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按律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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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前想後,只覺得胸腔裏頭塞著一團說不清是什麽玩意的東西,掏不出來,疏解不開。

安若墨哪兒能不擔心周家,不說周七姐是她的朋友,也不說安若硯對她的幫助,單說她是靠著是周家親戚這一點兒才叫那楊夫人刮目相看,從而引來了不少生意這一點,她都不能坐看周家完蛋。

沒錯,完蛋。

她還不知道周家到底是沾惹上了什麽大不了的罪名,但想來肯定不是小事。周七姐的婆家想討她做小妾的時日已經早了,如果是用這樣的方式洗脫自家與周家的關系的話,可想而知那時候她家裏就有人知道周家即將碰上什麽滅頂之災,所以一點兒也不考慮周家還有翻身成功的機會。

只有在斷定對方萬劫不覆的時候,人才敢翻臉翻得徹底,一點兒不給自己留後路。

安若墨不敢說周家到底算不算是好人,周家的完蛋到底是活該倒黴,還是被人栽贓,但從她的利益上來看,自然是不希望周家就這麽倒黴掉的。

她還能做些什麽嗎?如果當事人都被流放了,他的家人該治什麽罪?安若墨深感作為一個法盲的不好,可如今她也沒法子和別人打聽——跟誰問呢?尋常的老百姓,誰沒事兒幹去研究法條,誰知道主犯流放怎麽殃及親屬?至於那衙門裏頭的老爺們想必是清楚這事兒的,可她敢去問嗎?

錦西的這位知縣當初可是抱著周家大腿的,此時周家出事,能不牽連到他都該燒高香了,怎麽會再往周家身上湊,如何會還願意和周家的狗腿子安若墨扯上關系?她若是真去了,也不過是自討沒趣罷了。

那周家的叔父定是“罪魁禍首”了,安若硯也說自家丈夫受了牽連,卻不知牽連程度究竟如何?若只是毀了名聲今後科舉難辦,那還好說,周家的家業還是放在那裏的,總不能因為一個人獲罪就把人家的家產統統沒收掉,光是坐吃,周家的家業也夠一對夫婦吃一輩子了。

但安若硯的丈夫若是和自家叔父來往過密,因而在他犯下的罪過裏頭也夾了一杠子的話,這事兒可就不好說了。

安若硯的年紀比她大,奈何做事比她還不成熟。這單說受了牽連卻不將事情講個清楚分明,叫人想幫她也幫不得。

左右盤算著,她也沒別的法子,叫人帶話又不妥帖,只好安排了鋪子裏的買賣,自己再往周家走一遭。

可這一回,她剛一進周家,便分明發現了這座宅子裏的變化。花木還是那些花木,屋宇還是那些屋宇,然而就連最鎮定的媽媽婆子們的表情裏都夾著一些驚惶無措,不知道沒經過事的安若硯如何?

一個丫頭引著她走,邊走邊道:“安二姐兒真是個好人,從大老爺出了事兒,是連老鼠都不往這宅子裏頭來了,生怕牽扯了跟著倒黴呢。姐兒還想著來看看自家姐姐,也是個有心人,這姐妹情誼,真是叫人羨慕。”

“別的不說,姐姐是血脈相連的,老夫人待我也是極好的。我怎麽能不來看看?”安若墨道。

“老夫人現下可是不好了,大老爺出事兒的消息一傳回來,老夫人便病倒了,如今還沒好利索呢。姐兒要是想見老夫人,怕是不能了,但夫人還是在的……要不要去傳個話兒?”丫鬟問道。

“不勞煩小姐姐了,若是能去拜會夫人,我跟著堂姐去便是。”安若墨道:“只是,方不方便問一句——貴府大老爺是招惹了什麽是非?”

那小丫頭原本是個喋喋不休的,想來嘴裏也捂不住事兒,安若墨才問了這麽一句。可她話一出口,這姑娘的面色便變了,比了一根手指在唇邊:“二姐兒莫問!這事由不得人問!若是當真好奇,過陣子您問少夫人吧,須得撿著沒人在的時候……咱們可是不敢說的,要是叫夫人知道,得生扒了一層皮。”

這態度雖然嚴肅了點兒,但她會拒絕卻也不算太出安若墨的意料——你問人家犯人家屬你家人幹了什麽壞事兒啦,人家沒大棒子把你打出去就算給面子了,還掰開揉碎了給你八一八,可能嗎?

“這般,我見了堂姐也不問了便是。”安若墨忙道:“方才言語有冒犯的地方,小姐姐莫要怪我。”

“不礙事的……”那小丫鬟也受不住安若墨這樣客氣,道:“這事兒不好說,二姐兒心裏頭明白便是,咱們便當誰都沒提起過。”

安若墨點頭稱是,果然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但待得見了安若硯,對方卻忙忙斥退了下人,拉著她的手,道:“你真不怕牽連,也敢來!”

安若墨笑道:“大姐姐說哪門子話,我一個做綢緞買賣的,能怕什麽牽連?”

安若硯搖頭:“正是做買賣的才不該來!招兒,你可知曉周家那位叔父是犯了什麽事兒?”

安若墨哪兒知道,此刻順著她的話意:“難不成是官商勾結麽?”

