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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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數日,楊縣令那邊送來了消息,要調用的衙役鄉勇已然盡數集合畢了。全都是壯健老實的,斷斷不會向山賊走漏風聲,十之七八也不會看到刀槍就扭頭就跑……

安若墨也不吝惜“銀子”,同楊縣令的人說罷,便叫人將二百兩“現銀”給準備了出來,第二日便囑咐了好容易將養好了的安喜:“這二百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他們是如何去拿這筆錢財的?”

安喜臉上繃得挺緊,仿佛是緊張極了:“說是拿到城東三十七裏路外一棵歪脖子樹下放著,他們自然去取。”

安若墨點點頭:“卻原來是這樣……只不過,不知那些匪類要的是銀票啊,還是現銀。我想著,若是用銀票,他們須得到城裏來兌,未免有些危險,只怕會叫他們覺得我們不誠心,危害了祖母。我便叫人兌了二百兩現銀出來……”

安喜一怔:“這……二百兩現銀,那可也太多了。”

“所以說,還是雇幾個壯健腳夫,與你一道搬過去吧。”安若墨道:“他們說了沒說,如何放我祖母回來?”

“他們……他們說銀錢到了,自然送老夫人回來。”

安若墨點點頭,道:“那麽你們送銀子到了地方便立時回來,免得叫更多人見得賊人蹤跡,惹發了他們兇性子。”

安喜應承了,又道:“可我們都回來了,那銀子放在那裏被人偷走可如何是好?”

“自從祖母出了事,閑雜人等誰肯獨個兒過那條路,真不怕被山賊給劫了?”安若墨道:“那些個山賊既然要銀子,多半是時刻派人盯在那一處的,哪兒就能讓無關的人隨手偷走呢。”

安喜張了張口,道:“小的聽二姐兒安排。”

安若墨苦笑:“只願這二百兩銀子能買祖母她老人家平安康健歸來……你和我說實話,我祖母身子骨還好吧?”

“這……二姐兒,實不滿您說,老夫人性子烈,您是知道的,她……她自打被山賊擄走,便水米不進,這一把年紀的人……”

安若墨眉心一跳:“你這賊殺才,怎麽不早說!若是祖母餓出個好歹,我……我打殺你丟出去餵狗!”

安喜忙跪下磕了頭:“好姐兒,小的不敢同您講,正是怕您上火……”

“明兒早上,天一亮你們就出發。”安若墨道:“半刻也不能耽擱!”

見安喜應了,她才揮手叫他下去。可等那背影一出門,她的神色便徹底凝冷下來。

還在撒謊呢……周氏是什麽人,安喜大概不會十分清楚,他只看到周氏在家裏頭想罵誰就罵誰,便覺得周氏是個烈性的人,可安若墨知道啊,這位祖母,哪兒是烈性?她只是欺軟怕硬罷了。若是真叫山賊抓了去,周氏會把自個兒餓死?這一點打死她她都不信。

再說那什麽把贖金放到樹下的鬼主意,哪個山賊會出這麽蠢的點子啊,一定是和大當家的有仇對不對?安喜明顯沒想到這二百兩銀子會是現銀,可若是銀票——銀票如何固定在樹下?拿個土坷垃壓住麽?

若是二百兩白銀也容易被路過的人偷,那二百兩銀票隨便過去一個小朋友都能往懷裏一揣就跑了,卻是哪個更不安全?

若說銀票比現銀好的地方,那便是方便什麽人卷款私逃……

那幾個壯健的腳夫,自然都是鄉勇衙役假扮的。為了不叫安喜看出破綻,楊縣令還特意選了幾個不常在縣城裏出現的鄉勇。果然,第二日安喜並不曾發現異樣,雖然看著幾個健壯“腳夫”扛起巨大的現銀箱子時,他的神情實在是有點兒糾結。

安若墨看在眼中,卻是一句話不說。她偽裝得一直很好,那宅心仁厚的形象,便是在她於周氏房門口撒潑之後也依舊深入人心,此刻的她目眶泛紅,果然是很為祖母擔憂的模樣。一行人擡了箱子正要出門,她方才扭過身,急急離去了。

安家宅子的大門,在一行人離開之後閉合。而安若墨已然去了陳氏房中,斂起裙裳坐下:“娘,我覺得……祖母未必還在人世了。”

“哦?”陳氏正做著針線活,聽了這一句,鋒銳的針尖紮破了手指,她將指頭含在口中吸掉血珠子:“怎麽?……”

