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絕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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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安若墨是真的挺想站出來表示自己可以經管家裏的生意的,可那一霎那的沖動之後,她便忍住了這般說話的沖動。

如果她只是安家的女兒,不管她說什麽,做什麽,都只代表安家的利益,那麽,陳氏自然可以把鋪子放心交給她。可如今她是唐家的媳婦了,唐家,偏生又和安家一點兒都不和睦。不和睦的原因,還偏偏就是生意爭端。

這樣的時候,她開口說由自己來管安家的鋪子,便很是不合適了。雖然陳氏是她親娘,十之八九並不會以惡意揣測她的言語,但她不願冒這個險——陳氏沒了丈夫,唯一的希望就在於兒子身上了,兒子又那麽小,沒有開源,只能節流。為了節流,和鋪子相關的枝枝葉葉不都得好生考慮著?這種時候,她斷然不該往前湊。

“您這般說話,叫做女兒女婿的便無地自容了。”唐書珧卻開了口。安若墨聽到他的身影便覺得被針戳了一下——我都不敢開口,要你來做什麽好人?要是引發誤會了可怎麽好呢?

但她卻是低估了唐書珧的情商——這也是個沒事兒絕不往自己身上攬事兒的主兒!唐書珧接著道:“世事善惡有報,天道輪回,那些人慢說受了岳丈的大恩大德,原本便沒有背信棄義乘人之危的道理,便是他們品行敗壞,也有玉姨娘家兄弟看著,多半出不了什麽紕漏。再退一步講,即便沒了這鋪子,又如何呢?”

陳氏一怔:“如何?這鋪子好賴也是進益,怎麽能說沒就沒了……”

“您這般想便有不妥了。鋪子在會經營的人手上,固然是進益,可到了不會經營的人手裏頭,便只能往裏賠錢。若是情形已然糟糕到了連玉家的都看不住了,只怕誰來也都是枉然了。這般情況,不若索性就不要這鋪子了。安家原是書香門第,並非商賈人家,如今既然也不缺錢財,斷了這一門來財之處又如何呢?”

“倘若今後有個大小事宜要急著用錢……”

“若有這般事,我與招兒手頭上也有些銀錢,抵得過一陣子用度了。”唐書珧道:“既然是手足姊弟,自然要守望相助的,這一樁您不必擔憂……”

陳氏容顏稍霽,想來是聽了女婿的言語有了主心骨兒,這方道:“若真有這樣的時候,怕是要仰仗姐夫了。盛哥兒,快謝謝你姐丈……”

盛哥兒原本便與安若墨甚是親善,看唐書珧也多少有了點兒好心思,此時聽聞姐丈願意隨時幫助他們,哭啞著嗓子也道了謝。

唐書珧溫聲安撫了他,之後卻向陳氏道:“可憐盛哥兒小小年紀沒了父親,今後您怕是有的要費心了。若有難處,可隨時和我們說啊,千萬莫要硬撐著。我是沒有親娘的,看您便也如母親一般,盛哥兒,我自然也能做自家兄弟看待。什麽謝語言辭,今後可就休提了。”

“你這孩子,怎的這般心實?”陳氏也道:“招兒便要承蒙你照顧了,怎麽敢叫盛哥兒也白禍害你呢。如今我也不同你們說那些樣子話了,只一樁——我們這一家子,小的年幼,老的病弱,我與招兒的大伯娘又是兩個沒腳的女子,實在是看顧不了那鋪子。先前玉家那五哥還在,如今人家攢了這些年的工錢,也想著要回家孝敬爹娘的,買了幾畝地,也不打算再做這事兒了,鋪子裏,當下是再也沒有咱們沾親帶故的人……與其如此,不如將鋪子就送了招兒,你們夫婦兩個看管著。咱們家裏頭若是過得去,鋪子就當是給了女孩兒,若是過不去了,真要向你們討一口吃的,那腰桿子也不至於塌著。”

她這一番話卻把安若墨給驚住了。

安若墨想要自己家的鋪子,這是實話。這鋪子是她一手從破產的邊緣拉回來的,說感情有感情,說好處有好處,如果真能合法繼承這鋪子,她是非常樂意的。可是,她真沒想到,陳氏會把這鋪子直接送給她,也就是變相送給了唐書珧。

“娘,這事兒,祖父他們知道嗎……?”

“你祖父我是問過了的,他並沒有反對。你祖母……她那個樣子,除了有飯吃有衣穿之外,也不在意別的了。至於你伯娘與姨娘,她們都在這裏,這是我們三個商量的。”陳氏道。

安若墨深吸一口氣:“那今後盛哥兒大了,這一份家業難道不給他?”

