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車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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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慢車,大約摸估算下到達學校所在的城市要兩天左右,那是個繁華經濟發達的大都市,靠海。

生活在內陸,從小到大沒見過海。據說波瀾壯闊包羅萬象,有海納百川的說法,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

哥買了一張臥票,一張站票。火車上人擠人,像堆麻將牌似的,時不時有人走來竄去,磕磕碰碰,空氣渾濁,汗臭飄飄,還有廁所的味兒,臭腳丫子的味兒,令人煩躁抓狂,雖然有空調但那點冷氣是效果不大,該洗桑拿還是得洗。一個包房兩張三層床,男女混搭,老少皆宜。

有兩個美女,有一個帥小夥,與我差不多同樣年紀,還有一個高深莫測沈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對狀似恩愛的老夫妻目無旁人打情罵俏。

那對老夫妻咬著耳朵互相說悄悄話,但音量保證隔壁包房也聽得見,時不時老太太臉上出現害臊的表情,這麽大年紀了還甜言蜜語制造浪漫氣氛,著實令人羨慕妒嫉恨。

我在最下鋪,鋪邊堆著一雙雙臭鞋子,老爺爺時而挖挖鼻孔時而扣扣腳丫子,時不時還抓把瓜子花生的往嘴裏塞,老奶奶說瞧你那猴樣,然後他便開始齜牙咧嘴大笑,把吃食再塞進老太太嘴裏,那親熱勁,如果沒人的話估計會是老鳥哺食小鳥的場景。除了這對活寶,其他人都各安其事,該幹嘛幹嘛,但人人其實都是假裝熟視無睹,一到這對老人表演到精彩片段所有目光肯定會齊刷刷的朝向一個方向,如果目光有熱量的話,估計火車已經著火了。大家或厭惡鄙視,或掩嘴偷笑,如果那兩位是演員的話估計可以拿奧斯卡獎,但是同一劇集看多了也會膩,很快大家都昏昏欲睡。

老哥坐在旁邊一個接一個打哈欠,眼皮沈重的耷拉下來,我說大冬瓜(葉大冬)你睡會兒,他連擺手說不困,我切了聲轉個身不再理他。

中午吃的是家裏帶出來的飯菜,湊合著便是一頓。實在太熱沒胃口扒拉幾口然後全倒進老哥飯盒裏,他倒是來者不拒,吧唧吧唧吃的幹幹凈凈,吃完碗都不用洗了,車廂裏頓時又多了飯菜方便面面包零食的氣味。

又香又臭的混合型氣體著實讓人胸悶反胃,吃得點東西不是往下而是往上逆流,有點像牛羊反芻,但這種情景要吐出來實在不太好,拼命吞口水壓下惡心感。

老哥舀了一勺飯湊我嘴邊,好說歹說再吃點,老媽特意準備的,真香!說著還深深吸了一口氣很享受的樣子。

扭頭用手擋,閉緊嘴巴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推拒再三。沒想到那家夥以為我欲拒還迎,“拿開!”兩字還沒說出來剛一張嘴一勺食物就被硬塞進嘴裏。

由於較弱腸胃對食物毫不懈怠的強烈抵觸,舌頭上味蕾剛一嘗到滋味,整個消化系統便不可控制的痙攣抽搐,歪頭哇得一聲把剛吃的全吐在地上,狹小的空間頓時更顯得局促。

哥拍我背說慢點等我拿袋子,還沒等他掏出來又是一陣作嘔,胃液膽汁也冒出來湊熱鬧。

吐到後面啥都沒吐不出來了腸胃還收縮顫抖,只得張著嘴發出嘔嘔嘔的聲音。

好不容易全身器官風平浪靜下來,渾身力氣也用的差不多了,眼淚鼻涕臭汗也流了一身一臉,只好向後一倒挺屍光喘氣,真他媽累。

周圍的噪雜聲一下子消失殆盡,眼見所有人都呈木僵狀態,各個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似得。過了些許時候,吃飯的把飯盆擱在了一邊,吃零食的把包裝袋攏緊了,各個表情怪怪的,老頭老太也消停下來,好像導演喊了聲“哢”似得。

對此我只能致以歉意的一笑。

哥哭笑不得,拿出毛巾給擦我了把臉,也是一臉慘兮兮的模樣,好像吐得是他。

“小秋香(葉小秋)!我都被你弄的想吐了!”

我還剩下僅有的一點點力氣擡腳往他身上亂踹了一下以表示我的憤怒與委屈,然那力道連搔癢癢都不夠,那個大冬瓜動都沒動一下。

更加惱怒,為自己無力還擊,作為一個大男人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省省吧!就你這樣!”哥搖搖頭,“真可憐!”

