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這片生她養她的海域，直到其消失之際，修寧才深刻得意識到，它曾是多麽的美麗。

只因在其消失的地方，一切都顯得那麽觸目驚心。

跟鮫人和半鮫人可以兩棲不同，生活在海底的絕大部分生物，是不能適應缺少海水的環境的。各種水草、海藻失去了可以自由伸展漂浮的海水，只能趴伏在濕漉漉的泥漿中。動物則是更可悲的，在修寧三人途徑之處，不時還有尚未完全死亡的魚、鯨、海豚等等，在泥水中掙紮著、蹦跳著，但這些最後的努力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無盡海已經消失了。

曾經它們自由遨游其中的無盡海水，不知因為什麽緣故，全部消失了。

這些生物從此再無生存的依仗，等待它們的只有死亡二字。

而鮫人和半鮫人，雖然未必會死，卻也從此失去自由。

修寧的視線，看向帶她趕路的兩名鮫人。這兩人並沒有發現她的偽裝，更不知她就是聖女，修寧也並不認識他們。

即便是不認識的鮫人，修寧也為他們臉上那種漠然感到失望和憤怒。

鮫人，不該是這麽冷漠的種族。

修寧相信，哪怕他們還有半絲理智和本能，都不會對這樣的無盡海無動於衷。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完全沒有看一眼腳下消失的家鄉，只關心到處搜集失散的鮫人和半鮫人。

被奴役的靈魂，就連看一眼被毀滅的家園這個權利，也被剝奪了嗎？

除了修寧，這兩人又找到了幾個分散在鮫冢不遠處的海域裏活動的半鮫人，鮫人卻是沒有的。

這是因為伯恩和道格非常關心鮫人的去向，已經在第一時間掌握了所有鮫人的位置並進行收服，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天，他們只需派遣鮫奴將半鮫人全部找出來，並集中進行芯片植入即可。

修寧雖然並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也有所推測。

她本可以在這兩人抵達鮫冢之前留下分-身，自己設法藏匿起來。但這個念頭才一出現，她就放棄了。她不想逃避，先祖躲了億萬年，結果又如何？

她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人，給鮫人一族帶來了滅頂之災。

當搜集了十餘名半鮫人時，那兩名鮫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修寧聽見一人說：“這一片已經沒有半鮫了，我們回去吧。”另一人沒有反對。

於是那兩人便帶著包括修寧在內的所有半鮫人，返回集合點。

這十餘名半鮫人，有男有女，也有尚未成年的、不大的孩子。他們有些彼此認識的，就在低聲交談，不認識其他人的獨行者，有的跟修寧一樣沈默不語，有的則在輕輕哭泣。

除了修寧，其他的半鮫人多是被前幾天的海底亂流卷離王城的。他們對未來的命運尚且不知，此時的哭泣和迷茫，只因無盡海的消亡，只因生存之地的毀滅。

現在，也只有半鮫人為死去的無盡海哭泣了。

對於鮫人的尋找和帶領，他們還以為只是正常的回家之途。

誰能想到，給他們庇護，讓他們依附，看起來強大無敵的鮫人，竟然是被圈養的存在？帶他們回去，竟然是為了助紂為虐，將他們帶回去接受奴役與販賣？

一段沈默的趕路，眾人來到一處稍顯空曠的場地。

經過一番辨認，修寧才發現，這地方竟然是王城廣場。廣場的角落，巨大的鐘塔仍然佇立在那裏，不過瑩白的塔身汙泥遍布，灰撲撲得不再引人註意。

修寧註意到，鐘塔底部的紀年已經發生了變化。

修敏已經離世，她留在鐘塔的信物氣息已斷，自然接續了修寧出生後留在那裏的信物。

族長已死。

這個事實，鮫人一族因為種種混亂，而幾乎無人留意。半鮫人此時因為家園被毀，又莫名被安排到此處接受所謂的“治療”，一時也沒人關註到這個細節。

修寧看著鐘塔底部的那一行小字，雙手不由得攥緊。

以她為名的鮫族紀年，雖然並不期待，但也全然沒有預料，會以這樣的狀態作為開端。

鮫人一族的未來，會變成怎樣？

昔日美景遍布的廣場，現如今只有一片泥濘。數百名鮫人在維持秩序，無數半鮫人分成幾個片區集合，在鮫人的指揮下依次排成隊伍，分別接受芯片植入和疫苗接種。

修寧沒有發現外來之人的存在。目之所及，都是熟悉的氣息。

鮫人，和半鮫人。

那些罪魁禍首，竟然不在這裏？

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天，大多數半鮫已經接受了芯片植入，每個人都變得木木呆呆，接受統一的指揮和調派，乖巧地等在原地。

剩下的半鮫人心知這種“治療”並非好事，但凡有想拒絕和逃跑者，無一被看守的鮫人所制服，結果還是乖乖回到隊伍之中，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

