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物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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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失蹤,安家那些族老們自然是討了老大一個晦氣,幾天之內沒有找到,更是半天不願在錦西縣裏頭停留,於是到得這安喜跑回來的時候,安家的族老們已然一個不剩地全回去了。

但爛攤子他們卻不會隨身帶走——比如安老爺子,這一回氣昏過去,情形比先前吃了太多肥肉而癱掉還糟糕些。這一次可是連下半截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每個去伺候他的丫鬟小廝,想著給老太爺換衣裳,沒有不皺著眉頭苦著臉的。

安家一下多了兩個癱子,若不是鋪子裏的收入還夠支撐那些丫鬟小廝的月錢,只怕人都沒法過日子了。

安若墨在這個時候,突然覺得應該上廟裏頭給唐書珧燒幾柱香。不管這人怎麽腹黑惡劣缺德沒品吧,但對她的好處確實不少。若不是唐書珧幫她把鋪子弄回來,她現下真的是不死也得掉層皮了……別的不說,這安家上下二十多口子人,吃誰的喝誰的?總不能全從鄉下的田地裏頭扒拉。

如今留在鄉裏的也只剩下安若硯的娘親杜氏和盛哥兒。也不知陳氏是抱著怎樣的心思,當初帶著安勝居來縣城裏頭看診時並不曾將盛哥兒帶來——這倒也好,真要是叫一個一歲的孩子天天看著這宅子裏你來我往撕打上吊的破事兒,說不定就留下了強大的童年陰影了。

安若墨這陣子卻過得沒什麽陰影,直到安喜說出那些話來。

她知道安喜在撒謊,但是一時半會兒,她並不知道這謊言應不應該戳破,或者如何戳破。周氏在哪裏,她是關心的,但是把周氏接回來這事兒,她是真的不熱心的。周氏會因為死裏逃生感謝她嗎?這一點安若墨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這老太太的極品程度遠超當年的裘姨娘和安若香,不然怎麽能將這一對狐貍精母女治得半點兒脾氣都沒有?要知道,極品相逢也是勇者勝。

把這麽一個人帶回來,那不是禍害自己就是禍害自己啊。但是道理擺在那裏——不管周氏有多大的錯,她都得孝順,至少得表現出孝順!安喜說要二百兩銀子贖周氏,她能表示啊呀我祖母這條老命不值這麽多錢讓她死了算了麽?

若是安喜不回來,她裝裝樣子找找周氏最後找不到,那也是仁至義盡了,人家也不會說她什麽。可安喜回來了,如果她應對不當,安喜好起來到處張揚她不把祖母的命當命該怎麽辦?

安若墨在從下人的處所出來的路上都在動這份心思。她並不是成心想害死周氏,但她或許並沒有本事保住周氏的性命,那可不能怪她了吧?

想著,她停住了腳步,轉身向陳氏那邊過去。她和陳氏這些日子都是很忙的,家裏頭所有的事兒都放在陳氏手上,鋪子裏的經營都擺在她的案前,母女兩個身上壓著整個一個安家,實在沒什麽空閑相談。

這大概是小半個月以來安若墨除了例行請早之外第一次和陳氏說話。她示意陳氏借一步說話,兩人這便出了房門。

“怎麽?”陳氏道。她雖然疲憊,可頭頂上沒有周氏的威壓,最近竟然是豐潤了些,如今穿著石青赭紅一身緞子衣裳,看著總算是有些大戶人家的夫人模樣了。

“娘……安喜回來了。”安若墨道。

陳氏的臉色頓時變了:“那,你祖母呢?也回來……不,她沒回來,是不是?”

安若墨點頭:“安喜說,祖母被人綁票了,要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陳氏變色,驚呼出來:“他們不是來搶的嗎?!這麽多,這麽多!怎麽變得出來!你……你鋪子裏有沒有這許多錢?”