“安喜所有的話都是在騙人,對方讓他回來,勢必是看中了他已經背叛了我們這一點。而他聽聞咱們準備的是現銀之時神色驚慌,女兒覺得,只怕他是想帶著銀票偷偷逃走……如若祖母還康健,還能回來,他有什麽必要逃走呢?他一個奴仆,走到哪兒都不能見光……除非,除非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謀劃的,拘禁祖母的就是他自己,這才有必要帶著銀票逃走。”

陳氏手上的活計停下了,她顫聲道:“要是你祖母真的沒了,我的罪過可就大了……只盼是安喜自己作鬼!她,她可不能真的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娘!”安若墨道:“不要這麽想,祖母的罪過是她自己背著的。若不是她不聽族老們的話,怎麽會鬧出這般事情?如何怪得您!再說了,那一日您若是為她解圍,豈不是不忠於族老們的意思了?那不也一樣是不孝麽。這兩邊的不孝擺在一起,到底是宗族的不孝更重……”

陳氏嘆了口氣,惆悵了一會兒,道:“你娘一輩子沒做過不心安的事兒,可如今……如今這事,我是不心安,可也沒得選。為了你和盛哥兒呀,娘便是墜入地獄永不超生,也半點兒怨言都沒有……”

“娘。”安若墨只能喊了這麽一聲,然後坐到陳氏身邊,緊緊地依偎著她。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靠在母親身邊了,嗅著陳氏身上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氣息,她忽然有些想落淚。

上一回這樣靠著娘,是什麽時候了?仿佛還是她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很小的自己,到底是在這個時空靠著陳氏,還是在那個遙遠的前世靠在媽媽身邊,想著如何騙她給自己買一支雪糕的呢?

一轉眼,已經這麽多年了啊。

她的年紀只有十六歲,但若是算起來,她應該是快要三十歲的人了。即便放在現代,不算太點背的話也可以找到個不錯的男朋友了。

但真的可以嗎,如果父親的小三不想辦法讓她死在那場車禍裏的話——只怕她也依然在仇恨與憤怒之中掙紮吧,這樣的人生,註定是不可能有什麽太陽光的東西的。

而作為這個安若墨而生,她的這十六年也不容易啊。

陳氏也不知在想什麽,她捏著手上做了一半的小鞋子,再也沒動下一針,母女兩個依偎著,也不知什麽時候,安若墨便睡著了。

她很久沒有睡得這般香甜過了,醒來的時候滿目漆黑,只有一豆微弱的火光在遠處跳。適應了許久,她方才看清這是陳氏的房間,不由喚了一聲娘。可這一聲如同沈入水底一般,得不到半點兒回應。

安若墨突然有些心慌,她跳下床榻,穿上衣裳鞋襪,便跑出了門去。在這大宅子裏生活了兩年,借著微薄月光,她決計不會迷路。她不知道陳氏在做什麽,但如果沒錯,正堂之中必然是有人的。

果然,繞過幾道門,她看到了正堂裏燈火通明。那一瞬間,她便覺得心提了上來,在嗓子口狂跳——安家家風節儉,說到底就是周氏的小氣打造出了這麽一個什麽都舍不得的家族。大晚上的燒這麽多燈油點燈,這絕對是出了大事兒了。

今天的事,到底是怎麽樣了?她想著,快步進了堂中。而推開門的一霎,她驚呆了。

堂中有楊縣令,有啼哭不已的陳氏,有面色呆滯動彈不得的安老爺子和安勝居,還有幾名健壯的衙役,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哎呀我知道你們很倒黴呀但是我們也無能為力”……

“娘……楊大人……”安若墨既然已然推開了門,便不能掉頭逃走,只能上前行了禮:“這是怎麽了?”

陳氏用手背狠狠一擦眼淚,看著楊縣令,道:“大人,我家二姐兒心思仁善,又是個小女孩兒,這事兒……”

“二姐兒雖然年幼,可是安夫人,我看貴府能拿主意的也便只有個二姐兒了啊。”楊縣令道:“這事情總不好一直瞞著她。”

“可……”陳氏還沒說完,安若墨便道:“娘,我都知道您有事兒瞞著我了,難道您還能瞞得住?我總能打聽出的!”

陳氏張張口,無奈道:“楊大人……”

楊縣令看向安若墨,道:“貴府老夫人,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什麽?!”安若墨這一霎的吃驚,決計不是裝出來的。

她雖然想到周氏會兇多吉少,可並沒有想到周氏會真的遇害——從安喜的表現來看,她一直都認為是安喜自己動了什麽腦筋,趁著周氏年老體弱,將她拐到什麽地方藏了起來,然後自己來騙錢。

這個想法很正常不是麽?她和陳氏說周氏或許已經遇害的時候,心裏頭也覺得是這個可能更大,不過是想著給陳氏打個預防針而已。可如今……難道她一語成讖了?!