理智尚存的半鮫人心中既覺得氣憤，又覺得不解。

鮫人雖然一貫高高在上，但從未對半鮫人有過明確的欺壓，反而一貫是以保護者的姿態存在於他們的生命中的。

但此時此刻的鮫人們，竟然展現出一種冰冷的無情。這令半鮫人覺得非常不安。

畢竟，如果強大的鮫人對他們翻臉，半鮫是全然沒有反抗餘地的。

修寧等人一到，便被安插在等待“治療”的隊列中去。修寧註意到，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隊伍的盡頭，有兩張桌子，分別有兩名鮫人在為半鮫人進行針劑註射。

按照傳承記憶裏的知識，修寧推測：那些人要收服這些半鮫人，首先要進行生物芯片的植入，方便控制他們的言行。另外，如果要將一直生活在無盡海海底的土著半鮫人帶離這個星球，前往宇宙的不同星球進行交易，為保證存活率，還要為他們接種疫苗。

兩邊鮫人的動作都差不多，不過一邊是在頭部進行註射，一邊是在手臂。

修寧所在的隊伍，是對頭部進行註射的一列。顯然，這是要進行芯片植入。將溶解在藥劑中的生物芯片植入大腦，對半鮫人的思維和行動進行控制，方便奴役。

她，要接受芯片植入嗎？

修敏說過，芯片植入對鮫人的影響不大。她說得匆忙，修寧從傳承記憶中尋找到了更多的解答。

生物芯片對鮫人的影響不大，但不代表沒有影響。被植入生物芯片的鮫人，還是會被成功奴役。但是這種芯片，即使已經可以做到溶於血肉，卻仍然無法長久存在於鮫人體內的，遲早會被自然排異，排出體外。

一旦芯片內容全部脫離身體，這種奴役關系就自然解除了。

說到底，修寧如果接受了芯片植入，還是會被影響的。只是這種影響沒有半鮫人那麽絕對，時間久了也會消失。

但修寧，不願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影響。

既然她要找的那些家夥不在這裏，她也就沒必要留在這裏了。修寧打定主意後，直接脫離了隊伍，想離開。

看守在附近的鮫人立刻察覺到她的異常，緊追上來。

修寧揮出一根長鞭。即便是失去了靈魂的自主權，這些鮫人也是她的同族，她不忍心用太過血腥的武器，一根長鞭，將來人抽飛，不要擋著她的路就行！

但是，抽飛一人，便來了數人。

而修寧也遠遠低估了接受過正統訓練的鮫人們的實力。

在洛和琉璃偶爾流露出的讚賞眼神中，她到底是有些驕傲了。忘了自己的能耐，此刻哪怕接受了傳承記憶，也沒來得及進行任何形式的訓練。

修寧很快被捉了回去。她被塞到隊伍的最前面，“優先”進行芯片植入。

像她這樣試圖逃跑的半鮫這幾天也有不少，以至於鮫人們根本沒註意到她有什麽不同，便輕易地將本族聖女，塞到了拿著註射器的鮫人手中。

進行芯片植入的鮫人是個女性。這兩天，她已經為無數半鮫植入了生物芯片。方法很簡單，她只要吸取藥劑，然後從額心註入。

半鮫人一開始會非常痛苦。但短暫的痛苦過去，他們就會變得非常乖巧。

修寧被兩名鮫人押著，掙紮不已，美麗的臉上，神情全是桀驁不馴。

“你敢！”盯著拿著藥劑的鮫人，她的眼神裏不僅充滿仇恨，還有些許恐懼。

不過是打一針罷了，這孩子，怕成這樣。那名女性鮫人嘆息著，將藥劑註射到修寧的額間。

劇烈的疼痛，不可思議的委屈！修寧瞪大眼睛，似乎要看清她的模樣，要記住她。但是，痛楚過後，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下來。

押著她的兩雙手同時松懈下來。一個人說：“到那邊去接種疫苗。”

修寧點了點頭，乖巧地跟了上去。

這，是一種非常玄妙的感受。修寧覺得自己一分為二，變成了兩個人。

就像平日裏，她和她的分-身。

不，這種感覺並不一樣。

她在制作出分-身的時候，會分出一縷精神控制分-身的身體。雖然擁有兩幅身體，但共用一個靈魂。

但現在，卻像是兩個靈魂，共用一個身體。

不，也並不是共用。她並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身體裏像是多出了一個惟命是從的靈魂，乖巧得不可思議。她肆無忌憚地操控自己的身體，去執行那些自己並不想執行的命令。

她，被奴役了。代替自己，被奴役了！而自己真正的靈魂，卻只能躲在角落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修寧：我要接受芯片植入嗎？

外星文明：奴役你，與你何幹？

這個橋段，大約有人知道出處在哪裏？這種無力的感覺，是很悲哀的。但是，羅輯既然可以跟外星文明談判，咱們的鮫人寶寶們，也可以掙出自己的未來的！

信念是最重要的，握拳！

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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