“單是勾結,何至於流放啊!”安若硯道:“朝廷裏頭有人彈劾他與胡人私下裏往來,運鹽鐵出關……”

聽了這一句,安若墨不禁變色。鹽鐵出關——她雖然無知,但這件事兒的影響她還是清楚的。

鹽,北方民族的必需品,他們的大鹽湖出產的鹽粒粗糙,只能餵給牛馬,拿給人吃會生生殺壞喉嚨;鐵,打制兵器的最重要的物資,而它的來源只能是礦藏,每運一份鐵出關,便意味著有一份自己的鐵礦變成了異族人手中的武器。

若只是運鹽,最多稱得上是擾亂市場,影響朝廷對鹽業的絕對壟斷,該殺頭。

但再加上運鐵,那就是出賣戰略儲備物資——還要問嗎,這罪過絕對比賣私鹽給外族大得多!

“大姐姐別怕,這鹽鐵買賣和咱們家裏頭扯不上關系。咱們家裏頭販的是絲綢,這東西,連朝廷都不禁止賣給那些胡人換牛馬呢,”安若墨道:“我自然是不怕的。”

“癡兒!”安若硯跺腳:“那人說過了,他不曾做那些事兒,都是人栽贓的!若是人家有心害你,管你是賣絲綢的還是賣蘿蔔的,不都一樣能捏出證據來?我好著呢,不必你來看,你快走吧,就當沒來過。這府邸門口誰知道有沒有那些個壞人的眼睛?早些走開也是好的,不要沾惹……若是,若是這事兒今後更糟糕了,我沒那個本事照顧我娘了,你可得再幫你大姐姐這一個忙啊!”

安若墨搖頭:“大姐姐越說越不像話!我就問大姐姐一件事兒——這私運鹽鐵出關,是該貶官啊,還是該殺頭啊?”

安若硯一怔:“殺頭……”

“那為什麽周家那位只是被貶官,卻沒有聽聞要依律處置他呢?”安若墨道:“可見,連紫禁城裏頭那一位,都不相信那些個證據吧?否則,他做出來的事兒可是要毀了江山社稷,哪兒還能容情不殺?”

“你想得也太簡單了些,那一位若是不相信,如何還要治他罪?做皇帝的,查清楚什麽事兒都算不得麻煩!多半是念在他舊功之上……”

安若硯這麽說著,安若墨卻只想笑嘆。什麽“念舊功”,這理由也就只有安若硯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人會信!皇帝要真是相信了周家那位能做出私運鹽鐵資助敵人的事兒,便是你救過他爹救過他自己還救過他兒子,那都不算是功勞!該你死還是得死!

而皇帝之所以不殺他,肯定是因為他自己都認為周家那位叔父不該死,為什麽不該死?因為犯下的不是死罪,又或者幹脆就是被人汙蔑的。

“大姐姐別急,這事兒……”安若墨想了想,道:“必有轉機。”

安若硯卻更急了:“我不管什麽轉機不轉機,你給我走,現在就走!一刻都不要在這地方停留——若是周家真完了,我的兒子我的娘,都只能靠你了!招兒,算大姐姐求你,快點兒走!”

安若墨是哭笑不得。她這姐姐還是真沒經過事兒啊,這話說的,就和生離死別似的。

“好,我走,我走就是了,大姐姐別生氣。”她忙道:“不過,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兒要說給大姐姐,若是有機會見得七姐兒,還勞煩大姐姐轉告她一聲。”

“什麽事兒?”

“前些日子,我去過七姐兒婆家。她那婆母見了我,當時並不曾說什麽,事後卻托了楊縣令夫人與我說,要叫我做七姐兒夫婿的房裏人……”

安若墨這話出口,安若硯當時便瞪大了眼睛:“老虔婆!這是什麽話!七姐兒嫁了還不到半年呢,哪兒有納妾的道理,再者,憑什麽叫你去做妾啊?好不知事理!”

“大姐姐,那是個做了一輩子夫人的人,她能不知事理嗎?”安若墨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

安若硯蹙眉,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新婦入門不到半年就納妾,這是不給新婦和她的娘家面子。若是我不曾想錯,周家的爹娘也不會將自個兒骨肉嫁給敵對的家族吧?會不會是提前知道了什麽,所以迫不及待要……”安若墨道。

安若硯也變了臉色,她只是不熟人情,又不是傻,想了一會兒便道:“這事兒,我直接和七姐兒說?”

“你休要提是我說的,大姐姐,只推說是她夫家去了咱們鄉下老宅子說這事兒便是,叫她……多小心些。娘家如今護不得她了,難說婆家更是要見人下菜碟兒。”

安若硯應了,道:“這事兒,我轉頭與我家那人也說一聲,他們男子漢到底有主意——招兒,你方才這話,是不是說,七姐兒的婆家,可能早就知道周家要出事兒?他們就不怕周家東山再起,給七姐兒出氣嗎?”

“倘若那位叔父當真是私運鹽鐵出關,紫禁城裏那位也被蒙混過去,按律當誅……人都沒了,還談什麽東山再起?”

“……”安若硯抿著嘴唇,沈默片刻突然起身:“招兒,你在我這裏呆著,哪兒都別去!我現下便去尋我夫君,同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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