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基因改造？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尊龍並非聖女一族，傳承記憶中少了很多關鍵線索，因此在聽到修敏的話時，湛藍的雙眼充滿疑惑和不解。

修敏每每憶及這段歷史，心情總是無比沈重。

“鮫人，本該是強大的，自由的。億萬年前，我們的祖先成功沖出了無盡海，走向陸地，飛向高空，甚至有人脫離了這顆星球，前往更遙遠的宇宙。”

“或許是一貫的強大，令我們失去了戒心。在宇宙中，我們的先祖遭遇了邪惡的算計，被一個強大的存在破解了鮫人一族的基因密碼。那人不僅將走出去的鮫人收編為奴，甚至還追蹤到無盡海，對留下來的所有鮫人都進行了基因改造。”

“這種基因改造，將臣服和忠誠烙進了鮫人一族的血脈，並通過傳承記憶世代流傳。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起，所有的鮫人，都淪陷為奴。”

“可笑的是，我們的族人，卻陷入這種命運而不自知。因為對手握鮫人基因密碼之人，我們會無條件臣服，這種想法已經被根植於細胞和基因鏈中，以至於連抗爭的念頭都不會產生……”

尊龍聞言，心神俱顫。自從恢覆了全部的傳承記憶，他已經深刻領會到，什麽叫做“陷入這種命運而不自知”的確切感受。

曾幾何時，他也曾在無盡海目睹過不少外來之人的行蹤，也曾參與過一些主人的選拔行動。甚至，因為自己未能成功躋身那些優秀行列，而失去了跟隨主人離開無盡海的機會，他曾經無數次自責痛苦，並不斷奮發圖強，希望在下一次可以得到主的親睞。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太可怕了。

他為什麽費盡心思想去給那人做一個奴隸，甚至為失去機會而晝夜悔恨？

“這，就是基因改造的力量？”尊龍聲音本就無力，此時更為沙啞，帶著不安。曾經的海底強者，此時竟茫然得像個孩子。

修敏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麽，輕輕地點了點頭。

許久，尊龍似乎消化了這個事實，又問道：“那，捐獻身體供你們研究，是什麽意思？”

“那人彼時將這座星球所有的鮫人都進行了改造，走出宇宙的絕大多數鮫人也被他收編了。但，仍有極少數的鮫人因為沒有遇到過他，所以僥幸逃脫了。後來，這些鮫人知道了同族的命運，但是他們的力量太弱了，根本無法與對方正面抗爭，所以，他們回到了無盡海，將自己偽裝成也被改造過的鮫人，生活在這裏，想找到扭轉這種基因改造的方法。”

“這些人就是……”

“他們，就是我們聖女一族的先祖。”修敏輕輕回答，“鮫人無論是文明發展的程度，還是武裝力量，都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即便事情已經過去了億萬年，我們還是躲在無盡海的海底，不敢冒頭。”

“對於基因改造，我們嘗試過無數種方法，至今得到的解藥，都沒有很好的效果。”

尊龍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不管怎麽樣，這件事還是得做。我同意捐贈。”

修敏看向他的眼睛，像是確認他的決心般，緩緩道：“我們鮫人一族，正常死亡只會化作一縷泡沫，什麽也不會保留。如果你同意我們對你的身體做研究，就意味著，你暫時不能死，必須活著接受我的各種操作。那或許是抽髓挖骨，或許是藥物實驗，那將是無數次疊加的酷刑……然而，這樣的實驗，歷代聖女已經進行過億萬年，到現在為止，成果寥寥，大多數的酷刑，就結果而言，甚至是沒有意義的。這樣，你也願意嗎？”

尊龍湛藍雙眼垂下片刻，再揚起時，已經帶著些微笑意。

他說：“鮫人怎麽會怕這些？怕的是失去自由而不自知。別說了，我答應。”

……

不知過了多久，修寧醒了。夢中，尊龍和母親的對話，她記憶猶新。而此時，她的腦海中，已經多了大量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這些記憶的存在很是特別，當她什麽也不想的時候，狀態跟從前並沒有什麽區別，但當她想到某件事或某個物品的時候，腦海中豐富的記憶和描述，卻讓她立刻意識到：她得到了鮫人一族最大的財富！

但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令她的興奮之情大打折扣。尤其是想到“主人”和“基因改造”這些事情時腦海中湧出的記憶，真是令人完全高興不起來。

修寧花了一些時間，才壓制住了每個念頭都會聯想太多的情況，然後起身去找修敏。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修敏把她安置在一個珊瑚洞的海藻床上，就像小時候那樣。

修敏還在那個大貝殼附近，她的面前擺了許許多多修寧從未見過的儀器，手中快速而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曾經的修寧是根本不認識那些東西的，但現在因為先輩流傳的記憶，她可以輕易喊出每一樣東西的名字，也非常清楚它們的用途。

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修寧甚至連修敏在做什麽，都知道了。望著貝殼中擺放著的大量成品，修寧忍不住拉住了母親的手阻止她：“您不要命了？”

待她轉過身來，修寧才發現，她現在臉色完全蒼白，原本紅潤的嘴唇已經幹裂，如絲光滑的秀發，也變得如同枯草一般。光滑細致的皮膚上，竟然顯露了一層細小的鱗片，鮫人沒有特殊情況下，鱗片是不會外顯的！而修敏的鱗片竟全然沒有光澤，晦暗得如同貼附在身上的一層汙垢……

