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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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墨嘗試著踮起腳來看,在一群下人的簇擁之下倒也不用擔心被人群沖得腳步歪斜,可她個頭在姑娘家來說也算不得高,便是踮起腳來,那些個繪畫精美的花燈還是總被人擋著個角遮著個面兒的。

嘗試了幾回,她索性也放棄了。反正她也沒有相機,也不可能把那些好看的花燈統統拍下來,那便這麽的吧,能看到的多看兩眼,看不到的便算了。

大概是她踮腳張望的樣子落進了周七姐眼裏,周七姐笑著捅了捅她:“二姐兒想要哪個燈?咱們著人買了來!是桃花燈好看,還是美人燈好看?”

“怎麽好勞動七姐兒破費?”

“那又有什麽的?”周七姐笑道:“二姐兒從前,怕是沒怎麽來看過燈市吧?咱們朝前頭走,那猜燈謎的才好玩兒哩。咱們雖然不便去和那些個販夫走卒一道猜謎,可聽聽看,自己猜猜,倒也有些樂趣!前頭還有投壺作戲的,比這邊兒還熱鬧!”

這一回接話的便不是安若墨,而是安若硯了:“是呢,招兒之前是沒見過!去年我第一回來看燈的時候,也被驚住了,天底下竟然有這般熱鬧的所在!那邊人可多了,說話聲笑聲,大得咱們講話都聽不到呢。”

安若墨其實對那些個人多的地方反倒不感興趣,若是讓她選,她寧可一個人看看這些精致的古代手工。市坊中出售的燈,自然不能和宮中官府中的比精致,可那些個式樣、繪畫、形制,對於從沒有見過這般場景的她來說,還是稀奇的。

但很明顯,周七姐對這些個手藝沒什麽偏好,人家古代土著妹子就是來看熱鬧的。安若墨這做客的,總不好拂了主人的意思,依言便跟著去了。果然那前頭有攤子小販的一段路更是熱鬧,男男女女摩肩擦踵的,竟然很不像是這個禮教大防的時代該出現的情形。

“還好今兒帶夠了人。”周七姐因笑道:“不然叫那些人蹭著擠著,多不好呢!”

安若墨正要答話,便聽得前頭兩個女孩兒吵了起來,正是其中一個踏了另一個的腳,兩人都不肯相讓,言辭之中便起了爭執。看看周七姐那“還好姑娘我高瞻遠矚早就想到”的神情,她由衷地噗一聲笑了出來。

不管一個人心裏頭有多少的算計爭鬥不愉快,能夠感覺到這世間旁人簡單的喜怒哀樂,那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啊。

而周七姐看著她,也笑道:“這二姐兒,看人熱鬧看得這般開心!若是你叫人撞了還踩了腳,可還能笑得出不?”

安若墨道:“我怎麽會叫人踩了腳呢?若是沒有七姐兒與大姐姐這樣的好人兒帶我來看燈,我是斷斷不會來湊這熱鬧的。家裏頭人不多,不能把我護得這麽周全!”

“這倒是,若是不周全,寧可不來湊這一份熱鬧呢……”周七姐話音未落,那前頭兩個吵架的女孩兒周圍突然便騷亂了起來,有人高呼著讓開讓開,而人群中爆發出的尖叫呼喊卻足以將這聲音壓過去。

“怎麽了?”周七姐忙道。她一眾下人都護衛在三個女眷身邊,可是一時片刻,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亦沒有人顧得上回答——前頭最熱鬧的處所,人群正在瘋狂地掉頭向回奔跑,那些個下人再如何強壯,十幾個也抵不過人家幾十上百人的沖擊,頃刻便叫人撞得東倒西歪,連連後退之間,只能呼叫道:“少夫人與七姐兒、二姨姐兒先去旁邊鋪子檐下避避吧,前頭不知怎的了!”

哪兒用得著他們提醒,安若硯早一手扯了安若墨一手拽住了周七姐,朝著路邊兒上躲了過去。也萬幸她們躲得快——街邊鋪子檐下平素不便行走,那滔滔卷回來的人群自然也不會有意向著這種地方蹭,她們幾個尚且有地方立足。而剛剛站穩,轉過頭去,方才她們立著的地方便已然是地獄一般的景象。

人群在奔逃的時候,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會跌倒,而跌倒的人根本不會找到站起來的機會,後來的人群會從他們身上踐踏過去……

雖然仍不知曉到底是什麽引起了騷亂,但目下的情形已經不能更糟糕了,痛呼掙紮尖叫響成一片,安若墨分明能從那些踉蹌的腿腳之間看到有跌倒的人擡起手臂呼救,卻沒人救得了他,那只手臂上的衣衫都已經被血染透了,終於無力地垂下去。