“有,”安若墨道:“兩千兩有些為難,二百兩要用總是能有的,只是……二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當初祖母賣咱們鋪子也沒賣出幾個二百兩呢。”

“真真是撞了哪門子的孽!”陳氏頓足,一臉恨不得周氏別回來的神情,可待得冷靜下來,卻道:“罷了,這是命裏的苦處。這麽的吧,你去弄銀子,先接她回來,之後把她……嗯,怎麽安置,到時候再說便是。總之不要讓她禍害到咱們便好了。”

“娘,”安若墨沈著臉:“哪兒有這麽簡單的事兒?您想,那些個綁匪若是下手,勢必是在祖母尚未到達鄉下老宅的時候,否則綁的便決計不是祖母一個人。從時間上來說,如果真是被綁匪捉住了,三日之內咱們就該得到信息,哪兒有這十多日才讓人回來報信的道理?祖母所乘的車那般寒酸,綁匪又怎麽會要出二百兩高價——可見,安喜一定是在撒謊的。”

“什麽?”陳氏的眼中竟然出現了一絲亮,那是她的言語也無法掩蓋的期盼:“安喜在撒謊……那咱們綁他去見官!”

見官?安若墨心中嘀咕,這陳氏不知道是太正直,還是比自己都怕周氏死得不快。安喜要是見官了,那周氏在哪兒,就真的生死找不到了……

“怕是不妥吧,娘。”安若墨道:“若祖母果然是被賊人綁了去,咱們直接報官,怕也是捉不到這些個鼠輩的,他們仍在路上活動,豈不是會害了旁人?且不說咱們家裏頭那些事,女兒想……若是能假作送銀錢,帶著官府的人前往,總會找到真相的。若是賊人,一把抓了也幹凈。”

陳氏雖然恨周氏,老好人的性子卻也沒變,安若墨這般說,她想了想也便有些動搖了,可心下到底有顧忌,便道:“若果然能這般,也算是給鄉裏鄉親除了一害。可若是……若是不成功,反倒叫賊人惦記上了可怎麽好?”

“若是不成功,就放出風聲說是安喜招認給官府的呀。”安若墨笑了:“他既然能反了咱們家的水,這般無情無義的人,留著做什麽?叫他們狗咬狗去。”

陳氏思忖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點了頭。

安若墨道:“那麽,女兒便張羅報官的事兒了。”

“你多小心,莫要叫那安喜知曉……”

“有玉姨娘呢。”安若墨眨眨眼:“她那兄弟是個伶俐人!”

陳氏放下心來,道:“多小心便是——娘進去了。”

安若墨點頭,自去尋玉姨娘喚玉簡來去縣衙報官。楊縣令先前幫安家找老夫人折騰了半天,如今聽聞有了線索,簡直如同打了雞血一般跳將起來,帶著一眾人便來了安家,那氣勢駭人,直叫鄰居們紛紛懷疑:是不是安家自己殺了周氏埋起來被人揭發所以青天大老爺來抓人了……

安若墨也是嚇了一跳,忙請出陳氏來,兩人一道去見了縣令。那楊縣令對她們的態度卻是客氣的很,來來往往客套話說過三遍,濃點的茶吃過一盞,方道:“聽聞貴府老夫人……有消息了?”

陳氏點點頭:“多謝大人記掛了——我家二姐兒知曉這事兒,由她說好些。”

見楊縣令點了頭,安若墨便將安喜的話和自己的懷疑說過了一遍。楊縣令的面色有些凝重,待她講完還又沈默了一會兒,方道:“這事兒,卻是重大了。二百兩,這數目夠砍了他們一眾匪人的頭了!敢要這麽大的數目,當真以為沒有王法了嗎?!”