修寧心中咯噔一下，而修敏被修寧扯住了手，竟然也是呆呆楞楞的，過了會兒才嘆道：“你醒了？”

顯然，連精神也很不濟了。

鮫人，是畢生都很強大的存在，禁止修煉的聖女族也不例外。很少有人會將虛弱的一面展示給他人，尤其是修寧，年輕的她從未見過“虛弱”二字出現在任何鮫人的臉上。拋開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別人的記憶不談，第一個讓她對這兩個字有直接印象的，竟然是自己的母親！

她想扶修敏回到珊瑚洞去休息一下。修敏看了一眼自己這幾天忙碌的成果，沒有阻止女兒的動作，卻道：“你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

修寧有點生氣，用自己的血，制作出近千瓶藍藥，她還要命嗎？

不過這些藍藥，每瓶可以讓鮫人保持一年左右的清明，除了用聖女血液作為材料，其他的材料也來之不易，她萬萬不敢浪費，便珍而慎之地收到空間中放好。

等修敏終於躺下，她卻沒有乖乖閉上眼睛休息，反而看向修寧，問道：“傳承記憶，都還順利嗎？”

修寧點了點頭，嘟囔著：“您快點歇著吧，血脈再強，也經不起您這麽折騰。”

修敏苦笑，像是在傾聽什麽似的，輕輕道：“你仔細聽。”

修寧便豎起尖尖的耳朵，仔細傾聽。鮫人的聽力很好，可以通過細微的聲波震動聽到很遠地方的聲音，不過平日裏並不經常使用。

這一聽，便叫修寧蹙起了眉頭。

不遠處本該是無盡海的地方，有許多嘈雜的聲音，但她卻察覺不到海水特有的聲波，那些聲音倒像是在濕潤的空氣中傳播的狀態。

“你昏迷了三天，這三天裏，無盡海已經消失了。”

修寧瞪大雙眼：“無盡海消失了？”

修敏嘆息道：“那些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將無盡海的海水抽空了。現在無盡海所有的鮫人、半鮫人，除了你我，都已經被他們控制住了。”

修寧驚訝：“他們來了多少人？”

“兩個。”

“兩個……”

本來，修寧想問：兩個人，怎麽可能控制得住這麽多的鮫人和半鮫人。但是傳承記憶告訴了她答案。

只要掌握了鮫人一族的基因密碼，所有的鮫人會奉這兩個人為主。那麽控制剩下的半鮫人，也就根本不在話下了。

“那洛和琉璃……”

通過傳承記憶，修寧已經知道了，聖女族內，有少數人並非聖女血脈，但因為長期服用藥物，所以也能在所謂的主人面前保持立場。洛和琉璃就是其中的兩位，從某種程度上，他們也算是藥物實驗的對象，只不過還很年輕。

修敏道：“我讓他們盡量藏起來，實在不行，也要隱藏身份。那些人的科技領先我們太多太多，哪怕這麽長時間，我們用了不少方法去學習，還是差距很大。如果被他們察覺到我們已經在研究對抗基因改造的技術，重新進行一次改造，我們可能就前功盡棄了。”

“所以，修寧，你也是一樣，盡量躲在這鮫冢之中。如果萬一不幸被發現，你就偽裝成半鮫人。”

“一旦被發現，你就免不了被當作奴隸的命運。你沒有經過訓練，實力比普通鮫人弱很多，冒然給強者為奴，隨時需要為主賣命，輕易或許就沒命了，逃跑的話，成功的機會也很渺茫……”

“但是半鮫人不同，這幾天他們似乎在給半鮫人的大腦註入生物芯片，這種東西，對咱們鮫人的威脅不大。而且，半鮫人一般是賣給一些貴族的，相對沒那麽危險，你也可以找機會逃走……”

修敏說著說著，聲音便不自覺地弱了下來。修寧看著她無力的雙手，似乎察覺到什麽，又不肯接受般，不願深思，只不斷點頭，說：“知道了。”

“我多麽希望，我的孩子，你能夠永遠無憂無慮、開心地活下去……但是，不管怎麽樣，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修寧，你要好好活著。如果見到了你的哥哥們，告訴他們，我好想他們……”

修敏，永遠閉上了她的眼睛。本來她的時間就已經所剩無幾，這幾日連續的失血更是令她的狀況大不如前。或許是因為終於將聖女的傳承傳遞了出去，她心中盡管還有掛牽，卻無力再繼續操勞了……

片刻之後，眾多透明的泡泡從修敏全然外顯的鱗片中湧出。不久，海藻床上，只留下她的衣裙。

修寧將母親的遺物整理好，為她建立了一個墳冢。

淚流滿面，卻悄無聲息，所有的悲慟都留在心中的角落。修寧跪在母親的墳冢前，默默回憶著她的一生。

修敏死後，她的記憶成為傳承記憶的一部分，在修寧的腦海中呈現。

不知過了多久，修寧尖尖的耳朵聳動，察覺到有人在靠近。

她，到底還是被天外之人發現了。

修敏留給她的東西中，有一個小小的面具。她將這個面具融合到自己的臉上，再轉身時，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樣貌。

依舊是美艷絕倫的，卻多了幾分英氣。她等在那裏，片刻便有兩名鮫人前來，將她穿過鮫冢的通道，來到地面。

這裏，曾經是無盡海的海底，因為海水已經被抽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廣袤泥濘的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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