逃走的人群並不停下腳步,而被人撞倒的或者自己跌倒的,掙紮著掙紮著,便斷了氣。

安家姐妹兩個和周七姐此刻就站在屋檐底下,短短幾步路,仿佛隔了兩個世界。那些逃竄的人看不到她們,她們也無法幫助任何人。

安若墨分明覺得一直抓著她的,安若硯的手,現下已然不可自控地緊緊攥了起來。安若硯的手在抖,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顯然已經怕極了。

而安若墨自己也不敢再向那狼藉的街道上多看一眼,腥臭的氣息傳來,她真怕再看一眼就按捺不住地吐出來。

周家的下人們,有幾個湊過來了,還有幾個不知所蹤,大概是被奔逃的人群給撞得四散開來了。而守在她們身邊的幾個也都面無人色,他們只是高門大戶的下人,不是什麽殺手組織的成員,這死一地人,還是被活活踩死的情形,只怕他們也沒有見過。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很久,又仿佛只是一霎,街面上逃跑的人流漸漸稀了,有些跌在路邊被踩傷卻沒有死的人此刻終於敢呻吟出聲兒了。

可這一方屋檐底下仍然沒有人說話,周七姐和安若硯在發楞,安若墨也一樣在發楞。她也沒見識過這踩踏事件真實發生的一刻會有這般可怕,而如果不是她們逃得快,現在她還能活著嗎?

沒多久,官府的兵士們便趕來維持秩序了,周家的下人們這才提議回去。幾個年輕女眷此刻又哪兒有心思接著玩?便是頭頂上高掛的各色好看花燈也吸引不了她們的心思了,恐懼與後怕,早就將她們攫住了。

一行無話,及至回了周家,安若墨還與周七姐一道睡,兩個人也再沒有湊出一句話來交談。

這一夜,她們誰都不安生。安若墨不知道安若硯那邊怎樣,但想來有大姐丈在,情形會比自己這裏好一些,至於她和周七姐,兩個姑娘躺下的時候,手腳都還是冰涼的。

她閉上眼就會想到那一幕的場景——明明方才還是一片節日的喜慶熱鬧,人們說笑著往前擁行,突然前頭的人群就折過了頭沖過來……那些慘叫與鮮血,足以成為一個人一世難忘的夢魘!

而周七姐靜靜躺了許久,突然便翻過身,一把抓住了安若墨的手,急促道:“二姐兒,你睡了沒有?”

“沒有……”安若墨原也是閉目養神,此刻聽得周七姐叫她,便睜開了眼,卻不想看著周七姐竟然是滿眼的淚光。

“你怕不怕?”周七姐顫聲道:“我怕死了,我現下便在想,若是方才我叫人給踩死了,可怎麽辦,我再也見不到郎君了,他會和別的女人共度一生,連子女都是別人撫養的。最後他會忘了我——要是那樣的話,你說我活著做什麽呢?二姐兒,我還活著,咱們都還活著是不是?我只是多想了,想得自己都害怕了而已,是不是……”

安若墨嘆了口氣,若是她不曾見過今日的場面,多半會哭笑不得,但她自己也是害怕的啊,聽得周七姐說,不由也道:“萬幸萬幸,咱們還都沒事兒。姐兒不說我倒也不會想那麽多——我是不曾婚配的,若是真出了事兒,我爹娘可怎麽辦!”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不是?”周七姐的目光水汪汪得像是一只倉鼠:“老天爺讓我活下來,我就不該再挑揀那麽多了……我想著,還能見到他,此刻便覺得如同又活了一輩子一般!”

這還真是癡情的小姑娘,什麽事兒都往戀愛上想!安若墨不好說什麽,可周七姐又道:“我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可好?二姐兒,你方才心裏就只想著你爹娘嗎?沒有再想個什麽旁的人?”

“我又未曾嫁人,想誰去?”

周七姐一怔:“二姐兒,你沒有心上人嗎?”

“什麽?”安若墨也是一怔,心上人?她倒是拉了唐書珧來躺槍來著,只是唐書珧都離開她的生活大半年了,如今唐書珧有沒有訂婚她都不知道哦呢。

“我聽說……”周七姐看著安若墨,字斟句酌道:“我家那老虔婆,不知從哪兒聽說我知曉她想把你說給我夫君做妾的事兒了,便變著法子給我吹風,說二姐兒你身子有些毛病,所以才……可我聽嫂嫂的口氣,你並沒有什麽毛病,所以便想著,是不是心尖子上有了人,所以才找個理由……”

“這是哪裏話!我倒不知我什麽時候有了心上人的呢……”

“當真是沒有嗎?我怎麽聽說,二姐兒曾與唐家的某位少爺有數面之緣……”

“我倒是同我娘說過……”安若墨知道周七姐一定是聽說了什麽不該聽了的,索性便原原本本將事兒同她又講了一遍,她為什麽要說自個兒喜好唐書珧,又是如何逼迫陳氏松口的:“我原本便不歡喜誰,可要不這麽說,我爹娘逼我嫁人了,誰來陪侍他們,誰來撫養我弟弟?他們擔心我的終身,難道我便不擔心他們了嗎?”