“今日健兒們跟那奴仆前行,放下了銀箱便返回,旁人在附近埋伏,果然見到一夥蒙面歹人前來。咱們追拿,最後追到了一處小屋內,那裏頭沒有人了,地上卻有新鮮血跡,看著……”楊縣令道:“衙役鄉勇們在附近搜索,捉了幾個人,覆又發現一塊地仿佛被人翻動過,於是挖開來看,果然見得一具老婦屍首在內……”

安若墨身子一晃,道:“果然是山賊?!那,那安喜呢?!他,他人呢?!”

“這……我怕消息洩露,不曾與那些鄉勇細說分明。安喜在返回路上借口腹痛出恭,糊弄了他們,便跑了。”

安若墨只覺眼前一黑,安喜那是個什麽人啊,那家夥對安家的了解比誰都深,這綁了周氏,他們敢要二百兩白銀,十有八九就是安喜說出去的。那要是,要是綁了更金貴的人呢?!

重點是,這幫沒有職業道德的,收了贖金還特麽撕票!撕票!那些個衙役們追捕他們,定是在他們一拿到銀子的時候就沖出去了,趕到那小屋的時候卻發現人都死了埋好了——那不是早就殺了還要騙錢的意思嗎?!

“畜生,豬狗!”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怒氣和眼淚,先前想著周氏不在的自由,想著這老虔婆早點兒死的痛快,可真想到這老太太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山賊們恐嚇嘲笑最後殺害,她依然覺得心頭如同被刀刃劈砍一般疼痛。

到底是祖母啊。再怎麽翻了臉結了仇,人死的那一刻,也就不必再記得那些不好了。這一刻安若墨極其沒有出息地想得全是周氏從前些許的好。

周氏做十件事裏有九件半不好,可總有半件是好的。周氏差點逼死她,她自然不能不反擊,可反擊也未必意味著周氏要死——她就那麽什麽權力錢財都沒有的,在安家頤養天年慢慢老死不好麽?若是這樣,安若墨深覺自己心裏頭莫名襲來的難受能淺那麽一點。

大概,陳氏也是這種感覺吧?畢竟是人,畢竟會念舊,畢竟也會記得別人的好處……說不定安若香死了之後周氏也會有些難過?她想著,眼淚有些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二姐兒節哀,如今的要事,是將老夫人入土為安……”楊縣令多半也沒想到安若墨會直接就哭了,這幹練的二姐兒也是個眼淚包子這事兒,放誰都不會輕易相信。

“祖母她……遺體……怎麽樣?”安若墨人是控制不住在哭,心思卻還沒迷混:“可……可是兇厲之狀?”

“……”楊縣令沈默一會兒:“如今初夏時節,看著有日子了,不……不太適合女眷們看待。不過,老夫人身上的金銀首飾與綢緞衣裳也被剝去了,總是要為她換上壽衣才能裝殮的。”

安若墨聽得簡直說不出話來,這特麽是多下作的匪徒啊?殺人就殺人了,你還連衣服都不放過,就不怕老太太冤魂纏上你們?!

“……我要去。”她下定了決心,道:“祖母走得淒惶,不能讓她下葬的時候也這般悲苦!總是要做好了壽衣陪葬才行的!”

楊縣令見拗不過她,也只好應了。

可這一應,安若墨第二日見得那具屍首時,在一瞬惡心得差點吐出來之後卻是滿心的錯愕詫異。

“怎麽?”仵作也在那房中,見安若墨表情非常意外,便問道。

“這不是我祖母的遺體!”安若墨說罷這句話,憋著一口氣,沖出了屋子,待那仵作也跟出來,方喘了兩口大氣,道:“屍身的肌體會腐壞,可個頭總是不會變的。這……這屍身比我祖母身量足足矮了一個頭。”

“這……”仵作也楞住了,他們誰曾見過安家老夫人的?不過是翻到一具老婦屍體,便當做是周氏了,可安若墨一口咬定那不是她祖母,便意味著不管這人是誰,安家都不會把屍體領走了。

“二姐兒可篤定?”

“自然篤定,我是做過衣裳的人,人的身量我再熟悉不過。此人不知是誰,但斷然不是我祖母……”安若墨道:“煩請仵作向楊大人回稟一聲,此人既然是如此暴亡的情形,想來那些匪類所害不止我家……”

“可是姐兒的祖母……”

“我們便是尋不到祖母,也不能將人家的親人給迎到自家墳地去啊。”安若墨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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