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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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珍的哭訴總結起來就只有一個內容——大人我冤枉啊。

安若墨聽著簡直想笑,她知道唐書珍多半還真是冤枉的,這小子哪兒有那麽大的膽子去害死個人?真要是說唐家有人能心狠手辣到弄死韓掌櫃,那個人只有可能是唐書珧。

但如果是唐書珧的話,他要怎麽把控這件事的進展呢?要知道,這殺人的事兒不比尋常,便是唐家,一旦沾惹上了人命官司,也是要扒掉一層皮的。若是官府較真起來,唐書珍作為主謀,指不定連人頭都保不住!

雖然安若墨相信以唐家的財勢一定不至於讓這幼子就這麽被哢嚓掉,但這種事兒防不住人的眼,更防不住人的口。若是消息傳開了,唐家的聲名也就毀了,莫說要被客戶鄙棄,便是旁的綢緞商,只怕也要聯合起來翻唐家白眼了。

想想看,人家競爭只不過打打價格戰,和你唐家競爭,卻又要被燒倉庫又要被誣告,你還有本事有膽子殺人!嘖嘖嘖,這哪裏還是大商人,這明明就是土豪是惡霸是人民公敵!

唐書珧有多討厭唐書珍,有多想報覆他們母子,安若墨心裏頭大概有個掂量,但她也覺得,唐書珧不至於為了禍害他們而把整個唐家搭上。他是讀書的士人,若是家族的名聲毀了,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安若墨回顧了一下她所知道的唐家家史,基本判斷是:唐書珧也許很恨唐書珍母子,但他最厭惡蔣氏的地方也不過是蔣氏給他姐姐找了一門面子風光裏子爛透了的婚事而已。這母親早亡,姐弟情深的事固然是很可能有的,可再怎麽情深,人總不會為了報覆一樁已然無可挽回的事兒便把自己也毀掉。

唐書珧,還會有下一步的行動吧?隔著簾幕,她看著唐書珍,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這只是個品行不怎麽樣的紈絝子弟,可是他有一個心狠手辣的娘和一個不擇手段的異母兄長……只怕這孩子所有的夢想和野心,在那兩個人眼中看來都是可笑的。

暗流湧動,唐書珍不過是渾水裏一條不能自主的魚。

而和他比,自己更可悲。她有心卻無力和他們爭鬥,連這條魚都能滅了她……說到底,她大概就只是一條紅蟲!

而縣官自然對欺軟怕硬的唐書珍沒有什麽好印象,疾言厲色,一點兒沒有聽他辯駁冤枉的意思:“你說,到底是怎麽用心害死了安家的掌櫃的?你為什麽要害死他?!”

“小的是個做買賣的,幹嘛要害死安家的掌櫃呀!”唐書珍說話帶著哭腔:“再說了,那韓掌櫃都被安家辭退了,要恨他也不是小的恨,小的還遣人給他送藥材——那藥材裏出了問題,小的怎麽知道?那藥材,也是夥計去生藥鋪子裏頭買的呀!”

“哪家生藥鋪子?!”

“東街口上上官家的鋪子!”唐書珍說話的時候一抽一抽的,想來屁股上那幾十板子打得很有分寸:“小的家裏頭自己用藥也是用那一家的生藥的,哪裏知道藥材出了問題?真要說是有毛病,小的自己家裏頭的人也不安生呀!”

縣官哼了一聲,倒也不去判定他的話正誤,只傳喚了兩名郎中去了那東街口的上官藥肆,將唐家送給韓掌櫃的安神補腦藥物統統取了樣品回來驗看。

只是這一驗看,結果卻叫人吃驚——那上官家的藥材,一點兒毛病沒有,品質上佳藥效明晰,更是斷斷沒有用水銀處理的痕跡。

而上官家藥肆的老板躺著中槍哪兒能不生氣?索性也翻了臉,指責唐書珍道:“六少爺真是隨口咬人!我這一副老皮囊子在錦西縣做了多年買賣,哪兒能弄那坑害人的東西?豈不是要叫街坊鄰居們戳脊梁骨麽!那水銀煉藥,要麽是蠻荒邊地的法子,要麽是為了充重騙錢,我可不是那蠻子,更不是小氣鬼,怎麽會做這種缺德事兒!”

唐書珍這是哭也沒處哭,鬧也沒處鬧了——生藥鋪子裏出來的貨沒問題,那可不就是經了唐家的手的時候出了問題?若不是唐家要害死韓掌櫃,難道會是那個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可憐婦人藥死了自家男人?

從公平的角度上看,這自然也有可能,但從雙方的態度上看,一個唐書珍忙著抵賴狡辯還敢咆哮公堂,一個弱女子孤苦無依還帶著個拖油瓶只能哀哀哭泣,人心都是肉長的,會偏向哪一邊兒非常明晰。

那縣官看了看他們,當即便叫人將唐書珍關進了牢房裏。

安若墨是沒事兒了,她和那上官家藥肆老板一樣被認為只是個無辜躺槍的角色,完全可以現下就離開,從此冷眼旁觀這一件事兒最後到底怎麽解決。

但她終究沒有這麽做。

她找來了玉簡,如此這般叮囑了一番,於是玉簡便出現在了大牢外頭,手裏捏著一小把碎銀子,成功地買通了獄卒,進到了牢房裏頭去。

而當天下午,玉簡便傳回了消息,那唐書珍在縣裏的牢房中,住的乃是最最幹凈的一間,連地下鋪著的稻草都是新換過的。而此處地勢稍高,潮氣不重,也不見老鼠蒼蠅——想來,這是有人特意打點過的。否則牢裏頭那麽犯人,哪裏能輪得到這樣的好牢房空下來?

