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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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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安若墨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做什麽了。她回過頭,看了看唐書珧,勉強道:“我爹不在了。”

唐書珧卻是極其緊張地盯著她,大概是怕她昏過去或者大哭起來,但安若墨一點兒哭的念頭都沒有,她又重覆一遍:“我爹不在了。”

唐書珧卻被這有點兒神經質的重覆給嚇住了。他一把抓住了安若墨的手臂,將她拖過來,緊緊抱住,低聲道:“你……你可別傷心壞了身子。想哭就哭吧,別憋著,對身子不好。”

“我不想哭。”安若墨說的是實話,只不過此刻聽在別人耳中,卻多半會誤解她堅強勇敢,唐書珧也不例外,他柔聲撫慰道:“你是怕你娘看你哭更沒了主心骨嗎?別硬撐著,有我在,天不會塌的……”

安若墨掙開他的懷抱,眼睛仍舊是幹的,她低聲道:“我不想哭,不是不敢哭……”

她絕對不會和唐書珧解釋為什麽自己不想哭,而唐書珧一怔之後,也不知腦補了什麽東西,倒也不勸她哭出來紓解紓解了,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鬢發,道:“你緩一會兒,咱們再下去……”

他話音未落,車外的靈芝卻叫了一聲夫人。安若墨聽到,知曉是陳氏到了,忙掀開車簾,果然見得一身白衣素服的陳氏過來,腳步還有些踉蹌。她還哪裏坐得下,忙跳下了車,若不是靈芝接著,險些絆一跤。

“娘……”安若墨一聲尚未喊罷,便被陳氏劈頭抱住了。陳氏放聲痛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若墨只能拍著她的背,卻也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不該。陳氏背後立著玉姨娘,手邊還牽著盛哥兒,都拿帕子抹著眼淚,卻沒有像陳氏哭得這般兇的。

唐書珧也下了馬車,陳氏多半也聽到了,這才狼狽之極地擦擦眼淚,看著唐書珧道:“失態了,姐夫莫要見怪才好。”

“娘……”唐書珧卻是半點兒不別扭地叫了一聲:“您要節哀。”

陳氏一口氣提著,還沒提到口裏頭,便洩了下去,悶悶哼了一聲,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起來。安若墨此刻也等不得了,掏出帕子給她擦眼淚,一聲聲喊著娘,勸著她:“咱們先回去,在外頭叫街坊鄰居看了也不大好……”

陳氏哽咽著點點頭,一行人這才進了門。安若墨住慣了唐家的宅子,這一時半會兒,看著自己家裏頭,卻覺得連院子都小了一多半。那飄動的挽聯幡帳,更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娘……”她扶住已然哭得有些頭重腳輕的陳氏:“爹……什麽時候沒的?”

“就在昨天,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陳氏開口說不了半句,便會流淚:“你爹走的時候,眼睛是清明的,我抱著盛哥兒給他看了,可他的眼光還往後瞟……是在望你呢,招兒,可惜你不在。你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陳氏想來是氣苦極了,邊說邊哭,哽咽不停。安若墨卻暗嘆一口氣——他最後張望,會是在張望她嗎?打死她她都不信。安勝居心頭,除了他的鋪子,頂緊要的就是安若香,那才是他的心肝寶貝兒。安若墨?呵呵,姑娘,你哪位啊?

“還沒過頭七,爹說不準還回來看看呢。”她安撫陳氏:“咱們雖然見不到他,但他一定能見著想見的人的。”

“他……”陳氏一句話說不出口,卻也再不說了,只拉了安若墨到靈堂裏:“你給你爹磕頭吧。”

安若墨倒是沒想別的,正要跪下去,唐書珧卻一個箭步搶了上來,將她生生拎住,不讓她跪下去。陳氏驚了一大跳,問道:“姐夫這是怎麽的?”

唐書珧兩條俊挺的眉蹙了起來,道:“娘,借一步說話。”

陳氏不明所以,跟著他便出去了,單留下玉姨娘與盛哥兒兩個在靈堂裏頭站著。安若墨成婚之時盛哥兒已然大了,早就認得姐姐了,此時哭哭啼啼蹭上來。安若墨對這個弟弟還是憐惜的,便將他摟在胸前,用手撫摸他絨絨的頭發:“盛哥兒,別哭。”

“姐姐,”盛哥兒抽噎道:“爹爹沒了嗎?”

安若墨點頭,抽出自己的帕子來給他擦掉臉上淚水幹結後的鹽花兒:“爹沒了,祖父還病著,你就是家裏頭唯一的男子漢,知道麽?”

她原以為這話會叫盛哥兒勇敢起來,卻不料盛哥兒哇地一聲哭得更慘了:“姐姐,我怕,我不想當什麽男子漢,我要爹……”

“爹原本不都一直病著嗎?”

“可是爹還在呀!”盛哥兒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睛:“爹沒了,以後都不會看我了……”

安若墨心中默嘆一聲。這到底還是個孩子,他從來沒經歷過自己母女被安勝居無視的那段時光,陳氏更加不會告訴他他爹是個怎樣的渣男,於是此刻這小家夥深深陷入了失去父親的恐懼之中,卻沒有想到,這個爹,有和沒有,其實並不存在什麽差別。

“別哭了。”安若墨撫著他頭發的手微微用了點兒力量:“爹就是沒了,也會在天上看著咱們的。你哭成這副模樣,爹怎麽能放心把家裏的事兒都交給你,怎麽能放心讓你照顧娘呢?你看娘哭得那麽難過,如果你也哭了,你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娘今後靠誰呢?”

