子,可衛靖知道,就那麽小的一只豬,楚寧自己手下也有兩百人,怎麽分也不可能再分到自己手下這些人頭上來。

所以,衛靖跑回營就去找弓箭,準備帶人上山摸黑打點野味回來。不過,他才從營房出來,就看到劉長貴帶著兩個人追了過來,兩人拉拉扯扯的說了一陣話,便一起出營了。

東邊這些懶漢見自己的頂頭上司不過在那邊營頭轉了一圈,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還跟那邊的人拉扯不停,頓時便生出了賊心,等衛靖一走,就抄起武器,兇神惡煞的來到西邊營區。

衛民軍這邊正在排隊分食,每個將士一個饅頭兩個餅子並著一碗蘿蔔肉湯,連那些民夫也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個熱乎乎的油餅,那四處飄散的香味著實讓衛靖手下這些漢子又餓又饞。

幾個饞漢本就作好了鬧事的準備,哪料想才走到西邊營區,就聽見值守的人和顏悅色的問:“是衛校尉手下的好漢麽?咱們將主大人有交代過,只要是衛校尉手下的好漢,自行帶著碗筷過來就行。”

幾個饞漢一聽,頓時就楞了,簡直不敢罝信,這群氣得郡尉大人發脾的縣兵,竟然如此好說話。

“啊?誒?你們怎麽會這麽好心的請吃飯?是不是有什麽陰謀?”客氣的請他們進去,這些懶漢倒是不敢了。

衛民軍那守值的士兵輕輕一笑,道:“咱們將主大人說,朋友來了好酒好肉,豺狼來了就打成狗,諸位好漢是朋友,當然得酒肉招待,要什麽陰謀?”

幾個饞漢一想,自己位卑職低,除了一條爛命,也沒什麽值得人家圖謀的,便跑回去拿了碗筷過來。

甫一進營領到食物,那幾個饞漢就被驚呆了眼--一個被叫做饅頭的白面餅子,兩個油餅子,還有一大碗香肉湯,湯裏還有燉得軟和又入味的蘿蔔和兩塊指厚的肥肉!

這真是給他們吃的麽?

幾個漢子端著碗拿著餅差點哭了,他們從來都沒有哪頓飯得到過這麽多食物,別怕當初南征時,在戰場上,那也是經常餓肚子的。

白夙來到營裏時,就看到幾個高都尉的親兵混在楚寧這邊胡吃海喝,與這邊的將士打得火熱。

楚寧坐在一個便攜桌旁,一口油餅一口肉湯的吃得正歡,見白夙過來,立刻招呼侍衛給她也添了一碗,笑說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白司總這下可有口福了,這湯可是本校尉親自熬出來的,好吃得緊,可要嘗嘗?”

白夙的飲食素來有專人打理,鮮少在外面食用,這也是第一次見識到衛民軍的夥食,面無表情的看看楚寧,又看看那並不精致的木碗木勺,簡直不知該如何下口。

白青墨見狀,瞪了楚寧一眼,便要將油餅和湯碗收走,卻被白夙止住,捏著勺柄,小心翼翼的拿起了木勺。

大當家竟然要吃外面的這些粗食?!!!

白青墨頓時震驚了,簡直像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似的,瞪大了眼睛,連正要向楚寧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大當家早已用過晚膳,不需你來獻這假殷勤……

白夙雖然面無表情,但那握勺的姿勢,還是些微的透露出了內心想法,很顯然,她也認為自己無法接受這碗湯。

但是,不知為何,她還是想嘗一嘗這湯的滋味,可能是因為這碗湯著實很香,也可能是因楚寧校尉所熬制,畢竟兩人是緊要合作夥伴,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小心翼翼的將木勺伸進碗裏,像是舀毒藥一般,輕輕沾濕勺子就拿了起來,再慢慢的送入口中……

楚寧頓時滿頭黑線,心說,白司總你還真當這是我熬出來的毒藥啊?我只不過是添了幾根柴而已。

初略嘗嘗,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麽難吃,白夙遂又舀了半勺湯。

這次嘗出了味道,白夙難得的誇獎道:“此湯滋味,甚好!”

