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手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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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這數日裏來接連不斷地死人,原本便人丁不豐,此一來更是顯得雕敝。那些莊戶人家也知曉那裘姨娘死的蹊蹺,安若香突然暴亡也不尋常,但他們卻不會同別人說嘴——這種事兒,有什麽好說的?親戚之間講講,當做樂子也便罷了,要往官府捅,他們是既沒那個心,更沒那個膽。

宗族決定弄死個誰,那是官府都不怎麽管得到的。此事民不舉官不究,就算有閑極無聊的人去“舉”了,官府實際究不究還要另說。安家這一支在這裏落地生根也有三四代人了,佃戶與村鄰們又有哪個會不開眼,非得去討厭的?便是再奇怪,多半也裝作不知了。連路過安家大院問一句的都沒有。

但安家大院裏頭,卻遠遠不是如它外頭看著那般平和。

那幾個族老,自然不會千裏迢迢跑過來做了死刑判決並眼看著人死了就走。他們還要處理一下後事——譬如,安家這樣的情形,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安家的事兒,外頭是安勝居說了算的,裏頭是周老太太說了算的。如今安勝居病倒了,能治好不能,沒人知道,什麽時候能治好,更是鬼都不知道。而從來沒管過事兒的安家老爺子,這樣的情況下又怎麽能勇挑重擔?沒有徹底撂挑子不幹就已然是給足了族老們面子了。

族老們深深體會著自己的重要性,於是將一家老小都聚集到了一起,連中風的安勝居也沒有放過,就那麽擡進了房中也得叫他旁聽著。按理說,這樣重要的時刻,女人不能參與,但眼看著這一家人也就剩下女人小孩兒了,族老們也只好破例,允許杜氏陳氏共安若墨出現在了房中。

但這次會議之中,安若墨卻半點兒也感覺不到被人尊重的愉快……那些族老們口口聲聲,竟是要將安家的鋪子處置掉,然後一家人接著蹲在鄉下從土裏扒食。

這主意不能說是錯的,其實,從這個時代的人的理解來看,這法子甚至是最好的。商人原本便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倘若能棄商從農,全家的身份都會拔高一截兒。

於是那族老說話也說得格外有底氣:“如今你家老二的病一時未必能好,縣城裏的鋪子放著也不是事兒。不若索性轉了出去,一家子在此處靜養著……左右你們有地,亦不致貧苦。二姐兒也尚未許人家,耕讀人家的女兒,名聲總比商賈之女好,今後尋個好人家,也要方便些。”

他這話自然是應承了陳氏的心思,她面上立刻便顯出了感激的神色來。而安老爺子沒主意,什麽都不說,周老太太一顆心全放在兒子身上,竟將素來愛財的心思都淡了,道:“這也好,這般居兒也能安心養病……”

獨安若墨一個心道萬萬不能——她在安家的地位,就是靠她會做買賣得來的。安家若是不再經商轉而做個土財主,她還哪兒有價值?要憑借什麽理由才能賴在娘家不走?真要是回到鄉下種田了,她的優點也就泯然眾人了。

至於什麽農民的閨女好嫁人,這優點她不稀罕啊!

但眼看著一家人都要同意了,她便不能不站出來了。雖然這場合原本輪不上她說話——安若墨起身,規規矩矩站到堂中央,跪下磕了頭,道:“太叔祖父,奴有話想說……不知可以不可以?”

那安家的族老們對陳氏還是很有好感的,連帶著對陳氏生出的姐兒也沒什麽惡意。倘若現下跪著的是安若香,只怕便要被“哪有你說話的份兒”給支走了。而面對著安若墨,那被稱為太叔祖父的,卻是先蹙蹙眉,仍有些耐心,道:“你講便是。”

“奴以為,縣城裏的鋪子,留著為好。”安若墨道:“奴爹爹經營半生,只有這點心血。旁人雖然不知,奴當初在縣城中日日見得爹爹為了生意嘔心瀝血……如今他人雖是病了,可說不定有一天便能好起來。若是到得那時,鋪子沒了,想來爹爹會難過得很的……”

她說著,便垂下了頭去。仿佛自己也知曉這樣的請求十分不經,可她的聲音哽咽了,又實在是為父親的畢生努力著想的孝敬女兒模樣。

這一番話說得是沒什麽道理,但女孩子說話要什麽道理?真情感人就夠了!安家這位族老,多半也是個重情義的人,否則不會在宣判安若香的死時特意提到安若香對裘姨娘的不聞不問。