安若墨笑道:“有青天老爺在,王法自然也在,民女自然相信大人能將這些個匪類繩之以法——若是大人有了法子,民女和家裏頭能幫上什麽忙的,自然是竭力相助。”

楊縣令眼睛轉了一圈,笑道:“二姐兒不必這麽客氣,貴府老夫人德行高潔,方有了這般帶福氣的孫女兒,我這芝麻小官,若真能幫上什麽忙也是沾著老夫人的光。”

安若墨聽得分明,“有福氣的孫女兒”自然指的不是她而是貴為周家少夫人的安若硯,找回世代做官的周家幾十年後女主人的祖母,這忙可幫得真不小,日後自然大有好處。

“大人這般說,便是折煞民女家裏人了。這事兒,若不仰仗大人,卻仰仗誰去呢?祖母出了事兒,家中人人焦急,便是大姐姐聽說這事兒,也是日夜悲泣,十分掛心。若是縣令大人能……能救出祖母,民女全家感恩戴德,自是要結草銜環以報的。”

聽得這一句,陳氏雖有些不明所以,可也什麽話都不曾多說。楊縣令卻登時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連連點頭,說他已然有了法子。

這法子卻與安若墨先前所想一樣——先由安家的人扛著贖金,跟著安喜去送錢,由縣裏的一眾衙役鄉勇遠遠跟著,準備捉拿。

那山賊匪類,便是人多,又怎麽可能比那些定期訓練的鄉勇衙役能打?定是能將他們統統活捉,再救出周氏老夫人的。

看著楊縣令一臉篤定,安若墨面上的笑便更乖巧:“大人果然好計謀!”

“只是還有一樁……”楊縣令想了想,道:“這二百兩銀子,姐兒是送銀票,還是……”

如今這世道,多半的大額交易都是用銀票了,是而楊縣令問這麽一句。送銀票自然好作假,可那些個綁匪,又有哪個是願意去銀莊裏兌銀票的?指不定那銀票做了手腳,官府的人就蹲在那裏等著抓人呢。

而若是擡著二百兩現銀去,別的不說,萬一有個閃失吧——譬如山賊烏泱泱冒出來一大幫,官府的衙役鄉勇沒本事收拾,那自然不能上去送死,只能丟下銀子跑。若是這般,那些銀子不就折進去了嗎?

安若墨卻是半點兒不加考慮:“送現銀。”

“現銀?!”楊縣令有些吃驚,道:“二姐兒,若是現銀,萬一有個閃失……”

“不怕閃失。”安若墨堅定道,隨即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便是有閃失,不也有大人的足智多謀麽?想來定然不致……”

楊縣令臉上方才那一股子揮灑自如的豪情登時去了一半,然而話出了口卻也不能咽下去,一時片刻又想不出旁的主意,只能先應承了。

待送走楊縣令,陳氏卻拖了安若墨,問道:“你真要送二百兩現銀?!真若如楊大人所說……那可,可得賠多少啊!”

安若墨粲然一笑:“娘忘了嗎?唐家是用什麽東西買走咱們的鋪子的——那幾大箱‘銀子’,可不止二百兩!拿出去花是太缺德了,拿去交贖金,可真是物盡其用……”

陳氏一怔:“你……你用鉛塊冒充白銀?那卻為什麽不和楊縣令說清楚呢。”

“為什麽要說清楚呀,娘。二百兩白銀變鉛塊,這事兒總得砸在誰頭上來負責的。”安若墨道:“我是容不下背主的奴才的,他既然做出這種事兒,我便扣他一身臟水,叫他一輩子擡不起頭來!”

“這……”陳氏有些猶豫:“那安喜從前也不是這樣的,或許是被人所迫呢?”

“若是被人所迫,都回到了家裏頭,房內只有我和安樂,還有什麽話是不能同我們說的?非得這般騙我們?”安若墨道。

陳氏沈默一陣子,點點頭:“你說的是,娘到底是婦人之仁了。你,你現下比你爹爹當年還果斷許多,或許你該是個哥兒才對。”

“娘便當我是哥兒不就好了?”安若墨裝傻著笑:“什麽時候給我討一房媳婦呀,娘?”

陳氏失笑,一指頭戳在安若墨額頭上:“你這鬼東西!你要媳婦,能給我養下個孫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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