這意思就是合她胃口了,楚寧一聽,立刻就隨著根子往上爬,開始出賣朱二喜:“我營頭有個朱二喜,最喜歡整治這些吃食,白司總若是喜歡,回頭我便將她叫到客棧來,專門為你做吃食。”

朱二喜就是個大吃貨,不但喜歡吃,還喜歡折騰,自從在楚寧這學到饅頭和蔥油餅後,三五不時的都會蹭到楚寧這來討新花樣,楚寧自己下凡前就沒點過廚藝技能點,都是一肚子吃出來的經驗,想來想去,只好給朱二喜打了幾口炒鍋,讓她自己去折騰炒菜。

“就是那個做饅頭的朱二喜嗎?”白青墨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怕白夙當真同意朱二喜進白家,立刻插嘴道:“大當家不喜吃饅頭,你可莫要把那朱二喜塞過來,我白家的好廚子多得是,不差你這一個。”

話都被說到這個份上了,楚寧只好作罷,默不作聲的低頭喝湯。

半碗湯喝完,楚寧起頭來,正要去拿油餅,卻見白夙輕輕將自己的碗推了過來。

咦咦咦?白司總這意思,是還要再喝一碗?

衛民軍不興浪費,因著擔心這湯不合白夙的味口,所以只用了一個拳頭大的小碗,若是給楚寧的話,也就兩大口的事情,但到白夙這裏,卻就不一樣了,她素來少吃多餐,添碗的事情,白青墨跟她這麽久,卻是從來沒見過,更何況,白夙過來前還在郡守那裏陪著用過餐……難道這楚校尉熬的湯就當真這麽好喝?

楚寧起身,親自替白夙又添了碗湯,並著兩塊久熬的白蘿蔔,還撒了幾粒小蔥白,端是引人食欲。

楚寧放碗坐下時,就見白青墨也去找了個碗來,正在鍋邊忙碌,不知是想在裏鍋裏撈什麽花樣來。

白夙嘗了嘗蘿蔔,覺得味道正好,又連吃了幾口將蘿蔔吃完,慢慢的將湯喝光,再把碗推遠,之才向楚寧問道:“那些高都尉的親兵,怎的混了過來?”

楚寧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勺子,邊擦手邊應道:“我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從郡守大人那討了賞,自己吃獨食總歸是不太好罷?畢竟這是他們的地盤,我雖然相信高都尉不敢明目張膽的拿我怎麽樣,但他那些窮瘋餓急的小兵卒,誰敢保證呢?”

“也是。”白夙想了想,又說道:“但高都尉手下足有四個親衛校將,你卻只請這麽幾人,怕是不妥。”

“倒也不只這幾個。”楚寧應道:“劉長貴與衛靖買肉去了,等他們回來,我就請衛靖手下全部人過來吃一頓飽飯。”

“你就請衛靖這邊的人?”白夙不禁蹙眉,說:“另外三個還不恨死你?”

“嘿嘿,就怕他們不恨我。”楚寧嘿嘿笑了幾聲,接著說道:“他們越恨我,就越會針對衛靖這邊,衛靖他們就越會念著我的好。”

“你就不怕衛靖他們知道你這心思?”

“別人兵卒不敢說,但我覺的那衛靖心裏應該清楚,畢竟他又不是傻子,我今天殺了他們的人,打了他主子的臉,這會又來請他們吃飯,肯定是不安好心的啊!”楚寧說著,不禁皺起了眉頭,嘆息道:“但在饑餓和誘惑面前,又有幾人能夠堅持自己的忠誠呢?”