安若墨註意到了這一點,她身為一個晚輩,又是個女的,她的話其實一點兒分量都沒有。唯一能有點兒殺傷力的武器,也就是人情了。若是安家的族老們能被她這一片孝心打動,容她留下鋪子呢,那就好說。若是說不動,那沒有辦法,也只好另想出路——總之,鋪子是不能丟的。這鋪子在不在,直接關系到她的下半輩子是做一個女老板還是做一個老女人……

“這……”那族老果然有些猶豫,卻又道:“留著鋪子,誰去經營?你們老的老,少的少,又是女子,總不能拋頭露面。”

“爹爹還在,鋪子自然還是爹爹的。”安若墨道:“那鋪子裏的掌櫃也是個實誠的人,想來交由他掌管,也是沒有問題的。”

安家幾位族老對了對眼色,最年長的方開口:“二姐兒仿佛十分了解這鋪子的事情?”

“爹爹同奴說過一些……”安若墨道:“奴若是全然不知,也不會覺得將鋪子賣給旁人有什麽不妥。但正是因了知曉爹爹付出的一片心血,才覺得,不能就這般拱手讓了人。家裏頭有了這樣的變故,不知多少綠著眼睛的等著占便宜,此刻要賣鋪子,會叫那些個壞人狠咬一口。今後爹爹便是好了起來想再把鋪子買回來,也一定會被人敲一筆……”

“你爹爹便是好了,也未必要再去經商的……”

“可爹爹他……”安若墨說了一半,將話吞了回去,苦笑道:“奴年幼,又是個女娃兒,見識短也是有的……只是想保留著爹爹心血,今後爹好了,有個交代。太叔祖父和諸位尊長們是悉皆見過世面的,看奴怕是覺得十分幼稚……”

“雖然幼稚,女娃兒一片孝心純良,倒也難得。”那族老道:“她說的也沒錯,如今急著出手那鋪子,真要叫人狠狠騙詐了。這般吧,咱們先不急,先叫那掌櫃的經營一陣子,且看後效。若是經營得好呢,便留下,若是經營不好,再賣了也是一般的。”

安家這一回來了四五個老頭子,可每次說話都只有他一個人,可見身份地位自是最貴重的。他這麽說了,旁人也不再提出異議,暫時保留鋪面的事兒也便這麽定了下來。

安若墨自然是高興的,高興得連聽到那些老頭子們私下議論“這姐兒還當做買賣是輕易事情呢,待賠個精光了,哭都來不及”時都沒有動氣。

何必在乎旁人怎麽看呢,她知道自己能經營好這鋪子,也知道自己必須經營好鋪子,這就夠了。

管理一家鋪面自然不是從前出出主意那麽輕易——她給安勝居出主意,只要提出想法就夠了,如何落實,怎麽找人,誰去監督,種種處處的操作全是安勝居一個人的事兒。如今安勝居是指望不上了,她自然也得親力親為去監督鋪子的日常運作。

想想容易,做起來卻是不易的。姑娘家連拋頭露面都不能,她若是天天在那鋪子裏頭,和一眾男性夥計掌櫃為伍,不說別的,陳氏就能哭天喊地上吊去了。既要保證名節,還要監管鋪面,哪兒有那麽容易的!

過了幾天,安若墨便和周老太太一起回到了縣城裏。她心底下已然有了些主意,卻沒想到,在她實施自己的打算之前,鋪子裏就先出了問題。

那掌櫃的聽聞姐兒回來了,老爺病倒了,來報的一份帳便格外奇怪些。安家綢緞鋪的生意原本就不算很好,可這個月的生意分外蕭條,也是怪少見的。

難不成,是家主一回去,連舊客戶也不上門了嗎?安若墨翻了翻賬本,什麽也沒說,溫言安慰了掌櫃的一番,再三表示了自己家裏頭沒有出售鋪子的打算,將他送走了。

她心下起疑,但目前還沒有辦法驗證。她總不能親自跑去倉庫裏盤點本月出了多少貨吧——這事兒,非但不該老板家的小姐去幹,連會計都不會去幹好嗎?這倉管員的活計,安若墨是真不會啊!

她只能換個法子去查實這本月的賬簿有沒有作假,而上天垂憐,不及她安排人手去布局,安若硯的婆家便遣了人來,送了周七姐一封書信。

這書信措辭很客氣,對安家的一系列遭遇致以了誠摯的慰問,但安若墨還是看出了有些蹊蹺——這周七姐,是來告狀的吧?

信中提到了她家不曾通報安家便來買綢緞的事兒,據說這次的緞子沒有人情折扣,便賣得格外貴些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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