“所以,你說你歡喜那唐家大少爺,只是……只是騙人的?”周七姐道:“可是……”

“可是什麽?”安若墨突然有點不祥的預感。

“可是那唐家的少爺也聽說過這事兒啊,”周七姐道:“他與我夫婿倒也是相識的,聽聞他還打聽過姐兒的人品脾性……我夫婿說,看著他對姐兒也是有些意思的,先前他不是還去過你們錦西縣麽?是不是那時候聽聞了姐兒的名頭?又或者是因為你家裏頭那位庶妹曾與他兄弟有婚約,因而格外上心些?”

“這,這誰能知道呢?”安若墨道,唐書珧打聽她,這一點她並不覺得十分奇怪。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那唐書珧也不是個好打發的主兒,如今錦西的瑞祥號又正是他舅父經營,想打聽清楚自己的為人好在商戰中采取合適手段,那也是正常的。

但這個時代,這個時代不正常啊!

她是個女的,還是個沒許配人家的姑娘。唐書珧是個男的,還是個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都到了適婚年齡若幹歲了還不定親的大奇葩——這樣的一個男人突然開始打聽一個姑娘的人品脾性,你叫人民群眾怎麽想?肯定都是往“哎呦呦呦呦有JQ”的方向猜測啊。

“若是他真有心求你,也是一樁好姻緣,”周七姐道:“你也正是好年華,一心一意全撲在家裏頭的事情上,固然是孝女的榜樣,可難道你能把這孝女做一輩子?今日這生死關頭,難道你放不下的,還是你家的生意?”

“這……還真是……”安若墨苦笑。她和周七姐不一樣,周七姐可以癡迷愛情,她呢?她只能為稻糧謀啊。經濟基礎都沒有提什麽上層建築,她在生死之間不考慮我家的買賣怎麽辦,難道還能憂慮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曾被人當做一個女人來疼愛嗎?

“所以啊,你還是得嫁人,不然這一輩子,總是少了什麽的。”周七姐道:“你年少好看的時候,連個傾心的人都沒有,今後年華老去,不是徒增喟嘆嗎?那唐家大少爺……”

“七姐兒,他家的瑞祥號,是把我家逼到這般地步的罪魁禍首……”

“那是他家的,不是他的。”周七姐道:“為什麽要怪他呢?你就這麽討厭唐家麽——或者,你討厭所有的男子,一點也不願嫁人?”

安若墨心道還真叫你給猜對了,可面子上哪兒能這麽說?不願嫁人,那同變態有什麽區別!

“七姐兒,不說這個可好?生死之前,旁的都不是大事……說來,今日為什麽突然亂起來,也著實是奇怪呢。”

“我聽那些個趕過來的軍士交談,仿佛說是前頭出了什麽事兒……可誰知道呢,若是有壞人,怎的只見人群過來,不見壞人奔逃?若是走水又或者旁的,怎麽不見火焰,不見煙?”周七姐道:“平白折了這許多人,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兒,明兒個,就知道了吧?說來這些也沒什麽意思,你倒不若同我說,你為何便不願嫁人?你當我是癡傻的,世事一樣不知麽?你家也是有地的,便是不做那綢緞買賣,也能供得起你那弟弟今後念書識字。你要耽擱自己好時光不肯嫁人,莫不是另有蹊蹺嗎?你我這般親熱,你還瞞著我作甚?”

“……”安若墨沈默片刻,道:“以七姐兒看,我若是嫁人,該嫁怎樣的人才門當戶對?若是嫁商人,我家裏頭是此意難平的,若是嫁讀書人,敢問誰家願意要商賈的女孩兒做夫人?便是那唐家,人人皆道與我家勉強算得身份參差,可他家繼母兇厲——七姐兒,若是嫁個不好的,不稱心的,是不是還不若不嫁?我只想好生過完一世!唐家大少爺與我有恩,這一樁若是能報償我便報償了,可要我嫁他,那決計是既害了我自己,又害了他,那又是何苦呢!”

周七姐沈默半晌,終於點了點頭。遲疑一下,又道:“我看那唐家少爺不壞,若你什麽時候想嫁人了,倒也可以傳個風聲兒。他家那繼母雖然討人嫌,可今後未必要住在一處……我總是盼著你有個好姻緣的,到底這世上真心幫過我的,除了我家親眷,也便只有你一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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