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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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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霎那,安若墨突然感到了恐懼鋪天蓋地地襲來。她穿越過來十多年,從來都覺得陳氏懦弱無能,卻從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陳氏老死了,她該怎麽面對這個世界。

她突兀地伸手抱住了陳氏,陳氏真的已經是一個瘦小的老太太了。擁抱這樣的行為,放在當下,實在是太過唐突莫名,不光是陳氏,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身體卻堅決執行心裏頭最簡單的念頭。

她想抱抱陳氏,也許在女兒的懷抱裏,這個被欺負了一輩子的老太太能找到一點安慰。

“娘,”她發現陳氏比她矮許多,她得微微彎腰才能在陳氏耳邊說話:“娘,您不要鋪子了,我就拿去經營,這宅子也賣了吧。鄉下老宅是個挺好的地方……心清閑了,人才能長命百歲,您還要看著盛哥兒長大讀書,成家立業呢。可萬萬不要太過傷心。爹走了就走了吧,他那個身子,走了反而是解脫了。他自己也暢快了,您也不累了,家裏也沒那麽重的負擔了。”

陳氏大約並不曾想到她會這麽說,一怔之下,眼淚又漫出了眼眶。那真的是老淚橫流了,安若墨看著,回想起來自己年幼的時候,陳氏吃了周氏的委屈,一個人坐在房裏哭,淚水是直直墜到裙子上的,而現在……那些眼淚再也不能沿著光潔過的臉頰落下來了。

“你可知曉,”她喃喃道:“你爹多半也是有了這種心思,才自己了斷的……我們費心去找郎中,又叫安樂去接你,可他出去的那個晚上,你爹趁著我沒註意,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了,就,就那麽去了……人家說他是發起病來的意外,可他臨走之前看著我,那眼神,怎麽也不像是一個有病的人啊!”

陳氏說著,嚎啕大哭,連後頭的玉姨娘也禁不住又紅了眼眶,掏出一條素白帕子來蘸淚水。好容易等她止住哭泣,已然是頭重腳輕,只能去休息了。

看著陳氏被靈芝秀芝兩個丫鬟攙走,杜氏跟著過去打點,還留在靈堂裏頭的安若墨看了看玉姨娘,道:“我娘這般,多勞累姨娘了。”

“姐兒說什麽話,應當的。”玉姨娘道:“姐兒既然有了喜事,多歇息,少掉淚,這樣生養的孩兒嘴角才向上挑,好看。”

“我娘哭得……她先前也是這般哭嗎?”安若墨道。

“先前?姐兒來之前,大姐姐一滴眼淚都沒掉。”玉姨娘嘆了一口氣:“她哪兒敢哭啊,一家子都指著她。方才姐兒進門之前,下頭人來說您到了,大姐姐松了一口氣,那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了……”

安若墨默然,她看看玉姨娘,終於是什麽話也沒說,小心翼翼蹲下身子,拿起三道紙,投入了靈前的火盆中。

如果安勝居在天有靈的話,她也有話想同他說。

她希望他安心地走,走得徹底離開活著的人的生活。希望陳氏也好,玉姨娘也好,盛哥兒和安若鏡一對小兒女也好,都不要再想起他來。

喏,你丟下的這個爛攤子,我替你收拾了。你花錢養我十多年,也算是報恩了。

好好去吧。那邊有你的裘姨娘和安若香,你們在那裏,該也是挺熱鬧的一家子。

從此人鬼殊途。

來安家吊祭的人,早在安若墨到家之前就來過了,於是這一天安家便閉了大門,宅子裏頭只有自家的親人。陳氏有再多的悲傷,哭著哭著也便不哭了,她還要趁女兒女婿在的時候將事情安排妥當——譬如這宅子,總不能她一個沒腳的婦人出面去賣,說不得也要唐書珧做個主心骨。而一家人去了鄉下之後,安若墨想回家便更難了,但偏生她有身子,今後臨盆,娘家人也要過去照顧,於是千言萬語囑咐唐書珧一定當心,快到了日子便來接她,她這做外祖母的一定要親手接下來自個兒的外孫孫。

陳氏說著這些的時候,雙眼發亮。而在唐書珧貼心地一一應了,還額外附送“內弟到了年紀便去省城我那裏讀書”的邀請後,陳氏更是展露了笑容。

這是安若墨這一回回來見到的她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很短,但她確定是看到了。

也許,陳氏最怕的,也正是丈夫死後家裏頭沒有一個可靠的人。安勝居只要活著,哪怕是和死了沒區別呢,那也是個當家的男人。如今安勝居是沒了,可女婿願意幫她教養兒子念書,她最大的顧慮也便沒了。

這個時候,安若墨還真覺得,唐書珧是個不錯的男人。而盛哥兒尚且不大清楚去姐丈身邊念書意味著什麽,只知曉那是個好事兒,見娘歡喜了,也跟著笑起來,大聲道了謝。此時這一家人,便不像是安若墨才進門時那般喪氣了。

安勝居已經沒了有三天了,失去親人的痛苦也該減輕了——更何況,他對陳氏也好,對盛哥兒也好,早就成了形式上的丈夫與父親,到底有幾分親情,安若墨都頗為懷疑。她好歹還與安勝居說過話,一起做過事,可盛哥兒呢,他的生活中從來都沒有過一個合格的父親。之所以會那般難過,想來不過是因為知曉自己沒了父親罷了,至於父親有什麽用,父親該是什麽樣的,他並不知道。