這一點,依稀印證了安若墨的判斷。

有些人弄出了這件事,卻又不想讓這件事弄大……事情真的能依他的想法發展麽?

“你可去和他說話了?”

玉簡點頭,道:“依姐兒的囑咐說的。”

“他怎麽說?”

“他指天罵地的,道那韓掌櫃就是個喪門星,他不過是好心還被拖累了。還說二姐兒您……”玉簡想了想,道:“反正不是什麽好話。”

安若墨對別人如何罵自己沒有興趣,倒也不追問了,只點點頭,道:“然後呢,你可曾問了他給韓掌櫃送藥材的打算?”

“也是依姐兒的說法問的,我問他,是不是想買通韓掌櫃再也不要提起他們那些個勾當……那時候,他臉色有點變化。”玉簡道。

安若墨含笑又點點頭,道:“玉五哥受累了,不過你著實是個機敏的人!”

玉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姐兒連什麽時候註意他的神情都告訴了我,我若還把差事辦砸了,那還像話嗎?”

安若墨也跟著笑了,她現在找人辦事兒,是真的再也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自覺”上了!安喜和安樂兩個呆子,都能做到準確無誤地忽略關鍵信息,導致她的事情完全沒法兒辦下去,若是玉簡去看望唐書珍的事兒也砸了,她對這件事便再也沒法子去了解控制了。

下人笨,你能有什麽法子?啟發著拉扯著教吧!左右這幾個雖然不聰明可也還忠心……總勝過韓掌櫃那廝。

自作主張出賣主家豈料所托非人呢嘖嘖嘖,掛了吧,自己掛了還連帶家裏媳婦也不安生。

韓掌櫃的心念若是小一點兒,別想著出賣舊主投奔新主,也不至於這麽早就去做了閻羅殿裏的新鬼。

而他的妻子要的公道——什麽是公道,這世上可有一定能追回來的公道?唐書珍不會死,他那親愛的長兄連監獄都給他打點好了,自然也能保證這小子在牢裏頭吃夠苦頭活著爬出來。唐家的下人也不會死,畢竟在藥材裏動手腳,還是不被人看出來的手腳,並不是一個普通下人能做到的,這一點連縣令都知道。至於上官藥肆的主人和她安若墨,更是不會被牽連進去,這一樁案子裏頭,也就是唐家會賠點兒錢而已。

不過,借用劉姥姥的話說,您老人家拔一根汗毛,比我們的腰都粗。唐家破點兒財,也夠這韓家母子兩個活下去了。

安若墨是這樣想的,卻不曾想到,到了第二日,便是風雲突變。縣令不知道怎麽想到的新主意——藥不是沒有問題麽?那就從水銀著手查起呀。唐家每天都給韓掌櫃送藥,要把這麽多藥物都用水銀處理過,那總不方便全從外縣弄來……

於是,所有賣朱砂的地方都被衙役們跑了一遍,而跑了一遍的結果,是韓家的那個媳婦的娘家采買了大量的朱砂。

這一招可就把韓家那位婦人給裝進去了,縣令同志感覺他的智商與威嚴都受到了非常惡劣的挑戰,當即將她的娘家人共她一並抓了來用刑拷打。

謀殺親夫的罪名,比殺人滅口還重,雖然都是死,可在老百姓眼裏,後者是窮兇極惡罷了,前者卻是如逆天一般不道,千刀萬剮也不能解恨的。於是案子還沒審出個明白,圍觀的群眾早就將縣衙門口擠了個水洩不通。為了維持正常的辦公秩序,縣令大人不得不將部分有鬧事傾向的混混子清出了場外。

而韓家那媳婦死也想不到自己娘家會采購大量的朱砂,因為這個而莫名背上毒殺親夫的罪名,她比唐書珍更冤枉啊。她在公堂之上哭天抹淚地說自己斷斷不會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卻不知道自家兄嫂早有了另一套說辭……

他們道是街坊裏新遷來一戶富貴人家,也不知是做什麽的,只出手十分豪闊。而那一家的夫人也豪爽,和街坊婦人們往來之時,仿佛提到過自家男人是做生意的,什麽東西要漲價了便買什麽,倒買倒賣,十分賺錢。而隨著婦人們玩熟了,她還說過,最近朱砂怕是要漲價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位做嫂子的便說服了丈夫買了大量的朱砂準備待得漲價了就出手。可他們的朱砂還沒賣呢,就出了這事兒,白白吃了一場官司!

這樣的說法,第一次傳到安若墨耳中的時候,她便明白了——韓掌櫃的妻子也完蛋了。

這對兄嫂的說法固然很可能是真的,但無法解釋前後的一樁出入:如果囤積朱砂真的能賺錢的話,為什麽全縣所有賣朱砂的地方,能查出的賬簿裏只有他們的購買量異常地大呢?為什麽透露消息的人家自己不買呢?那戶“人家”,肯定是唐書珧安排的,就是為了騙他們上鉤!

試想,哪個商人會把自己賺錢的買賣說出來給大家分享?免費的魚餌,背後藏著的必然是魚鉤!這對夫婦此時便是帶著縣衙的人去找自己購買的,準備出手的朱砂,只怕也是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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