“去你的!”這下終於被激怒了,以視死如歸的心態臨危一腳又踹了過去,大冬瓜終於啊的一聲慘叫猛地竄了起來一臉驚愕吃痛。

我想他是想誇我幾句,說長本事之類的,但馬上他就發現了我的異樣。我都來不及得意一下。

所謂不管做啥壞事都要付出代價真一點不假,由於適才用力過度動作幅度過大,那破心臟一下雜七雜八亂擂了起來,憋悶窒息感油然而起,長大嘴巴大口大口喘氣,那聲音大的像拉風箱似得。

我想我快缺氧暈了。只見一眾走過路過見狀的人都紛紛湧了進來表示同情與關切,周遭圍了個水洩不通,我們包廂像塞油面筋似得一個擠著一個。場面好不熱鬧,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團結一致熱於助人的高尚品德。

然好心辦壞事就是這樣,我周圍僅有的一丁點可憐的氧氣很快被他們吃幹抹凈了、生吞活剝了。

哥急中生智拿出藥片塞我嘴裏,動作之迅猛一氣呵成,沒辦法已然錘煉了千百次,然後他開始大喝頗具領導風範,“麻煩你們讓一讓!讓空氣流通!”

在眾人依依不舍離去之前,我已經抓著胸口翻了白眼。

最後僅有的感覺是臉痛,大冬瓜粗糙的大掌一下下拍擊著我柔嫩的小臉,嘴裏不停帶著哭腔叫喚“秋……秋!醒醒……”

我想我快破相了,大冬瓜你等著瞧!

迷迷糊糊睡醒的時候大概已經大半夜了,車廂都熄了燈,只有走廊傳來昏暗的些許光線。不知道幾點了,轉頭看看全體成員已經全躺下了,耳邊只有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的鼾聲陣陣,間或有囈語咂嘴狼嚎的。

全身脫了力,大腦渾渾噩噩,好像身處開天辟地之初的混沌世界,對於乍醒過來身處一個陌生之處沒來由的驚慌。一緊張胸口便又緊窒起來,真難受,但我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這樣的感覺早已習以為常。

借著光亮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聲影坐在床邊,定睛瞅了好久才看清是哥,心中一下子便輕松安定了下來,一松懈下來便又迷迷糊糊犯困犯累。

但馬上我又清醒過來,因為哥的動作。他悄悄的拿出包裹,從裏面掏出一沓東西,然後仔仔細細小心翼翼一張一張數了起來。模樣及其認真,像極了平常在家的時候他坐在院子裏一棵一棵地摘菜,但我知道這東西可比蔬菜價值高多了,即使視金錢如糞土的人也不可否定他們的作用,因為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個偉大的毛爺爺。

不知數了多久,只聽聞哥長長嘆了一口氣,用手狠狠抹了幾下臉,然後把頭深深埋在兩手之間。

平時很少聽到哥唉聲嘆氣,乍一聽到便心裏發酸喉中發哽眼眶發熱,想像以前一樣拉著哥的胳膊安慰安慰,然掙了幾下楞是沒坐起來,渾身像被抽了骨頭似的,一用力心臟便用力抽痛了一下,忍不住便哼了一聲。

哥忙轉頭朝我望,背著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他一定是焦慮擔憂的。

“秋,醒啦?又難受了?”他的聲音堵堵的,鼻音很重。

“哥……”一下沒忍住眼眶裏溫熱的液體便掉了下來。

“秋!哥想好了到G城後咱找一家好醫院好好給你治!”

我拼命搖頭,想拒絕又說不出話,黑暗中我不知道他看得看不清,我伸手拽住了他湊近的胳膊,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渾身的僵硬。

我知道這麽多年家裏已經入不敷出了,好多借條被媽藏在鐵盒子裏束之高閣,唯恐被我看到。這次去上海上學又借了不少。

可是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把家裏拖垮卻什麽都做不了。

或許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死。這對所有人都是解脫!

不知道哪一年,我用鋒利的美工刀在左手腕上深深的劃了下去,然後鮮紅的液體如決堤之水湧了出來,我看到我的血液因缺氧而顏色暗沈,不多時我便陷入黑暗,帶著淺笑。我想我是個懦夫,不敢用太激烈的方式結束這脆弱不堪的生命。

但我卻還是醒了過來,好像時間過了很久很久,眼睛一睜開來哥和媽就向我撲了過來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驚喜,但是馬上她們又變了臉,媽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然後跪在我的床邊泣不成聲,一點不疼,那力道就像輕輕碰觸了一下。

哥邊喊媽起來便拽她胳膊往上提,但媽甩掉了他的手一直跪著哭。哥也跪了下來,也嚎啕大哭起來,還不停拿頭撞著墻壁。

心跳檢測儀就這樣尖叫起來,哥一驚猛然站起來卻又直挺挺向後倒去。

那次哥為我獻了很多很多血!我又一次因為不懂事傷害了家人!

不能死,所以活著!

“哥!我不去G城了,我們回家!”終於哽咽著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傻孩子,說什麽傻話!你讓火車往回開咱就回去,你行不?”

“那我不去看病!”

“為什麽?”

“我怕白大褂!”

“諱疾忌醫?你個傻蛋!”

“就不去,你才傻!”

“到了再說!先睡!”

“我怕!”

“怕毛線啊?說你傻還真傻!”

“我怕再見不到你!”

哥怔楞了一下把我扶了起來,然後讓我靠在他的懷裏,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兩個人的身體都不自禁的哆嗦起來。

“哥在什麽都不用怕!知道嗎?”

“嗯!”

“傻……”

哥的身上有熟悉的也令人安心的氣息,不知不覺便又進入了夢鄉。

火車走走停停,時緩時慢。慢慢的一座座高樓大廈代替了延綿不絕的山、廣袤的田地還有一座座荒涼的土地上像花瓣一樣散落著的墳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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