這樣的難過,大概與“小朋友們都有,只我沒有”的心碎一般。

或許,如今的安家宅子裏頭,唯二該真心難過的人,也只有安老爺子和周氏了。安若墨並不喜歡周氏,然而安老爺子待她卻始終不錯。如今周氏瘋了,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沒了還是問題,可安老爺子是清醒的,想來心中痛苦也是難忍。

“娘,祖父怎樣了?”她瞅個空子,問道。

“還是那樣……我都沒敢告訴他你爹沒了,前頭哭著的聲音都不敢叫他聽到。”陳氏道。

安若墨微微蹙眉,安老爺子和安勝居是分開兩邊居住的,因了兩人都動彈不得,所以也並不見面。陳氏進去伺候老頭子的時候只要換了衣裳,忍住悲痛,他猜不出來兒子已死,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這能瞞一輩子嗎?

“娘,得了空,還是叫他知道的好。你們要賣了宅子,回到鄉下去,這行動,祖父猜也能猜出出事兒了。”她道。

“怎麽敢說給爹知道呢。”陳氏卻道:“他那身子……萬一受不住,再沒了一個,可怎麽辦才好。還是瞞著吧,能瞞多久,便瞞多久。你們兩個如今回來,不若去看看他。這宅子裏整日就我們幾個,想來他也想念你們的很。”

安若墨應了一聲,待與唐書珧起身去安老爺子房中之時,陳氏卻又囑咐道:“你千萬別和他說你爹沒了!”

安若墨的背影便頓了一頓,半晌方輕輕應了一聲,同唐書珧一道出去了。

兩個人走在院子裏頭,唐書珧便道:“你不會是真想告訴你祖父,你爹沒了吧?”

“我……”安若墨躊躇一會兒,道:“我先前覺得該告訴他,現下又覺得,不該是我說了。”

唐書珧微微瞇了眼,點了點頭,道:“你知曉這一出關節便好,我真怕你一不小心說出去,可還真是大不孝了。”

安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如今是住在院子的最後頭的, 安勝居的靈堂卻是在前頭,聽不到那邊哭鬧的聲音。安若墨與唐書珧兩個雖然穿得素凈,可也還沒來得及換孝衣,看著不像是回來奔喪的,大抵不會叫人瞧出蹊蹺來。

兩個老的如今日日要吃藥,一棟大屋推門進去便是一股子苦香撲過來,安若墨不禁皺了皺眉頭,正這時裏頭傳來了安老爺的聲音:“老二家的?”

他癱久了,話雖然能說,可說得也不大清爽。安若墨能聽得懂,唐書珧便未必能。

“祖父,”她叫道:“我回來啦!”

裏頭靜了一霎,老頭子的聲音再響起來便是滿滿驚喜:“招兒?你怎麽回門了?”

安若墨在內室門口一頓足,調了調神容才和唐書珧一道往裏走,到得安老爺子床前,方笑道:“祖父,我還帶了誰一道回來呢!”

安老爺子也看到孫女身邊長身玉立的青年,自然知曉是唐書珧,疊聲招呼了,又道:“老頭子身體不便起不來,怠慢二姐夫,怎麽,這非年非節的……”

“祖父……”安若墨已然拿出了在路上便想好的說辭,臉頰恰到好處地那麽一紅,微微俯身,在老頭子耳邊道:“您要做外曾祖父啦!”

安老爺子聽聞此語,一雙老眼便瞪大了:“這麽快?好事,喜事!只是,你叫個下人回來說一聲不就是了?巴巴自己趕回來,不累嗎?”

“這不是想著,親眼看看祖父有多歡喜嗎?”安若墨嬌嬌地回答,唐書珧也跟著討了幾句好,將老頭子哄得開懷大笑。正是和樂融融之時,周氏卻被人扶了進來,想是去後園裏頭遛了兩圈彎兒才回來。

周氏雖然癡傻了,可到底還是有些意識的。安若墨忙起身喊了一聲祖母。安老爺子更是笑呵呵地想將這好消息說給老妻聽,卻不料周氏的眼光死死粘在了唐書珧臉上,再也拔不下來。

那一霎,安若墨想到了什麽,暗叫一聲不好——周氏是唐書珧送回來的,難說在周氏精神崩潰之前見過他呢?

“祖母!”唐書珧卻仿佛沒有反應過來,也喚了這麽一聲。

周氏竟然顫巍巍地應了,丟了拐杖便跑了過來,將唐書珧緊緊摟住:“我的好哥兒呀,你可長大了,真俊……祖母可算等到你長大了!”

安若墨站著,整個人都傻了。周氏便是一心盼著孫子長大,可也不至於認錯了唐書珧吧?唐書珧和安家的人可是半點兒不像的。

安老爺也覺得臉面過不去,咳嗽一聲:“這不是咱們家的哥兒,是招兒的夫婿……”

然而,在他說話的同時,周氏可也沒有閉嘴的打算,她接著道:“你考中了秀才沒有哇?要是中了,你爹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兩個人同時聽到了對方的話,室內一時靜寂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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