“男子漢的家業,自然是要自己考功名掙下才是。這一間鋪子做做買賣,算什麽家業?”陳氏道。

安若墨這才明白了陳氏的意思——這鋪子,她們幾個女人做主經營不好是一回事兒,根本就沒打算留下是另一回事兒。當初安勝居癱倒,她們不就都不想留下這一攤子事兒了麽?如今和那時候也是一般的,只是現下安家再也沒有了不肯放棄鋪子的她罷了。

把她們經營不好的鋪子交給女兒女婿,看著是損失,可今後若是他們真的缺錢了,不就能順理成章靠著女兒女婿贍養了麽?放棄風險和收益都大的投資項目,選擇穩健保本的,其實也是一種挺合適中老年婦女們的投資模式。

若果然能這麽做,倒也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安若墨這邊正想著,唐書珧便答了話:“您若是這般說,這鋪子咱們卻是不敢接手了。”

“為什麽?”陳氏一怔,她自然是知曉女兒喜歡鋪子的,可女兒嫁了就是人家的人,丈夫不答應,她便是再喜歡也不能接手。

而唐書珧的拒絕更是出了靈堂中所有人的意料。安家的鋪子便是不能和瑞祥號相比,也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安家剩下的這些個人是實在沒本事管控,但安若墨已經證明過了她的經商才能,這一間鋪子在她手裏,自然是招財來錢的。

連安若墨也沒想到唐書珧會一口回絕,她看著他,神色更是驚訝。

“丈母難道忘了麽,唐家手上,也有絲綢鋪子,正喚作瑞祥號。”唐書珧道:“我雖然不參與這瑞祥號的經營,可到底也算是少東家。”

“你是覺得,我們家的鋪子和瑞祥號做同樣營生,不妥?會叫親家翁惱怒嗎……”陳氏道。

“他必然不會惱怒,只是,難說會有些旁的想法。”唐書珧坦言:“如今安家除了鄉下的土地,唯有靠了這鋪子才能生錢,並沒有將它打了水漂的本錢。而這鋪子在錦西縣亦算得大買賣,得了它自然勝過再來開一間分號。丈母試想,這一塊肥肉送到嘴邊,哪有人會不咬一口下來?”

“連你也這麽想嗎?”陳氏嘆了一口氣:“我倒是只盼著親家翁念著兒女親情,他未必會對這鋪子也……畢竟,鋪子算是招兒的,也不是給唐家的啊。”

“便是他無心,可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的道理,丈母該也是知道的。”唐書珧道:“若是丈母擔憂那鋪子沒人看管,叫我與招兒上心幾分,那是無妨的。做女兒女婿的,這也是孝長悌幼的道理。只是萬萬不可給了我們,省得人惦記。”

安若墨這算是明白了。唐書珧不愧是唐家的兒子,在經商方面,天賦真是點滿了。他把所有權留給安家,堵著唐家的嘴,再把經營權拿到手上,獲得對鋪子的實際支配地位,最後,鋪子賺得的錢,陳氏能不給他們夫婦一份兒麽?

陳氏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說出的卻是唐書珧和安若墨都不敢相信的話。

“要拿,就拿去吧。”她的嗓子已經在長久的哭泣中啞了:“不管是在誰手上都好……你和招兒都是有本事的人,想來也不會就這麽放著鋪子被人奪走。我活到了這把年紀,只有招兒和盛哥兒兩個惦記。盛哥兒養在家裏頭,我還能陪著看著,招兒嫁的那麽遠,我也只有這點兒東西能送她……”

“娘,夫君他說的沒錯,你把鋪子給了我們,你們怎麽辦?”安若墨卻是忍不住了,她再想要鋪子,也分明知道——以安家人現在的消費水準,是真的需要有這麽個鋪子撐著的。安老爺子和周氏兩個老的,雖然吃喝不了多少,可身子不爽利,要用錢。玉姨娘年輕,且不管能不能守住,一天還在安家,便一天要吃穿,杜氏也是一般,她女兒安若硯是不可能貼濟多少的,便是貼濟,也貼濟不到自己這二房的嬸嬸和弟弟身上。盛哥兒如今小,過幾年要讀書了,那開支可也不算是小數。

“我們幾個吃也吃不了多少,喝也喝不了多少……縣城裏頭東西貴,我還想著,等過了頭七,咱們便賣了這一處宅子,回老宅去住著。鄉下那些個地塊的收成,夠我們幾個吃用了。這宅子……從進來,便沒有過什麽好事兒,我住在這裏心都累,早日走了,也算是眼不見心不煩。”陳氏道。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了。在她哭紅的眼睛中,安若墨卻能判別出來深切的厭憎。這厭憎如此直白,甚至叫她有些怕——她從不曾在自己母親的眼中發現過這樣袒露的情緒……

大概,是忍了這麽多年終於忍不住了吧。安家在縣城中擁有的一切,都是在她不在場的時候才擁有的,她並沒有過對於它們的感情,這些東西出現在她面前時已經是安勝居背叛她的證據。

如今那個人走了,她沒有丈夫了,不用再顧慮他的想法了,也不必抱著萬一他還能好起來的念頭了。所有的厭惡畏懼,都不用掩飾了,他和那個可厭的女人一起做起來的生意,她不想留給自己的兒子。他們一起買下的宅子,她也不稀罕做這裏的女主人。

鄉下的老宅——安若墨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個地方啊,房屋架梁都高的很,總有晃動的煤油燈照不亮的角落,夏天的庭院裏有螢火蟲飛舞,粗布的幔帳摩擦皮膚的感覺與絲綢完全不同。

那是和縣城裏的宅子完全不一樣的居所,然而,也就是那樣的一個居所裏,盛滿了陳氏所有關於少女時代,關於她和丈夫還恩愛的歲月的記憶,除了這些,那裏還誕生了她的女兒和兒子,還有簡單直爽的鄉親,有她暗淡的一生裏所有被人關懷看重與呵護的片段。

她老了。安若墨看著陳氏,她知道自己的母親年紀大,但從沒想到過,她老得這麽快。衰老被直白地放在她面前,陳氏臉上的皺紋已經爬滿了每一寸肌膚,眼袋垂下來,發鬢裏只能尋出幾莖灰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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