白夙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楚寧,看著她那好看的眉目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皺起,仿若在這眉下心尖深藏了無數的憂思。

這不像她認識的楚寧,她一直想看到的,都是這個年輕女校尉充滿生機和活力的那一面。

白夙覺得,這般憂思寞落的神情,不應該出現在這年輕的女校尉身上,她的眉目更適合張揚而放肆的笑容。

看著那緊皺的眉目,就像看到自己衣袖被捏出的皺紋,總覺有一種想將之撫平的感覺。

“莫要皺眉。”

白夙說。

“嗯?”營門有些吵雜,楚寧沒聽清,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嗯,我說。”白夙從楚寧身上移開目光,頓了片刻,緩聲道:“你是否需要,再添一車糧和兩車酒過來。”

“哈哈哈!白司總真解我意!”既然說了要請客,當然就要大方些,最好是大方到讓人此生難忘。楚寧正愁著怎麽開口要糧呢,卻不想白夙竟然主動送來,果然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就是貼心。

正說著,劉長貴與衛靖幾人便牽著幾頭豬並著兩車蘿蔔進了營。楚寧掃視了一眼,足有五頭之多,肥壯得很,估計是從哪裏買來的年豬。

衛民軍的火兵早就接到過交待,豬和蘿蔔一進營門,他們就已主動上前接過手,燒水的燒水,殺豬的殺豬,洗蘿蔔的洗蘿蔔,不需要人安排,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楚寧與白夙兩人邊說著話,邊圍著營區巡視了一圈,順便消消食,等她們慢步繞回來時,衛靖已經帶著手下的兵卒們開始吃上了。

衛民軍這邊是分成兩撥進食的,要值夜的兵卒與楚寧吃的頭一撥,只有補貼沒有酒。

第二拔便是此時正在與衛靖等人牛飲的這些,由劉長貴帶著,正鬧得歡騰。

楚寧沒去湊這個熱鬧,與白夙回到自己的營房,點亮油燈,正打算再挑個話頭,去見燕淩戈抱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糊糊的望著兩人問:“到子時了嗎?”

楚寧不太分得清這個世界的時間怎麽看,只能看向白夙,白夙盯著外面看了一會,說:“大抵差不多了。”

燕淩戈一聽,立刻就爬起床出門去換崗守夜了。

等燕淩戈一走,楚寧就忍不住在心裏琢磨起來——子時了誒!白司總竟然沒說要回去,依她就性子,不說回去的意思,那便是要留下來啊!

如此一想,楚寧心裏便有點不淡定了,只好假裝很忙的去找出牙膏牙刷,跑出去刷牙洗臉,順便冷靜一下自己。

等楚寧回來的時候,白夙也已經打理好自己了,還從營房裏找出了另外一張折疊床,鋪好了她自己帶來的被蓋,默默的坐在床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一見此情此景,方才的冷水臉算是白洗了,楚寧又開始胡思亂想——白司總今晚不但要留宿,好像還主動要與她同床共枕……誒誒?怎麽辦?今晚沒得地方洗澡啊……啊啊!還好早上洗過了……

這一腦補,楚寧覺得臉都燙得有些嚇人了,順手將油燈的亮度撥小了些,接著便利落的爬上了床。

嗯,是白夙鋪好的那張床。

“寧姑娘,你不覺得,你應該睡另外那張床上去嗎?”

白夙盯著楚寧看了許久,然而楚寧一直把腦袋蒙在被子裏不露面,她只好出聲提醒。

然而,白夙卻是低估了楚寧臉皮的厚度,半晌也沒等到被子的動靜,只得親自掀開被子,打算將她趕走,去見楚寧已經抱著被角閉著眼睡熟了。

白夙又盯著楚寧看了許久,再看看那張燕淩戈睡過的床,最終還是放棄了換床的打算,輕輕的挨著楚寧身側躺了下去。

其實白夙此時的內心也很是煩亂,她太清楚自己的好惡了,對於不和契的人,她素來是不上心的,甚至堪稱冷血,可對於楚寧,她卻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容忍著對方一點又一點的靠近。

白夙知道自己的容忍意味著什麽,但她不知道,對於比她年少的楚寧而言,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靠近什麽。

而且,蔣郡守今天的話也給她提了個醒——她喜好女色的事情,在黃縣雖然不算秘事,但傳到這遠隔將近百裏的郡城來,就顯得有些不對勁了。更何況,這些流言蜚語不但關於她白夙,更是將楚寧與她緊緊牽扯到了一起,口耳相傳間,楚寧這個校尉已經變得一無是處,全賴討她白夙歡心,方才得了這校尉之銜。

就白夙本人而言,她並不在意這些流言蜚語,畢竟,她手下大部份的生意都是以多個身份暗中操作的,即使名聲再怎麽爛大街,也不會影響她賺錢。

可楚寧卻不一樣,楚寧以軍伍成名,為將者最是著重的名望,而她又是女兒之身,本身就比男兒弱勢,倘若名望上再有了汙點,以後又如何禦使千軍?