“姐姐回來了啊?”盛哥兒眨眼眼睛:“還有姐夫呢……”

“姐姐是人家的人,安家只有你了。”安若墨柔聲道,卻不知這句話正戳中小孩兒的心房,盛哥兒氣急地抽了抽鼻子,又哭了起來:“姐姐你不要我和娘了嗎?”

玉姨娘忙來解圍,將盛哥兒抱了起來:“好哥兒不哭,你姐姐哪兒能不要你和你娘呢?只是姐姐嫁給別人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可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哪兒能抱著姐姐姐丈的腿過日子呢?”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麽照顧娘……”盛哥兒委屈極了。

安若墨卻失笑了,從玉姨娘懷裏接過盛哥兒,道:“姐姐自然回照顧你和娘的,直到你長成真正的男子漢……答應姐姐,到那個時候,你要做個好男兒,重振安家的家業,好不好?那時候,你可要照顧好娘,照顧好伯娘和姨娘,你還要娶親,要養家……你現在就要勇敢起來。”

盛哥兒看看安若墨,又看看玉姨娘,點了點頭,卻又狐疑地問安若墨:“姐姐,爹爹沒了,你不難過嗎?為什麽人人都哭,只有你笑著……”

安若墨一怔,心裏笑罵了一句小狐貍,面上卻依然不改笑容:“姐姐要是哭了,爹爹能醒過來嗎?”

盛哥兒楞住,許久,搖了搖頭。

“姐姐要是哭了,能讓你一天長大嗎?”

盛哥兒這一回搖頭快了許多。

“姐姐要是哭了,能讓娘從此就不哭了嗎?”

盛哥兒果斷搖頭。

“爹走了,姐姐自然是難過的。”安若墨放緩了聲調,道:“只是,若是姐姐也哭了,垮了,就更沒有人做必須要做的那些事兒了……你記住,真正難過的人,是不該把時間耗費在哭上的。爹走了,可他一定更希望咱們能好好活下去,是不是……”

盛哥兒看著她,小聲問:“姐姐,那我也不該哭嗎?”

安若墨用臉貼貼這個孩子因為長時間哭泣而冰涼的臉蛋兒:“你可以哭,你還小,等你長大……等你長到十歲,就再也不許哭了,知道嗎?”

盛哥兒聽話地點了點頭,將臉埋在姐姐香軟的頸窩裏頭,一口大氣都不出,安若墨卻分明感到有熱熱的水滴沿著她的肩頸往下流。

可正在這時候,陳氏回來了,見兒子趴在安若墨身上,登時變了臉色,如同揭一只樹熊一般把盛哥兒揭了下來,又沈下臉看著安若墨:“你弟弟不懂事,你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的身子?才兩個月,哪兒能抱這麽沈的娃兒,姐夫連叫你磕頭都怕傷了腰腹,你倒好,真不把自個兒當回事!”

“娘……”安若墨被她這一通呵斥憋了個臉紅,還沒說話,玉姨娘便反應過來了,望著安若墨的眼睛都發光:“姐兒……有喜事了?”

安若墨還沒點頭,卻是盛哥兒急了:“娘,姐姐怎麽了?姐姐也不舒服,也病了嗎……”

“姐姐沒病。”安若墨哭笑不得,道:“姐姐好著呢,只是以後怕不能時常抱你玩耍了。”

“沒有關系!”盛哥兒使勁搖頭:“姐姐不要生病就好了!”

唐書珧也跟著進來了,卻是在靈前跪下,紮紮實實地將他和安若墨兩人份的頭都磕了,取了一旁的紙投入火盆,方向陳氏道:“娘,招兒身子不便,這哭靈的事兒,能不能也由我替了她?”

安若墨一句未說,陳氏卻急了:“可使不得!她不哭便不哭,可哪兒有女婿替丈人哭靈的,你又不是入贅來的!叫人家看了,不定怎麽想呢!放心吧,招兒這事體殊異,老爺……他,他便是泉下有知,也會歡喜有了個小外孫的,怎麽會惱怒你們不哭靈呢……”

說著,她又轉向安若墨,嘆道:“你們若是早點兒傳回了消息多好,你爹一定會歡喜……只可惜,可惜……罷了,不說這個了,你別難過……別傷了身子……”

“娘……”安若墨低聲道:“女兒沒心思難過。一家子老老小小的,若是我也只忙著哭了,誰來管咱們一大家子人呢……”

陳氏先前聽聞女兒有喜,眼淚已然去了一多半,此刻聽到這一句,卻是一陣憂愁又上心頭,險些又哭出來。便是努力忍住,面上的憂郁之色也清晰得很:“這……走一步算一步吧。鋪子裏頭有玉姨娘的兄弟給看著,想來出不了大事兒——只怕,怕那些供貨的同老主顧變了心思,借著你爹沒了,欺負咱們孤兒寡母呢。”

“這……”安若墨原想說不會的,可轉頭想想,事情還真不能說死了。她給店鋪定下了制度,讓店鋪可以正常運轉,那也是在夥計掌櫃們還把安家當東家的時候才行得通。若是他們幾個串通一氣一塊兒做假賬,豈不是仍然能暗中掏空安家?且不管夥計掌櫃們忠心不忠心,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該做的防備,依然是少不得的。

光憑玉簡,顯然不能達到“東家的代言人”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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