很顯然的是,將這些流言蜚語傳揚出來的人是沒安好心的,只要破壞了楚寧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名望,就等於毀掉了白夙的一步重棋,可楚寧現在並不知道此事,白夙今晚幾番猶豫,卻也不知該如何提起,畢竟,她與楚寧並沒傳言中的那些牽扯,若突兀的將此事挑明,也是徒添尷尬。

白夙昨晚一夜未眠,白日裏又將地方讓給了楚寧,此際心念千轉,又是耗費心神無數,躺下後不久,倒也慢慢有了睡意。

將睡未睡之際,白夙隱約感覺到身側有些動靜,似乎有什麽西搭在她手上,下意識的掙紮了一下,卻是沒能掙紮開來,隱約間,就失去意識熟睡過去。

楚寧卻是沒睡著的,好不容易從被子裏摸到白夙的手,卻還是被白夙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她以為自己被抓了個現形,心跳如擂的等死,卻只等來旁邊輕微而眠長的呼吸聲。

暗罵了一聲自己做賊心虛,隨後又忍不住腦補起來,比如白夙睡覺姿勢不太安份,左翻又滾的睡到她懷裏來。又比如自己睡著後,滾來滾去的滾到白夙懷裏……

可惜的是,楚寧此人白長了一顆色心,沒長色膽,連占人便宜這種事情,都只敢指望在夢裏實現。

次日,楚寧醒得極早,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檢查自己有沒有夢想成真,然而,讓她郁悶的是,平素只夠她一個人平躺兼翻身的單人床,昨晚竟讓她與白夙,睡出了長江與黃河的距離。

白夙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響起了衛民軍操練的哨聲,她迷糊了一段時間,才想起自己這是在軍營裏,喚來白青墨替她梳洗,待白夙走出營房時,發現外面的士卒們已經吃起早餐來。

衛民軍今天的早餐,是一碗白粥和一個饅頭,並著幾塊腌蘿蔔,混個飽肚就準備打道回府。

衛靖手下也都拿著碗過來混吃喝,楚寧也不心疼糧食,都讓火夫按照衛民軍的份額分發,最後惹得衛靖也憋不住,跟著抱了個碗過來。

吃到最後幾口時,衛靖終究還是忍不住,向楚寧吐起口水來:“楚校尉,你說,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怎會這麽大呢?你我同樣的軍銜,你卻可以帶著兄弟們吃飽穿暖,而我卻只能跟著我的兄弟們挨餓受凍。”

楚寧咬著一塊腌蘿蔔,咯吱咯吱的嚼著,想了想,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每個人的能力都是不一樣的。就拿我來說,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能賺點小錢給兄弟們飽肚之外,又有何般用處呢?”

“依楚校尉這般說來,那衛靖就更沒用了。”衛靖僵著臉,露出一個苦笑道:“非但文不成武不就,連給兄弟們飽肚的本事都沒有。”

“哈哈哈,說句不討喜的話啊。”楚寧放下碗,瞅了瞅周遭眾人,見沒引起人的註意,壓低聲音說:“衛兄,即使是給人當槍使,也該選個厲害的主人不是?”

說完,楚寧便站起身來,去洗碗收拾東西,整理好隊伍,準備出發回黃縣。白夙也回去打理商隊,準備前往下一處城市。

兩人於郡城門前拱手道別,揚鞭策馬之際,便已各奔東西。

卻不知,在她們身後的東萊郡城,掀起了驚濤駭浪,風起雲湧。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一斤十六兩,約相當於現代的250克,所以五斤米和五斤面加起來,也不過才現代的五斤重,兩百斤的豬,其實也只有現代的100斤。

突然間收到這麽雷雷和火箭什麽的,簡直受寵若驚啊。

謝字不多說,無以為報,只好努力碼字,今天九千字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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